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60节

殿门被推开,李智云迈步而入。

他步履从容,一身青色圆领袍整齐利落,发髻束得严谨,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宿醉痕迹。

李智云无视掉仍在痛哭的李元吉,径直走到李渊座前数步,撩袍躬身行了一礼。

“儿拜见阿耶。”

李渊未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叫了他一声:“五郎。”

“儿在。”

李渊抬了抬下巴,指向李元吉:“三胡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李智云直起身,坦然迎向李渊,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是。”

就这一个字,干脆利落。

李元吉如同被踩了尾巴,哭声又高了几分,其间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呜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骂李智云。

李渊未予理会,继续问道:“为何?”

李智云侧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李元吉身上,语气平稳无波:“昨夜我与二哥在府中小聚,因不胜酒力醉倒,归营途中行至安业坊十字街口,恰好遇见四哥及其扈从。”

“四哥见我,未曾出言问候,反而面露鄙薄之色。”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然后,他就低声咒骂了我一句。”

“他骂了什么?”李渊叩击扶手的手指定住,连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而李元吉的哭声却如同被人掐断,戛然而止。

殿内霎时间静极,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智云转过头,面向李渊,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骂我是杂种!”

李渊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蹙眉,此刻已化为了眉宇间的沟壑。

李元吉倏地抬起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阿耶!”

李智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他上前半步,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渊:“阿耶!他咒骂的是我,可辱的却是父母,他将阿耶您置于何地?又将我母置于何地?”

他根本不给李元吉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如同骤雨拍窗: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虽然无能,至今未能立身扬名以彰显父母,已是惭愧难当!若再亲耳听闻有人如此辱及双亲,却还要忍气吞声,那我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身为人子?”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江都万氏虽非关陇高门,却也是诗礼传家之家,自齐朝至今代代簪缨,族中子弟或为官,或治学,从未有过辱及门风之行,而我母更是温良贤淑,岂容他如此轻贱折辱?”

最后,他重重一揖到底,斩钉截铁道:“若对此等恶言都能隐忍,我这个儿子,就当真是做到头了!昨夜之事我动手了,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也绝不后悔!”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明摆出即便立刻被拖出去行刑,也不会认错服输的架势。

李渊胸膛不断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生坎坷,早年丧父,自己拉扯家业,内心深处极重家族亲情,最恨的就是兄弟相残,尤其是这等辱及长辈根本的言行。

李元吉此举,无疑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李渊豁然转过头,目光如铁锥,刺向瘫软在地的李元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郎所言,是真是假?”

李元吉被父亲那前所未有的凶恶眼神吓得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阿耶,我……我那时……并非如此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

“闭嘴!”

李渊猛地抬起一脚,将还试图凑过来抱腿的李元吉踹开,这一脚力道十足,让李元吉直接翻滚着跌出去好几圈。

“不成器的东西!”

他突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元吉的鼻尖上,因极力克制怒意,连声音都在颤抖:“兄弟之间纵有龃龉,也该当面理论!口出如此恶言,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转过身,被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绛紫色的袍袖甩动,带起一阵微风。

“我李家起于行伍,如今肩负关中安危,眼看便要担起更大的干系!你们兄弟若不能同心协力,反以这等污言秽语自相攻讦,将来如何对付天下群雄?”

李渊快步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子,咬牙道:“今日你敢骂兄弟是杂种,来日是不是要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啊!说啊!”

李渊讲到最后,几乎是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他盯着蜷缩在地,连哭声都噎在喉间的李元吉,胸膛起伏数次,才从齿间迸出话来,其中透着浓浓的失望:

“为父平日里难道对你太过宽纵了?才让你变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伦纲常!”

重重喘了一口气粗气,李渊猛地一撩袍袖,返身坐回主位,脸色虽然铁青,但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回了惯常的沉稳:

“齐国公李元吉行为不端,口出恶语,触犯家规,更失国体。即日起,于晋阳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无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下去将《孝经》、《礼记》好好抄读百遍,细细究何为‘孝’,何为‘悌’!”

处置完李元吉,李渊才将目光转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李智云,语气稍缓:“楚国公李智云当街斗殴,亦有失体统,便罚俸三月以为惩戒,回去将《君子行》抄写百遍!”

最后,他重重一拍扶手,沉声警告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为父听闻你们兄弟相残,无论缘由,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是……阿耶。”

李元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被两名内侍搀扶起来,几乎是拖行着离开武德殿。

李智云仍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再次躬身行礼:“儿领罚,谢阿耶公正。”

他这番不辩不争、坦然受过的态度,倒是让李渊紧绷的面色稍霁,便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儿告退。”

李智云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踏出了武德殿。

殿外阳光倾泻,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对着万里晴空伸了个懒腰,再直起腰时吐出一口郁气,才算是真正舒服了。

至于抄写百遍《君子行》?

他根本不以为然,抄个鸟抄,大不了回头让刘保运找人代笔便是。

李智云背着双手,沿宫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刚绕过一道回廊,身后便传来一个刻意拔高,且带有讨好意味的呼喊:

“楚国公留步!楚国公留步!”

李智云驻足回望,见一名面生的宦官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与方才殿内凝重气氛截然不同的笑容。

这宦官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便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语调扬得高高的,满是喜庆:

“恭喜国公,贺喜国公!万夫人……万夫人她的车驾已到春明门外,正往武德殿这边来呢!说是要面见唐王与国公您!”

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李智云立在宫道中央,听到那宦官气喘吁吁的报信,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万夫人来了。

这个称呼在他脑海中转了两圈,那些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便翻涌上来。

李渊任所里,那常倚窗绣花的温婉妇人,每当他满头大汗跑回院中,她总会从袖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饴糖,最后一别是在晋阳府门前石阶上,她眼周泛红,紧紧抿着唇,始终未让泪落下来。

“国公?楚国公?”宦官见他久未应声,又低唤了两遍。

李智云回过神来,使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知道了,这便去接阿母。”

宦官稍松口气,仍躬着身:“国公莫怪奴婢催促,实在是唐王方才在殿中动了气,有些事忘了交代,特命奴婢补传。”

李智云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唐王体念国公军务辛劳,如今既封爵位,久居军营终非所宜,已在长乐坊备下一处三进宅院,地段清静,离皇城也近。”

“一应器物、仆役,少府监与京兆府正在打点,最迟明日便可齐全,国公今日便可去查看,若有不足之处尽可提出。”

宦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和一卷素帛。

长乐坊在皇城东侧,多是勋贵高官居所,李渊这安排既是赏赐,也是免得招人议论,毕竟堂堂国公还要一直住在军营大帐,确实于礼不合。

李智云心下了然,接过钥匙与地契,朝武德殿方向虚虚一揖:“有劳中官传话,请回禀唐王,儿叩谢阿耶厚爱。”

宦官并未立即退下,又道:“另外奴婢出来时,已有内侍省的人前去接引万夫人,料想此刻已在入城途中,国公是先去府邸等候,还是……”

“我亲去迎一迎。”李智云将那卷帛书揣入怀中,“不过还要烦请中官一事。”

“国公尽管吩咐。”

“我麾下的行台都事刘保运,你可识得?”

“如果是常随国公左右的那位壮士,他总是一脸苦相,奴婢有些印象。”

刘保运总是一副苦样?

李智云都没注意到,回头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正是此人,劳你派人持我口令去城外大营寻他,让他即刻领着人手前往长乐坊接手府邸,一应安排先听他调遣。”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宦官退后两步,转身小跑着离去。

李智云则迈开步子,不再如刚才那般悠闲,大步流星地朝着春明门走去。

此时城门处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守门士卒已换成唐军装束,正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春明门是大兴城东面三门中居中的正门,规制宏大,门外直通洛阳官道。

李智云未着甲胄官服,但守卒瞥见他面容,当即退后让出通道。

刚出城门洞,便见护城河外官道旁停着一列车队,旁边还有内侍在和护卫交谈。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四辆马车,皆是以青幔覆盖的普通安车,并无多少装饰,旁边跟着二十余名骑马的护卫,以及少量仆役婢女。

比起李渊入城时的煊赫仪仗,这支队伍已是格外简朴低调。

李智云赶紧加快脚步,朝车队小跑而去。

此时,首辆马车的帘子已被撩起,一名身着深青襦裙、外罩半旧披风的妇人正由侍女搀扶下车。

两人目光相碰。

万氏看起来比记忆中消瘦了些,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眼角细纹也深刻了几分。

她只绾了个简单圆髻,簪一支素银簪子,再无饰物。

万氏的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缓缓移动,从眉眼到下颌,最终停在他额头那道淡红未褪的伤痕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李智云在车前三步处停步,撩袍跪下,伏身行了一礼:“儿智云,拜见阿母。”

这声音不高,但周围数丈内的人都听得清楚。

万氏眼眶骤然泛红,急着要扶,却因久坐腿麻,身子微微一晃,旁边的侍女上前搀她,又被她轻轻推开。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欲扶他手臂,指尖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他额头的伤痕旁,轻轻地抚过。

“祈健……”她声音发颤,“你受苦了啊。”

只这三个字,李智云便觉胸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

属于原主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来,混着他自己的心绪,竟让他的喉咙也有些发堵。

李智云顺势起身,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更粗糙了些,掌心还有薄茧。

“儿不苦。”他搀住万氏的胳膊,“路上可还顺利?怎么不先遣人来报个信,我也好出城远迎。”

“兵荒马乱的,报信反倒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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