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在他和褚亮的预料之中。
这种邀买人心的大名声,李渊绝不会让一个李智云独占,必须要分润给李建成,以维持平衡。
“去吧。”
李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羊肉羹:“记得书要修,但别耽误了正事。”
……
大吉殿。
李建成正在书房内与王圭议事。
当内侍将李渊的口谕和李智云的奏章送来时,李建成正在看一份关于河北窦建德的情报。
他展开奏章细读,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五郎这是要送我一份大礼啊。”
李建成将奏章递给王圭:“叔玠,你且看看。”
王圭接过一览,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修书纳贤,这是大善政,楚国公出钱,殿下出名,这买卖做得。”
“不光是买卖。”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如今二郎在军中威望日盛,我在朝中虽有根基,但在士林中的声望却还不够,这修书馆一开,天下鸿儒汇聚西京,我便多了不少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王圭:“只是我不明白,五郎为何如此好心?这五千贯扔进去,哪怕是经商得来的,也不是小数目,他图个什么?”
“楚国公图的,或许是个安字。”
王圭分析道:“平定关中,楚国公功劳甚大,后来又在扶风和秦国公打破薛仁杲,此时若再不知进退,恐遭猜忌。如今他主动献策,出钱出力却不居首功,将这天大的名声让给您,正是在向陛下和殿下示弱,表明他无意争储。”
李建成闻言,微微点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老五从小就聪明,这半年更是变得滑不留手。
“既然他有心投桃,我也不能不报李。”
李建成思索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让人全力配合此事,另外再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儒,总得有人来镇得住场子。至于五郎那边,让他放手去办,钱粮用度若有不足,我这边也可贴补一二。”
“殿下英明。”王圭拱手道,“但这修书馆的人选,您还是要把住关,负责校勘的学士,须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这是自然,搭台的是他,但唱戏的,得是我们。”
这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不到半日,朝廷欲广征天下遗书、设立修文馆的消息便在大兴城的各个坊市间传开了。
对于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而言,这或许只是个博取清名的机会,但对于流落在京的寒门士子和落魄文人来说,这无异于一道惊雷。
修德坊,褚亮府邸。
天色将晚,府门前的老柳树下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三三两两的士人徘徊在门前,有的身着补丁长衫,有的虽然衣着光鲜却面带菜色。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名刺或卷轴,时不时探头向门内张望,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
褚亮身着便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抱着木匣的老仆。
见到正主出来,门前的士人们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立刻围了上去,拱手作揖。
“褚公!学生听闻朝廷要修书纳贤,不知章程如何?”
“褚公,学生家藏《三礼图》残卷,愿献于朝廷!”
“褚公,学生擅长训诂,可否入馆效力?”
褚亮面带微笑,一一回礼,态度谦和至极。
“诸位莫急,莫急。”
褚亮虚按双手,朗声道:“唐王求贤若渴,确有修书之意,楚国公亦愿倾力资助。凡有真才实学者,朝廷绝不埋没,只是今日章程未定,诸位可先将名刺与所长留下,待馆舍修缮完毕,定当择优延聘。”
老仆上前打开木匣,士人们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刺投进去,仿佛那是通往仕途的敲门砖。
人群外围,李智云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身上披着黑色的连帽大氅,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保运勒马停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国公,这些人看起来大多落魄,真有大才?”
“才华这东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李智云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投递名刺的人,淡淡道:“世家大族垄断了入仕的门路,这些人空有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如今我给他们开了一条缝,自然会想要抓住机会。”
“可是……”刘保运迟疑了一下,“最后这名声不都归了世子吗?”
李智云轻夹马腹,笑了笑:“名声未必会归给世子,但书总是要归印坊的,走吧,回去了。”
第116章 婚姻序曲
延恩殿。
殿内没留太多侍女,只有刘保运守在门口,万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朱红色礼单,正一条条细看。
李智云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酪浆,看着母亲在那儿勾勾画画。
“纳采的活雁已经备好了,是让孙华带人去渭河边现捕的,虽然瘦了点,但精神头足。”
万夫人放下笔,指着礼单上的几行字说道:“束帛十二匹,都要用蜀中进贡的瑞锦;合欢铃要金制的,分量不能轻;至于这漆器,我看还是用韦家铺子里自己出的那一批,知根知底。”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祈健,你来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没有?”
李智云放下酪浆,接过礼单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样物件,从金银玉器到黍稷稻米,无一不全。
“阿娘做主便是。”李智云笑了笑,“韦家是京兆大族,这些礼数上的事,阿娘比我有分寸。”
“你呀,总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性子。”
万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身后的锦盒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红帖,放在案上:“草帖昨日已经交换过了,韦圆照那边回话很快,生辰八字都让人合过,说是天作之合,这婚事就算是定下一半了。”
李智云看着那张红帖,上面写着韦尼子的年庚。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契约,是两个庞大家族利益结合的凭证。
“还有这个。”
万夫人又从锦盒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对护腕。
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皮质,而是用厚实的玄色缎面缝制,内里絮了软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
护腕外侧用银线绣了几株极淡的竹叶,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既不张扬,又透着股雅致。
“这是那孩子亲手做的。”
万夫人将护腕递给李智云,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前些日子她随韦夫人入宫请安,看见你阿兄他们都戴着护臂,便问我你平日里习武戴什么,我说你那手腕细,寻常皮甲磨得慌,她便记下了。”
李智云接过护腕,解下袖口的系带,将那对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内里的软绵贴着肌肤,带着一股暖意身。
万夫人看着儿子,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年后下了聘,挑个吉日就能完婚,你也大了,该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这韦家的小娘子心细,是个能持家的。”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系好了袖口,将那份暖意妥帖地藏在了衣袍之下。
两日后的武德殿朝会,气氛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李智云站在班列队首,虽然因为“修文馆”的事最近名声大噪,但在这种正式的大朝会上,他依然保持着低调。
殿前静鞭响过三声,一名身着明光铠、外罩紫袍的青年大步走入殿内。
那是秦国公李世民。
他显然是刚回长安不久,脸上还带着塞外风霜留下的粗糙,下颌处冒着尚未打理的胡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臣参见唐王!”
李渊稍稍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二郎一路辛苦,快起来吧,北边战事如何?”
“谢唐王。”
李世民起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梁师都遭我军重创,损兵折将,已率残部退守朔方,短期内无力南顾。”
“至于突厥,今冬草原大雪,始毕可汗忙着救灾安抚部众,已撤回牙帐,儿臣命段志玄、刘弘基分守要隘,今冬明春,北线应当无忧。”
“好!好!好!”
李渊连说了三个好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自起兵以来,北面的突厥和梁师都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如今这把剑暂时被挡了回去,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收拾中原的烂摊子了。
“二郎此战立下大功,孤心甚慰。”
李渊捋着胡须,目光扫过群臣:“传旨,赐秦国公百金,御酒百坛,锦帛千段。”
群臣纷纷躬身道贺,一时间殿内赞颂之声四起。
世子李建成站在百官之首,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只是那笑容略显矜持。
入夜后,承庆殿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李世民在宫中的居所,不像大吉殿那般规制森严,也不似李渊的寝殿那般富丽堂皇,反倒透着股军旅之气。
殿内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挂着几张在此次北伐中缴获的硬弓,案头堆着几卷兵书。
李智云跨进殿门时,李世民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把小刀,削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和甲胄,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圆领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整个人显得松弛了许多。
“五郎来了?快坐。”
李世民用刀尖指了指对面的胡床,随手切下一块最肥嫩的羊肉递过去:“刚烤好的,这羊是朔方弄来的,肉紧实,不膻。”
李智云也不客气,接过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二哥这手艺倒是没落下。”
“在军中吃得糙,也就是这点乐趣了。”
李世民笑了笑,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量着李智云:“刚才在殿上人多眼杂,没好细看,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些,不像以前那么单薄了。”
“整日在府中习射练马,总得有些长进。”李智云咽下羊肉,顺手给李世民斟了一杯酒。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惫:“北边虽然安稳了,但东边的王世充、窦建德都不是省油的灯,父皇的意思是让我歇一歇,顺便整顿兵马,用不了多久估计还要动兵。”
他说着,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倒是你,我这一路回来,耳朵里全是你的消息,云肩托卖遍西京,现在又搞了个什么修文馆,还要广征天下遗书。五郎,你这动静可不小啊。”
李智云笑了笑,也没隐瞒:“云肩托那是赚女人的钱,为了养家糊口,罢了,至于修文馆……”
“二哥也知道,咱们李家在士林中根基浅,大哥是世子,需要名望镇场子,我出钱他出名,各取所需罢了。”
李世民闻言,手中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问道:“你把这天大的名声让给大哥,就不觉得可惜?”
“我是幼弟,要那么大名声做什么?”李智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再说,我也就是个管账的,真要我去跟那些老儒生辩经,我可受不了那罪。”
“你啊……”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看似不争,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
“不过这修文馆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