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曹操更懂缺粮草的痛苦。
曹操打吕布的时候缺粮草，打袁术的时候缺粮草，打袁绍的时候还是缺粮草，现在要跟孙策决战了，居然还是缺粮草。
曹操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
他曹操真就过不去这道坎，一辈子注定要缺粮草？
曹操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设若孙策尽起江东、荆襄以及西川之马步水军，北向与你我父子相争，则此战之生死胜负殊难预料！”
“所以，不能让孙策北伐！”曹子修郑重的说道，“至少不能让他这时候北伐！”
“不让孙策北伐？此事谈何容易？”曹操摇头如拨浪鼓，反正他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办法能阻止孙策北伐。
因为卢洪和赵达往江东、荆州甚至西川派去了大量细作。
根据这些细作传回来的消息可知，孙策在江东、荆州颇受当地士族豪强拥护，甚至就连新附的西川的士族豪强也很支持孙策。
加上孙策的威望，纠集三地的士族豪强跟着他一起北伐，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当然了，如果这一次北伐失败了，孙策的威望就会受损，这辈子怕是就很难再有第二次北伐的机会。
但也正因为这样，孙策才更危险。
机会就只有一次，所以孙策必定会格外的珍惜这次机会。
曹子修脸上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因为他在回朝的路上，已经跟贾诩还有司马懿反复的讨论过，要想彻底阻止孙策北伐，是不可能的，但是拖上一两年时间，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因为孙策的统治根基并不稳固。
江东、荆襄还有西川的士族豪强支持孙策是一回事。
然而，只要是人就必定会有野心，何况是形同小诸侯的各地士族豪强？
如果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让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方诸侯，就不信江东、荆襄还有西川的士族豪强能够拒绝得了。
笑了笑，曹子修小声道：“阿父，办法其实还是有的。”
“计将安出？”曹操立刻问道，“竖子还不速速道来。”
“分封诸侯！”曹子修一字一顿的道，“把江东四郡、荆襄八郡及西川的十一郡国分封给本地的士族豪强！”
“分封诸侯？”曹操眼睛亮起来。
“阿父，实不相瞒，我已经分封了西川的四个豪强。”曹子修嘿嘿一笑，接着说道，“阿父只需要对江东还有荆襄的士族豪强进行分封就可以了。”
“什么？你已经分封了西川豪强？”曹操一脸无语。
第142章 两年决战
远在襄阳的孙策也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曹昂以杨弘为行谒者仆射出使汉中乃至蜀中，并矫诏拜张任为汉中太守，张松为蜀郡太守，严颜为巴郡太守，黄权为广汉太守？”孙策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而且一并册封张任等四人为县侯？”
大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
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对这一消息很震惊。
既震惊曹昂的无耻，拿天子诏当儿戏，更震惊张任、严颜、张松以及黄权的反应，他们竟然没有拒绝朝廷册封。
即便知道这是曹昂的矫诏，也不拒绝？
“正是如此。”程咨一脸严肃的点头道，“四人皆拜太守，封县侯！”
程咨是程普的长子，程普奉孙策之命镇守蜀中，没办法离开汛地，只能派遣长子程咨星夜兼程前来向孙策报信。
因为程普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件事的影响真的很严重。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孙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仅仅只是因为张任等四人被册封为县侯之后，爵位跟他一样，更因为张任等四人拜太守并且册封县侯之后，事实上已经变成跟他孙策一样的地方诸侯了。
当年他孙策可以脱离袁术自立，张任等四人为什么不能？
说到底，张任四人也不过是新归附不久，不像程普是孙氏之旧部，只要他孙策不倒行逆施，程普就绝不会背弃，但是张任他们不同。
换成是程普等旧将，大概率会拒绝就封。
但是张任、黄权、严颜及张松四人没有拒绝，而是欣然接受册封，这其中隐藏的含义已经是不言而喻：这四人并非孙策的旧部或者家臣，而是大汉朝的诸侯！
就在这时，徐庶忽然幽幽说道：“明公，此事怕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只是开了个头？”孙策霍然转头看向徐庶，沉声问道，“元直此言何意？”
徐庶不答反问道：“士元战死前是否曾让子明给明公捎话，北伐宜急不宜缓？是否曾言五年北伐则成算最高，十年北伐则成算减半之语？”
“确有此话。”孙策自然不会瞒头自己的军师，点点头道，“士元之意与我同，我也正有意尽快发兵北伐，否则时间拖久了，江南士族必萌生苛安之志。”
“这便是了。”徐庶轻叹了一声，无奈的说道，“曹昂此策便是为了阻止北伐。”
“为了阻止北伐？”孙策听了瞬间就反应过来，“元直是说，曹昂小儿意图通过大肆分封西川之士族为诸侯，阻止川军北伐？”
“明公，不会只是西川十一郡国。”徐庶叹息道，“还有荆襄八郡及江东四郡，如若庶没有料错的话，册封江东及荆襄士族之谒者已然在路上，而且此次是真正的天子诏，而不会是曹昂之矫诏，是以明公都无法阻截之。”
现如今的孙策虽然是江东、荆襄以及西川的共主，但是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地方上的士族豪强绝对不会牺牲自己成全孙策。
所以就算孙策下令拦截甚至暗杀朝廷派出的谒者，也没有用。
因为地方上的县令长甚至太守不会执行你的令谕，甚至于还会派兵护卫谒者，胆子大的还敢杀了孙策派去的刺客并称之为寇，并且上报孙策。
孙策还不能说他，甚至还得捏着鼻子夸他做得好。
这也是古往今来的皇帝那么热衷中央集权的原因。
现在孙策的权力只能延伸到县一级甚至于郡一级。
孙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黑着脸恨声道：“是故曹操才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因为天下士族仍然承认大汉天子之诏令！”
徐庶陷入了沉默，因为孙策说的就是事实。
汉室虽然衰微了，但是普天之下的大多数士族豪强仍旧承认大汉天子的权威，只要天子下的诏令，他们就认。
“元直，此事难道就无解？”孙策又问道。
“办法还是有的。”徐庶道，“而且有三条对策。”
孙策顿时眼前一亮，急问道：“元直快说，计将安出？”
徐庶道：“上策是明公即刻称帝，只要明公称帝，汉天子之诏令在江东、荆襄及西川就是敌国之诏，各郡县之士族豪强若是胆敢奉诏，便是通敌！”
“称帝？”孙策的眉头一下蹙紧，“休胡言，此乃找死。”
他孙策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称帝，或许不会像袁术那般一夜间众叛亲离，但是下场也绝好不到哪去，篡位的逆贼都没好下场。
要知道就算是北伐，他孙策也只敢打出为国除奸的旗号。
要知道即便是曹操，也是到现在都不敢篡位，甚至连封公都得瞻前顾后。
徐庶却有不同意见：“明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各路诸侯已然先后灭亡，天下只剩明公与曹操两人，群雄并立已变成两强相争，是故称帝并不一定会重蹈袁术复辙，反而更能凝聚江东、荆襄以及西川之民心军心，而且……”
顿了顿，徐庶又道：“而且明公称帝建制之后，还可以给予各郡县之士族豪强更高规格之职爵封赏，莫说县侯，封公又当如何？”
“封公？”孙策闻言顿时瞪大眼睛，这不是变相承认士族豪强就是诸侯？
徐庶反问孙策：“不承认各郡士族及各县豪强，彼辈便不再是一方诸侯乎？”
孙策便沉默了，是啊，无论他承认还是不承认，这些士族豪强其实都是诸侯，至少在他没有下重手铁腕整治之前，这些士族豪强就是诸侯。
徐庶幽幽说道：“明公的头号大敌乃是曹操父子，其余各郡各县之士族豪强，待击灭了曹氏父子再清算也是不迟。”
可是孙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激进，风险太大。
因为徐庶也无法保证，在他称帝后，江东四郡、荆襄八郡和西川十一个郡国，会有几个支持他称帝，又会有几个宣布自立甚至于起兵作乱。
万一大部分郡县都选择了起兵作乱，曹操父子又趁机南下，那他就麻烦大了。
孙策终究还是抵御住了称帝的诱惑，摇摇头道：“上策太险，且说中策是何策？”
徐庶道：“中策便是承认天子诏，曹昂之矫诏也当成是真的，但必须派人揭穿曹操父子之险恶用心，同时给予彼辈丰厚之财赀及粮谷赏赐，如此，各郡各县之士族豪情必感念明公之胸襟气度，曹操父子之意图也就变成了镜花水月。”
“承认天子诏及矫诏，更要给予彼辈丰厚之粮谷及财赀赏赐？”孙策脸上不禁露出肉疼之色，这中策就是无底线讨好士族豪强，以换取他们支持他北伐。
徐庶道：“明公，舍得，舍得，有舍方能有得，若是舍不得财赀及粮谷的赏赐，怕是很难讨灭曹操。何况只要能扫灭曹氏，明公何必吝啬些许财赀钱谷？”
“财赀我自然是不在乎，纵然散尽家财又如何？”孙策说道，“然而粮谷不行，此番北伐事关重大，必须聚集江东、荆襄以及西川之马步军甚至于水军，所需之粮谷必巨，若是拿出府库之粮谷赏赐士族豪强，则北伐必然粮草短缺。”
“那便再攒两年又如何？”徐庶道，“两年不够，便再攒三年。闻交州有占城稻可一年两熟，不如遣人去采买稻种，则江东稻谷必然大丰收。这两三年内，更可以大举进剿山越并招抚为编户，如此编户增多，江东之钱粮也必然大增！”
“如此，岂非是两三年内无法北伐？”孙策又道，“再说下策。”
徐庶看了看堂上的文武，大多是孙氏的江东旧臣，当即便说道：“下策便是明公在襄阳设下鸿门宴，邀请各郡士族及各县豪强之家主来赴宴，再将其扣留在襄阳作为人质，以此要挟各郡之士族豪强一并发兵，北伐中原！”
“设下鸿门宴，扣留家主作为人质？”堂上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孙策的眉头也越发蹙紧，徐庶所献的这条下策比称帝更不靠谱，因为就算扣下家主充当人质，各郡的士族和各县的豪强也未必就一定会屈服，说不定第二天就直接反叛了，伙同北方的曹操一起打他，这一来，西川、荆襄甚至于江东瞬间就会大乱。
“乱而后能治。”徐庶却也着他的一整套治国理论，“心向明公者如孙氏之旧部，必不会受朝廷册封，而受了汉室朝廷册封的便是首鼠两端之辈，彼辈即然首鼠两端，扣留人质便也是理所当然，此事古今有之。”
“彼辈若反，如之奈何？”鲁肃代替孙策提出质疑。
“彼辈若反，便讨灭之。”徐庶答道，“彼辈若与明公离心离德，纵然今时不反，明日也必反，既然如此，何不早图？”
“话虽如此，然而毕竟是大敌当前。”鲁肃继续问道。
徐庶回答道：“正因为大敌当前，所以更需要清除我方阵营中的异心者，否则彼辈若是于我军与曹军相持之时倒戈，又当如何？”
孙策皱眉道：“果真如此，至少需五年征战方可讨平。”
“那便五年。”徐庶说道，“五年内，曹操父子也未必有能力起大兵南下，毕竟，在他们北方还有公孙度，凉州也有宋建等豪强，在长城内外更有乌丸、鲜卑以及羌胡扰边，十年之内也未必能讨平。而且朝堂之上也颇多杨彪等汉室旧臣，近来，荀彧就因曹操欲晋封魏公之事闹得颇不愉快，是故曹操也颇朋掣肘，五年时间还是等得起。”
“我再想想，容我三思之！”孙策脑子开始疯狂的左右互搏。
一个声音说，称帝！当快刀斩乱麻，建制称帝然后大封群臣。
很快一个声音又说，称帝太过冒险，还是先稳两年，积攒够了粮食再稳稳北伐。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发出尖锐的抗议，各郡之士族及各县之豪强各怀鬼胎，早晚都是要解决的，何不索性趁现在解决之？若右曹操也没能力南下。
一时间，孙策也难以抉择。
……
“倘若是在三年前，孙策必选下策！然而到了今日，他就只会选择中策！”曹子修说出这一番话时，已经坐在荀悦府邸的客厅。
也是巧，不只是他，荀彧和荀攸竟也在荀悦的府上。
荀彧脸上透出难以言喻的疲惫之色，由此可见这次也不完全是称病不朝，其实身子也是真的不舒服。
说起来，从初平二年（191）年投奔曹操算起，荀彧已经忙碌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荀彧就没有正儿经休息过，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
顿了顿，曹子修又道：“因为相比直接称帝或者设鸿门宴，笼络南方各郡士族以及诸县豪强才是最为稳妥的策略。”
“子修此策虽然高明，恐也只能济得一时之困。”看着侃侃而谈的曹子修，荀悦心下属实有些欣慰，当年的孺子，终长成擎天架海之栋梁，也不枉他十数年苦心教导。
“岳父此言直击要害。”曹子修笑笑，随即又道，“孙策以为朝廷分封江东、荆襄及西川之士族乃是为了阻其北伐，其实却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荀彧若有所思道，“子修有信心在三年之内南下？”
“老师，用不了三年。”曹子修笑道，“只需两年，河北、关中两地之四十万府兵就能训练编组完成，西凉之马超、宋建，辽东之公孙度以及长城内外之诸胡也将扫平，府库之粮草也将会备齐，彼时即可大举南下，与孙策作最后决战。”
“大善。”荀彧欣然道，“如此我也可放心告老矣。”
“告老？”曹子修哑然失笑，“老师今年春秋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