由李智云负责主攻的开远门,其门楼高耸,墙体格外厚重,城门更是巨大到令人望而生畏,而城门外便是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弩箭之下。
城头马面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这一小股靠近的唐军骑兵,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软绵绵地插在离他们尚有数十步的地面上。
这是一种警告,也透露着守军紧张的神经。
李智云勒住马,没有再前进,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布置。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色筒袖铠的将领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似乎也在向下观望。
韩从敬眼神一凝,凑近低语:“尚书令,您看那门楼上的守将。”
李智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从其挺拔的身形来看,多半也是一员良将。
“是张兆光。”
韩从敬十分肯定,说道:“就是骨仪的那个副将,没想到阴世师会让他来守开远门。”
李智云记起了这个名字。
郑县一战,骨仪自尽,其副将张兆光带着部分残兵和骨仪遗体突围,绝对称得上是忠勇之人,阴世师能让他来守城门,倒是知人善任。
“也是个硬茬子。”李智云随口评价了一句,便拨转马头,“咱们回去。”
返回营寨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前来巡视的李世民,他只带了刘弘基和数名亲卫,正立马于一处土丘上,远远眺望着大兴城东南方向,那里将是李建成东路军的负责区域。
李世民听到马蹄声,回过头,脸上带着行军后的风尘,眼神却异常明亮,大声问道:“五郎!你看过城防了?”
“看过了,果然不出所料,阴世师是打定主意要和咱们耗下去了。”李智云点头应声。
李世民用马鞭遥指着大兴城:“我方才得到斥候回报,昨日城内有股骑兵企图从南面突围,看样子想去求援,被史万宝的人给截住了,折了大半便又缩回去了。”
“看来城内存粮并不充裕,或者是阴世师顶不住压力了。”
话虽如此,李智云不觉得隋朝还能有什么援兵支援西京,除非洛阳的王世充不再管李密,配合屈突通从潼关闯进关中。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和呼喊声。
闻声望去,只见数名唐军斥候正纵马狂奔而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二三十个隋军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追兵手中射出。
“是咱们的斥候和对方的侦骑撞上了!”刘弘基说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队唐军斥候显然发现了土丘上的李智云等人,努力向这边靠拢。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隋军骑兵,自然也发现了这边衣甲鲜明的将领,犹豫了一下,速度稍缓,但并未完全放弃。
李世民眉头一皱,对身旁亲卫道:“去接应一下,驱散即可,不必深追。”
“诺!”
那亲卫应声,举起手臂向前一挥,数十名精锐骑兵立刻冲下土丘,朝着隋军撞了过去。
看到唐军援兵赶到,那股隋军侦骑领头之人唿哨一声,毫不恋战,立刻拨马便走。
唐军斥候得以脱身,狼狈地奔上土丘,其中一人肩头还插着一支箭矢。
“大都督,尚书令!”斥候队正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卑职是在五里外遭遇的敌军游骑,交手片刻互有损伤,他们见占不到便宜就一直跟着,这才纠缠至此。”
李世民看了看那受伤的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等受伤的斥候被亲卫引走,他才转过头,对李智云说道:“阴世师还没死心,想着摸清我军虚实,或者找机会骚扰。先传令各营吧,加派斥候扩大警戒范围,谨防敌军小股部队偷袭,尤其是夜间。”
“好。”李智云应道。
这种围城阶段的前哨战,互相试探、捕捉俘虏获取情报是常态。
接下来的两日,唐军各路人马陆续抵达预定位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步步将大兴城牢牢锁住。
李建成的东路军在李神通和李秀宁的配合下,于大兴城东南两面扎下连营,与西路军遥相呼应。
唐军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围绕着城墙的行动一刻未停,栅栏加固,望楼林立,大队骑兵在营寨外围巡弋,彻底切断了城内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李智云站在唐军新筑起的一处望楼上,放眼望去,以大兴城为中心,唐军营寨星罗棋布,望不到尽头。
无数面李字旗、唐字旗以及各路总管的将旗在秋风中飘扬,这座象征着隋室权威的国都已如同孤岛,被唐军重重包围。
李智云扶着栏杆,目光掠过层层营垒,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春宫所在。
现在,只等那个人的到来了。
第67章 先劝后攻
秋日太阳升得老高,却没什么暖意。
李智云刚从开远门外的巡视中回到营寨,就着亲兵打来的凉水擦脸,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嚣。
那不是军队操练,或是前线斥候往来带来的动静。
片刻后,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些微潮红,压低声音道:“元帅,唐公的大纛到了,已入了中军大营。”
李智云闻言,应了一声,将布巾丢回水盆。
他没有当即赶去中军,而是不疾不徐地披挂整齐,这才带着韩从敬等数十亲卫,策马向着位于西路军与东路军相连处的中军大营行去。
越靠近中军,气氛越是不同。
原本各军泾渭分明的营区之间,此刻多出不少身着官袍的文吏,他们簇拥着装载文卷书籍的牛车,或指挥着民夫搬运各类仪仗器物。
代表唐国公、大将军等职位的旌节幡幢,矗立在中军大帐之外迎风招展。
李智云在营门下马,早有李渊身边的通事舍人迎上,恭敬地引着他前往大帐。
一路行去,李智云见到不少晋阳起兵时的元从旧臣,如裴寂、长孙顺德、唐俭等人。
踏入宽敞得足以容纳近百人的中军大帐,李渊此刻端坐在上首,他并未顶盔贯甲,只着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分坐于李渊左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
李建成神色沉稳,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着案几上的纹路。
李世民则坐得笔直,不时抬眼望向帐门方向,直到看见李智云进来,才稍稍点了下头。
李神通、李秀宁以及东西两路军的主要将领、核心文官,依照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分列两侧。
李智云快走几步,来到中间位置,向李渊躬身行礼:“智云拜见阿耶。”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虚抬了下手:“五郎来了,快入座吧。”
“谢阿耶。”李智云再行一礼,这才走到李世民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步入帐内直至坐下的短短时间内,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考量。
待李智云坐定,李渊清了清嗓子,帐内最后一点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诸公。”
李渊神情严肃,正色道:“自晋阳誓师,我等转战千里,入定关中,会师于这大兴城下,所为者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环视众人,自问自答道:“非为李氏一姓之荣辱,实因主上蒙尘,奸佞阴世师、卫文升之流把持西京,祸乱关中,致使生灵涂炭,百姓倒悬!我等兴义兵,乃为清君侧,安黎庶,复朗朗乾坤!”
这番话,是起兵以来一贯的政治口号,此刻由李渊在总攻前夕亲口重申,便是为了定调。
“唐公明鉴!”
帐内众人无论文武,皆齐声应和。
李渊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大兴城乃先帝与陛下倾力所建,城高池深,守将阴世师亦非庸才,今日召诸公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大兴城该如何取下。诸公皆乃我心腹股肱,但有所想,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李建成率先出列,将近日军情娓娓道来:“自合围以来,我军已彻底切断大兴与城外联系,昨日巡骑在城东截获一队信使,从其身上搜出阴世师写给河东屈突通的求援信。”
他将帛书呈上:“信中提及城中存粮尚能支撑半年。”
李世民紧接着迈步上前,叉手道:“我军新胜,士气高昂,兵力、器械皆远胜守军。当集中精锐,以冲车、云梯、抛石机猛攻各门,疲其守军,寻其破绽,再一鼓而下!纵有伤亡亦可速定大局,震慑四方观望之辈!”
“二郎未免太过乐观。”
李建成微微蹙眉,说道:“当年宇文恺督建大兴城时特意加厚墙基,且阴世师在城头储备大量滚木擂石,强攻恐伤亡过巨。”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点头,也不知是赞同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这时李智云起身走出,先向李渊行礼,而后说道:“我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准备强攻,一面遣使劝降,并在城外筑起土山,居高临下监视城中动静。”
“城中守军再多也不过万余人,连城墙都未必能站满,且多是临时征召的壮丁。若能许以优待,承诺不伤降卒性命,只诛阴世师等人,或可动摇其军心。”
裴寂捋须沉吟:“五公子所言在理。不过阴世师此人刚愎,当年在张掖任职时就以顽固著称,恐难说动。”
“正因其顽固,才要先礼后兵。”李智云从容应答,“若其拒降,则守军必知其顽冥,士气更堕。届时再攻则事半功倍。”
李世民突然拍案而起:“五郎此计大善!我愿亲率锐卒为先锋!”
“不可!”李建成急忙劝阻,“二弟身系西路军指挥,岂可轻涉险地?”
李渊静静听着子嗣与臣属的争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当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将台边缘。
“取纸笔来。”
侍从连忙奉上笔墨。
李渊挽袖挥毫,不多时便写就一封劝降书,示意裴寂当众宣读。
“大隋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致书西京留守阴公:今圣上巡幸江都,奸佞蔽日。渊奉天子密诏,清君侧,靖国难。公世受国恩,当明大义。若开城相迎,必保公与守城将士周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限三日为期,望公三思。”
文书用词客气,裴寂念罢,帐中一片寂静。
在座众人都不敢确定李渊所言真假,毕竟阴世师可是派人挖了李氏祖坟,这仇实在太大了,谁能忍得住不秋后算账?
“建成、世民、智云。”
李渊又看向三个儿子,说道:“尔等各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做好三日后全力攻城的准备,要让城上的人看清楚,我军耐心有限!”
“诺!”三人齐声应道。
有了李渊决断,不过一个时辰,数百份抄录在绢布上的劝降檄文,便被唐军弓手用响箭射入了大兴城内。
而在唐军各营寨之前,工匠和辅兵们将冲车部件分别推出,不断组装起云梯和巢车,连抛石机的皮套都被一块块巨石填满。
跳荡兵和弓弩手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着最后的攻城演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渊在兄弟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中军前垒的一处高台,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数双眼睛,或从唐军的营寨中,或从大兴城头上,都在注视着这片土地,这片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基。
良久,李渊抬起手,指向大兴城内的皇宫方向,缓缓开口道:“天下气运,就在此一举了。”
第68章 血战开远门
李渊提出的三日之期过得很快,大兴城头没有任何使者缒下,也没有准备投降的迹象。
那些射入城中的劝降绢帛仿佛石沉大海,阴世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闭麦,连言辞反击都没有做。
李智云策马立于阵前,遥望着对面的开远门。
这里,将是他今日的战场。
韩世谔站在他身侧,这位行台左仆射今日负责统领人马主攻。孙华、韩从敬等将也已各就各位,所有人都紧盯着中军方向,等待着那个信号。
“呜——呜呜——”
不多时,牛角号声自中军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