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松懈啊。”孙华低声说。
韩世谔点头:“看来还没接到陈仓的消息。”
两人正说着,坡下传来窸窣声响。
是韩从敬带着两个斥候爬上来,脸上抹着泥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国公。”
韩从敬趴到李智云旁边,轻声道:“都摸清楚了,巡逻队半刻钟一拨,每拨五人,东面有三个哨位,间隔百步,哨兵都是无精打采的,中军大帐旁边还有座小帐,应该是梁胡儿住的地方,马厩在营西北角,拴着两百来匹马。”
李智云仔细听着,等韩从敬说完,反问道:“城墙方向可有动静?”
“城头守军比白天多,但没见有出城的迹象,卑职靠近到一里处,看见城上有人朝这边张望,可能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李智云不禁陷入沉默。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远处营寨中点起灯火,像一片片散落在地的萤火。
“传令下去。”李智云终于开口,“全军进食,马喂最后一遍料,半个时辰后人衔枚,马裹蹄,向薛军营寨摸近。”
韩世谔和孙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次劫营至关重要。
“怎么打?”孙华问。
“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突入,直扑中军大帐,目标梁胡儿,韩从敬带四百人绕到南面一同进攻,我和韩世谔率领余下人马见机行事。”
李智云喘了口气,又说道:“动手前派两人往城内射箭,就说唐王派兵来援,让他们见到火起就开城接应。”
“若是守军不出城呢?”韩世谔问。
“那咱们就自己打!”
命令即下,骑兵们最后一次补充体力,马也被牵到背风处,喂上拌了盐水的豆料,顺便用粗布裹紧马蹄。
李智云则靠着一颗树闭目养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
第90章 星夜破围
夜色彻底吞没扶风原野时,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风裹挟着营寨里的谈笑声、锅勺碰撞声而来,不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李智云抬头望了望天,发现云层薄了些,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估摸该是戌时了。
韩世谔正站在坡下等候,见他下来便拱手说道:“国公,都准备好了,斥候回报巡逻队刚换过班,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摸了摸马脖子,戴上那顶从陈仓缴来的旧皮盔。
一百名亲兵集结到他身后,在左臂系了条白布作为标识。
李智云深吸了口气,对韩世谔说道:“让孙华半刻钟以后动手,韩从敬待中军火起再冲。”
“诺。”
韩世谔应了一声,猫着腰退入黑暗中。
李智云则领着其他人向东面迂回,那里有一条土路,是从营寨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处,按照韩从敬的侦察,薛军溃逃时大概率会走这条路。
而在东门外,孙华趴在坡上,眼睛死死盯着百步外的营寨栅栏。
他率领的五百骑兵也伏在坡后,人和马都静得出奇,这些老卒经历过多次夜战,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耐心。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
营寨西侧的灯火又灭了两处,只剩中军大帐附近还有光亮。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栅栏后传来,一共有五个人,将长矛扛在肩头,走得十分拖沓,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孙华舔了舔嘴唇,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屈起。
屈到第三根手指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那是骑兵们翻身上马的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第五根手指屈起。
孙华倏地从草丛中跃起,上马同时抄起长槊。
“杀!”
这低喝过后,五百骑兵同时发动,马蹄虽然裹了布,但几百匹战马奔腾起来,地面依旧在微微震颤,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营寨东面那道简陋栅栏。
巡逻士卒愣了一瞬,随即尖声大叫:“敌袭!敌袭!”
有人慌乱地敲起了铜锣,铛铛铛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反而加剧了混乱。
孙华一马当先,拔出横刀劈向栅栏,这木栅栏并不牢固,在战马冲撞和刀劈下轰然倒塌,他身后的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挑。
“唐王大军杀到!”
“太子已败!”
“薛仁杲死了!”
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在营中响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有薛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很多人才冲出帐篷,就被迎面冲来的骑兵砍翻在地。
而劫营自然少不了纵火。
骑兵们纵马踢翻火盆,又拿出火折子扔向帐篷、草料堆,烈火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营寨映得忽明忽暗。
身先士卒的孙华不理会其他人,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中军那顶最大的帐篷。
南面的韩从敬也并未等到火起,而是在听到铜锣声后就带着四百骑从南门杀入。
四百骑蜂拥而入,分成十数股,专挑人多的地方冲杀。
一个薛军校尉想要抵抗,就被韩从敬一箭射穿咽喉,周围的士卒见状,顿时四散奔逃,各去逃命。
“派人去马厩!”韩从敬对身边的队正喊道,“把马都给放了!别让他们骑马跑!”
那队正应了一声,带着五十骑转向西北角。
之后营寨就彻底乱作一团了。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许多薛军士卒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听四面八方都是的呐喊,又见中军方向火光冲天,早就没了战心,只顾着往营外逃。
而东面那条土路上,很快就出现了溃兵的身影。
三五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营门涌出,慌不择路地往东跑。
有些人连武器都丢了,有些人还光着脚。
李智云就勒马站在路中央,百余骑亲兵在他身后排开,像一道铁闸。
第一个溃兵跑到二十步外,看见前面有人马先是一愣,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又松了口气,边跑边喊:“快跑!隋军杀进来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弓弦振动声随之响起。
五支箭矢破空而出,那名溃兵和旁边的四人应声倒地。
后面的溃兵们吓得止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
火把光亮中,他们看见这些人虽然打着薛军旗帜,却全部杀气腾腾。
有人吓蒙了,没立刻逃跑,而是颤声问道:“你、你们是……”
李智云伸手摘下皮盔,露出年轻却冷峻的面容。
“唐王麾下,楚国公李智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溃兵都听清了。
下一刻,不知谁先喊了声“逃啊”,数十人转身就往回跑,也有人往路两旁的野地里钻。
“放箭。”
箭雨泼洒出去,那些溃兵连甲都没穿,立刻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软在地。
没必要再理会这些人了。
李智云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着火光最盛处奔去,二十骑亲兵紧随其后。
遥遥望去,中军大帐已经烧起来了。
孙华浑身是血,横刀还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面前躺着三具尸体,都是身着皮甲的军官,在大帐床边,一个穿着绛色官袍的中年人瘫坐在地,两股战战,裤裆都湿了一片。
“你就是梁胡儿?”孙华用刀尖指着那人。
“我、我……”中年人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李智云正好策马赶到。
“国公,这厮就是梁胡儿,刚擒住还没杀呢。”孙华甩了甩横刀上的血。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梁胡儿面前蹲下身子。
梁胡儿惊恐地看着他,想往后缩,但腿软得动弹不得。
“秦国司马梁胡儿?”李智云问道。
“……是、是下官。”
“扶风城围了多久了?”
“半个月……”
“攻城几次?”
“两、两次……”
“死了多少人?”
梁胡儿不敢答话。
李智云站起身,对孙华说道:“斩了吧,首级留着有用。”
“不!我投降!饶命!饶——”梁胡儿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孙华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李智云懒得多看,迈步走向大帐前的空地。
营寨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韩从敬带着人正在清点俘虏,赵青则率部在营中来回驰骋,追杀残余的抵抗者。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李智云转头望去,能看见扶风城头亮着不少火把,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国公。”韩世谔从后面赶上来,“俘虏基本清点完了,降卒四百二十七人,斩首约八百,其余都逃了,咱们的人伤了十九个。”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战果非常不错。
趁夜劫营被历史验证过无数次,就是好用。
“让孙华和韩从敬整队,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敢有妄动者就地格杀,再帮受伤的弟兄包扎救治,别忘了搜集粮草,回头都搬到城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