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心中快速盘算。
北地、安定二郡乃是陇右与关中之间的缓冲,亦为薛举东进的重要侧翼,若能使其动摇,战前便可大幅削弱薛举攻势。
此事若成,便是李建成一大功绩,也能稳固其世子威望。
“阿耶英明,大哥若能稳住北地、安定,薛举便如断一臂,其锋芒至少可挫三分。”李智云适时赞道。
李渊未置可否,手指移至文书另一处,那儿有数行朱笔勾勒的字迹,显然是军情要害。
“薛举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崇尚疾猛,其子薛仁杲更有万人不当之勇,麾下陇右骑兵精悍。”
“据报,薛举如今已聚兵数十万,虽实数有夸大,但五六万能战之兵当是有的。”
他抬起头,屈指在文书上叩了叩:“二郎已加紧整训各部,晋阳带来的老卒和新附的关中兵马需要尽快捏合成军。”
“粮秣器械亦在加紧调集,然此战关键,首在挫其锐气,若薛举远来,定是寻求速战,初时攻势必然凶猛。而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其决战。”
“二郎的意思是前军据险固守,耗其锐气,再寻其破绽,以精骑反击。”
这很符合李世民一贯的风格,亦契合唐军眼下需时整合的实情。
“二哥所言甚是,薛举势大,正需避其锋芒,再击其疲惰。”李智云表示赞同,随即问道,“却不知前锋守险之人,父亲与二哥可有人选?”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刘弘基、殷开山皆宿将,可当一面,不过此战关系重大,前锋主将不仅需勇,更需韧,能扛住薛举猛攻而不乱,二郎举荐了刘文静,你以为如何?”
刘文静?
如果李智云没记错,历史上浅水原之战前期,刘文静就因为战事不利,与殷开山一同被免职,让他去直面薛举最凶悍的第一波攻势?
“刘司马谋略过人,忠心耿耿,自是上上选。”
李智云眉眼微垂,缓声道:“不过薛举来势汹汹,前锋以硬碰硬恐非上策,儿以为,可令刘司马统筹前军诸部,佐以刘弘基、殷开山等将,倚托城池险隘,以固守疲敌为主。”
“待敌势稍缓,再由二哥亲率与李靖等人筹划反击,或可收全功。”
他没有直接否定刘文静,却将其置于统筹之位,而非一线搏杀,真正接战之任,则留给了李世民与李靖。
如果时机合适,没准还能两面夹击,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未置可否,也不知听进去意见没有,随后又问道:“既然提到李靖,那么依你之见,此次西征当如何任用此人?是随中军参赞,还是独领一军?”
这问题直接抛了过来,明显是在考验李智云的识人之明,以及他自己是否存有私心。
李智云对此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李靖之才,儿深信不疑,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柱石。不过他虽有韩擒虎之誉,却未经大战实绩,军中将士亦未熟悉,此刻若骤然令其独领一军,恐难服众,且战事稍有波折,反而容易招致非议,折损良才。”
“所以依儿浅见,不如令其参赞军务,熟悉我军战法、将领性情。以二哥之明,自能察其才具,适时委以机要,等他显露头角,再授以方面之任,则水到渠成,上下皆服。”
李渊听完,半晌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边缘。
半晌,他才略显欣慰地说道:“嗯,你虑事愈发周详了,李靖便暂依你言随中军行走,其才具究竟如何,战场上自见分晓。”
这便是采纳了李智云的建议。
接下来,李渊不再聊有关李靖的话题,转而道:“西征之事大体方略已定,你如今是国公,又是祭酒,此番出征便跟你二哥一起吧,任中军参赞,无事不必亲冒矢石,伤了身子总是不妥。”
“遵命!”李智云肃然应道。
中军参赞这个位置很灵活,有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利,关键时候担任指挥也说得过去。
李渊似乎有些倦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手道:“好了,今日便议到这里,你阿母既已来京,府中有人照料,你便可更专心国事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会有文书送到你的府上,记得用心看。”
“是,儿告退。”
李智云起身行礼,缓步退出武德殿。
第84章 案牍初理,山雨欲来
长乐坊的晨光刚穿透窗纱时,楚国公府的书房里已亮起了灯。
李智云披着件深青色外袍坐在书案前,案头垒着三叠半尺来高的文书。
最左侧的封皮上印着“丞相府”的朱印,中间是“京兆东道行台”的旧印,右边则是些零散书信。
刘保运提着铜壶进来添水,瞥见案上阵仗,嘴角下意识往下撇了撇。
“苦着一张脸作甚?”李智云头也没抬,手里正拆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信报。
“国公昨日亥时才歇下,卯时不到就起了。”刘保运将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裴长史那边送文书的人也来得太早了些。”
“辰时初刻送到的,不算早。”
李智云展开信报扫了两眼,是冯翊郡来的呈文,说郡内有三县可能要遭旱,收成没准只有往年的六成,请示是否减免今岁赋调。
他见状,提笔在空白处批道:“着京兆府遣员核实,若属实,准减三成,另调永丰仓存粮五千石,于各县设平粜点,粮价压市价两成,防饥民流窜。”
李智云刚搁下笔,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一名头戴黑介帻的书吏在门口躬身:“下官丞相府令史张简,奉裴公命,再送今日需批阅的文书。”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直接进来。
张简看起来三十出头,脸颊微胖,捧着个榆木匣子走到案前,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卷文书。
他取出一份目录递上:“裴公嘱咐,此类文书日后皆先送国公处,国公看过后若有批注,下官再带回丞相府。”
李智云接过目录看了片刻,从上到下分别是关中各郡秋税收缴初报、新附官员考评述略、永丰仓及太仓存粮总簿、刘武周和薛举等人的动向探报……
实在太他娘多了。
这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看的东西吗?
他习惯性地将目录在案沿轻轻磕了两下,问道:“裴公往日是如何处理这些文书的?”
“回国公,往日皆是裴公与刘司马先阅,择紧要者呈报唐王。如今国公领祭酒职,裴公说这些庶务该先请国公参详。”
“知道了。”
李智云让刘保运接过木匣,张简行礼退下,书房里便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先抽出那份新附官员考评,里头列了三十余人名,大多是隋朝留在关中各县的官吏,唐军入城后陆续递了降表。
每人都附了简评,有的写着“勤勉恭顺”,有的标着“观望犹疑”。
当翻到第七页时,李智云的手指停住了。
这人的评语是:“万年县丞郑怀,大业九年进士,任县丞三载,治狱尚公,然与县中卢氏、杜氏往来甚密。”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旁另写了一行小字。
“可召来丞相府问对,观其才具。若可用,调离本籍。”
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份关于太仓存粮的簿册。
永丰仓的存粮数目让他眉头舒展,李孝常献仓时存粮本就不少,这几个月大军消耗加上赈济百姓,仍旧剩下三十万石左右。
但太仓的数目就难看了,阴世师焚宫时有波及到粮仓,再加上守城时的损耗,如今仓里仅有将近二十万石粟米了。
没辙,他只能在粮簿末尾批道:“西征在即,粮秣需足。请裴公拟文,命关中诸郡今岁秋税,除留足本郡支用外,余者悉数运往太仓集中调配。”
一叠文书批阅过半,窗外日头已攀过屋檐。
李智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些文书看似琐碎,实则牵动着关中刚刚安稳下来的局面,裴寂把这些送来说是让他“参详”,实则是将丞相府日常政务的初审权移交了一部分过来。
说是信任亦可,说是掂量也无不可,主要看他能不能在这些千头万绪里抓住要害,以及批阅意见是否稳妥周全。
刘保运又端了碗热汤饼进来,见李智云对着文书出神,小声劝道:“国公,先用些吃食罢。”
李智云接过碗,吃了两口,忽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找点帮手?”
刘保运愣了下,挠头道:“这不是唐王交办的差事么?寻帮手合适么?”
李智云用筷子搅了搅碗中饼块:“话虽如此,若再这般应付下去,时日久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批的字是对是错了。”
汤饼的热气氤氲而上,扑在脸上,他未再多言,低下头静静地吃了起来。
将近午时,前院传来人语声。
来的还是刘保运,他小跑着进来禀报:“国公,韦公携侄女到访,夫人已请至正厅。”
李智云看了眼案上尚未批完的文书,伸手合拢卷宗,起身理了理袍袖。
“知道了。”
正厅里,万氏正与韦圆照叙话。
韦圆照今日穿着深绯色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气度较前次在韦府时更显从容。
他的身侧坐着韦尼子,少女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白玉步摇。
见李智云进来,韦圆照起身拱手:“叨扰楚国公了。”
“韦公客气。”
李智云还礼,又朝韦尼子微微颔首:“韦娘子。”
韦尼子起身福了一礼,动作轻盈得体,抬眼时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垂下眼帘。
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韦圆照笑道:“之前府上送来回礼实在厚重,今日特携侄女登门,一来恭贺乔迁之喜,二来义节在行台忙得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代他来向国公与夫人问安。”
李智云端起茶盏:“右仆射做事稳妥,行台诸事大半仰仗他,这两日他该将行台的文书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说是最迟后日便能全部移交丞相府。”韦圆照接过话头,“另外义节让我转告,京兆东道行台麾下各县的官吏名录、钱粮账簿都已清点造册,国公随时可调阅。”
此话颇有深意,京兆东道行台是李智云起家的根基,如今李渊虽未明说撤销,但将行台事务并入丞相府,实则是收权。
韦义节这是在表忠心,即便行台并入丞相府,他韦义节仍是李智云的人,该交代的都会交代清楚。
李智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万氏含笑开口:“说起整理文书,我今早还见五郎在书房里埋首案牍,这孩子自小坐不住,如今倒是能静下心来处理政务了。”
“国公少年英杰,文武兼备,实乃唐王之福。”韦圆照顺势捧了一句,随后又看向万氏,“听闻夫人昨日才到长安,一路车马劳顿,可还适应关中气候?”
“尚好,晋阳秋日干燥,长安则湿润一些,反倒更宜养人。”
韦圆照又说了些长安近来的趣闻,诸如东市重新开市后如何热闹,西市胡商又运来了哪些新奇货物,万夫人适时接话,气氛渐渐活络。
茶过两巡,万氏忽然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我昨日见后院那两株金桂开得正好,韦公和韦娘子可愿移步一观?”
韦圆照会意,笑道:“正想走走,便劳烦夫人引路。”
一行人出了前厅,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后院东角确实有两株金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细蕊簇成团团,香气浓而不腻。
万夫人引着韦圆照往桂树下去,自然而然地,李智云与韦尼子就落在了后面几步。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中间隔着一尺有余。
韦尼子侧过脸看他,先开口道:“国公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政务初接,难免忙碌。”
枝头桂花簌簌落下几朵,飘落在韦尼子肩头,她伸手轻轻拂去,望着那几瓣金黄打着旋落地,问道:“听说西边不太平,国公不日也要出征?”
“薛举拥兵陇右,距离西京实在太近了,这一仗免不了。”他答得含糊,说了跟没说一样。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
一阵秋风拂过,韦尼子抬手理了理鬓发,李智云才注意到她今日戴了副白玉耳珰,玉质温润,衬得耳垂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