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巡视西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智云正在帐内掬水洗脸,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五郎,可起来了?”
帘子被掀开,李世民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着玄色窄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李智云用布巾擦干脸,转身笑道:“二哥来得真早。”
“睡不着了。”
李世民随意地坐在案头上:“城里刚经过大变,终究放心不下,就想邀你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市面如何。”
李智云自然没有异议,同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圆领袍。
兄弟二人并未带亲卫,就这样慢悠悠离开了军营。
大兴城经历了前日激战,街道上的气氛仍旧紧张,一些坊墙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被撞坏的坊门正在由民夫修补。
但总体而言,秩序已然恢复。
一队队唐军士卒持戟巡逻,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仪表不凡,未能认出,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们首先来到了连通朱雀门与明德门的南北主干道——朱雀大街。
安仁坊紧挨着朱雀大街,在皇城以南第三排,这附近人流稍多,坊墙外新设了一处木榜,周围聚集着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
上面以工整楷书写着十二条法令,墨迹尚新。
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人正在给周围人念着:“……其一,杀人者死;其二,伤人及盗抵罪;其三,违反军令、反叛者死……”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听着,小声跟同伴嘀咕:“听着倒是不复杂,比之前动不动就牵连亲族的律令清爽多了,也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
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瞪了一眼:“噤声,没看见满街都是唐国公的兵吗?”
另一个面带忧色的商人则接话道:“但愿如此吧,只要不禁商,别乱收税,能安安稳稳做买卖,谁坐这江山都差别不大。”
李世民和李智云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李世民微微颔首,低声道:“阿耶这十二条去繁就简,着实有效啊。”
李智云点头表示同意:“百姓能看得懂就好,先把杀人放火、劫掠违令这几条摆出来,人心才能慢慢安。”
两人看罢告示榜,离开市井,往皇城方向走去。
这边靠刷脸就能过,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遭受火劫的官署区。
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尚未散去,一些被火势波及的附属建筑外墙漆黑,工部的官吏正指挥着役夫清理残骸。
他们路过民部衙署所在区域,只见靠西的一排库房损毁最为严重,屋顶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倔强地指向天空。
数个民部的小吏愁眉苦脸,在废墟边缘清点抢救出来的少量卷宗。
李世民驻足望去,眉头微蹙:“可惜了,阴世师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间屋子,许多户籍、田亩图册怕是都付之一炬了。”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摇头道:“二哥,我倒觉得田亩册烧了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侧头看他,带着询问之色。
“大业这十几年登记的田亩图册积弊甚多,且土地兼并严重,那些图册本身就不甚可靠,若我们继续按那些糊涂账来治理,不过是延续旧弊。”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正好给了我们从头厘清的机会,虽然前期麻烦些,但长远来看却是一件大好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抚掌轻叹:“五郎此言深得我心!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关中稍定,我们便重新丈量田亩,核定户籍,让赋税劳役真正落到实处。”
他看向李智云的目光中赞赏之意更浓。
这个五弟不仅能在战场上摧锋陷阵,于这民政经济之道竟也有如此清晰的见解。
在官署区待了片刻后,李世民突然提议道:“走吧,咱们去看看李药师,他昨日受了些刑,又经牢狱之灾,不知恢复得如何。”
李靖被临时安置在平康坊的一处驿馆内,此处环境清幽,如今也住着一些归降的隋朝官员,有兵士看守,既保证了安全也便于静养。
兄弟二人走进驿馆小院时,李靖正披着一件外袍,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
他脸上的淤青未消,步履间还能看出一丝勉强,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联袂而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整理衣袍,上前几步,郑重地长揖到地。
“戴罪之身何劳大都督与尚书令亲临探视。”
李世民伸手将他扶起,笑道:“李郡丞不必多礼,往事已矣,如今既是同袍,便不必再提旧事了,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大都督挂怀,皆是皮外伤,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李靖站直身体,又向一旁的李智云再次一揖:“昨日若非尚书令仗义执言,李靖此刻已是刀下之鬼,此恩某没齿难忘。”
李智云侧身避开半礼,语气平和:“李郡丞言重了,智云不过是怜惜将军之才,能为唐公保下一员栋梁也是分内之事。”
他说话时,自然地后退了一步,将主导位置让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将李智云的举动看在眼里,就接过话头问道:“李郡丞之才,我与五弟皆深信不疑,如今天下板荡,群雄逐鹿,正是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不知郡丞对如今关内外的局势有何看法?”
李靖见李世民态度诚恳,也不再拘泥虚礼,开口道:“大都督垂询,某不敢不竭诚以对。如今唐公定鼎西京,据有关中形胜之地,已得地利,然四境未宁,东有王世充盘踞洛阳,李密雄踞瓦岗,此二人虽相争,却不可不防。”
“北有刘武周、梁师都依附突厥,时为边患,西面薛举父子拥兵陇右,骁勇善战,实为心腹之患。”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当务之急在于稳固关中,待粮草充足,士卒可用,当西向击破薛举,解除后顾之忧,并在晋阳备军以防刘、梁寇边,如此方可全力东出,与群雄争衡中原。”
李世民闻言,抚掌笑道:“好!药师所见与我不谋而合!薛举确是我心头大患,其人性如烈火,用兵疾猛,若不早图必为大患。”
他上前一步,握住李靖手臂,恳切道:“日后征战,还望郡丞不吝才智,助我父子平定天下!”
李靖感受到李世民手上传来的力量,以及话语中的真诚,又想起昨日李智云的救命之恩,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就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已然不同,沉声道:“大都督信重,李靖敢不效死力!愿为前驱,扫平不臣!”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郡丞相助,何愁天下不定!五郎,你觉得如何啊?”
李智云微笑着拱手:“李郡丞乃国士,得遇明主自当展翅翱翔,倒是杨广不能慧眼识珠,才使郡丞蒙尘。”
又在驿馆中闲谈了片刻,关心了一下李靖的伤势调养,李世民和李智云便告辞出来。
走在返回军营的路上,冷风拂面,却吹不散李世民眉宇间的振奋。
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五郎,李靖此人确是大才,你眼光极准。”
李智云紧了紧袍子,回应道:“是金子总会发光,即便没有我,以二哥之明他也绝不会被埋没。”
毕竟在历史上,就是李世民救下了李靖。
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巡了这一圈心里踏实不少,接下来该想想如何对付西边那个薛举了。”
第79章 准备拥立
大兴城破第五日。
长乐宫主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秋季寒意隔绝在外。
此处本是前隋离宫,殿宇不如皇城宏阔,但胜在精巧完整,未遭兵火,李渊便将临时治所设在了这里。
李渊并未端坐主位,而是与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上新塑的,正是关中地形,其中代表薛举势力的赤旗插在陇西,尤为刺眼。
在场的有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裴寂、刘文静,算是李家入主大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核心会议。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李渊很是满意这几日的城中情况,他环视众人,先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李智云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面庞。
“安民十二条颁布下去,市面反应尚可,人心渐稳。”
“二郎整顿兵马,五郎协防皇城,大郎、玄真、肇仁接管文书、联络旧臣,都做得不错。”
他寥寥数语,就将入城后的主要功绩肯定了一遍。
随后李渊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今日请你们来是为议定一件大事,我意推举代王殿下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暖阁内仍然安静,此事虽在预料之中,但由李渊亲口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裴寂率先开口,他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得郑重许多:“唐公明见,尊代王为帝,正合清君侧、扶正统之大义,而名分既定,则我唐军征伐四方便是王师所指,名正言顺,只是这礼仪规程……”
他微微蹙眉,看向刘文静。
刘文静会意,接口道:“按隋朝旧制,新皇登基的礼仪繁复,耗费甚巨,如今府库内却不太富裕。”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阴世师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室,还有大量财物籍册,新政权底子还很薄。
一直静听的李建成此时站起身,向李渊拱手,低声道:“父亲,裴长史与刘司马所虑极是。儿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代王殿下登基之礼,重在庄重与正统,而非奢华。”
“仪程可参照古礼,但务求简约,削减不必要的环节,一则示天下以节俭,不劳民伤财,二则眼下关中初定,强敌环伺,实不宜在此事上耗费过多时日与钱粮。”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也确实是如今最合适的办法。
李渊缓缓点头,反问道:“大郎以为具体当如何操办?”
李建成显然早有腹稿,不疾不徐地答道:“儿建议可选在明日辰时,于大兴殿前行礼,仪仗可用国公规制略作提升,卫队由二弟调派精干之士充任,百官着正式冠服朝贺即可。一应祷文、册宝,请裴长史、刘司马督率礼官,依隋朝格式连夜赶制,如此一日之内便可完成。”
“一日之内……”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李世民,问道:“二郎,皇城安保可能万全?”
李世民抱拳,斩钉截铁道:“阿耶放心!皇城各处要道、门禁,儿已反复梳理,明日必滴水不漏!”
“好。”李渊又看向李智云,“五郎心思细,明日协助你二哥,尤其关注朱雀大街至承天门一线,那是百官与仪仗必经之路,不容有失。”
“儿领命!”李智云沉声应道。
李渊最后将目光投向裴寂和刘文静:“玄真、肇仁,文书和百官联络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臣等必竭尽全力!”两人躬身领命。
“既然如此。”
李渊站起身,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锤定音道:“便依大郎所议,明日辰时尊代王为帝!二郎总揽皇城防卫,五郎协防并负责朱雀大街至承天门秩序,玄真、肇仁负责文案百官,各部即刻前去准备,不得有误!”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主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张。
会议散去,李智云并没有直接返回军营,而是带着一队亲兵进入大兴城,沿着明日仪式预定的路线,亲自巡视起来。
朱雀大街非常宽阔,他走得很慢,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坊墙、巷口,以及那些前不久才清理干净血迹的各个角落。
“韩仆射。”
他唤过跟在身侧的韩世谔,吩咐道:“明日这条街上每隔二十步设一明哨,两侧坊门楼上各安排两名弩手,再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些,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百步之内即可盘问,不听令者,格杀勿论。”
李智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韩世谔神色凛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尚书令放心,朱雀大街明日连只可疑的鸟雀也飞不进来!”
李智云点了点头,继续前行,一路来到承天门前。
高大的门楼在夕阳下拉长影子,他伸手抚过冰凉厚重的门板,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刀劈斧凿的痕迹,都是在几日前激战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