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能怎么办？这园子若修不好，老祖宗也不能舒心，我管着这家，旁人不理会则罢，总不能再叫老祖宗操心。
要真是如此，岂不显得我也没了能耐？
你且瞧着吧，这还没完呢，有这一桩事，明年大小姐回来，这接驾又要耗费一笔银子，定是要打饥荒了。
要不是太太才从梨香院借了十万两，我这个月下人的月钱都发不下去。”
王晏闻言，终究是凤姐儿自己情愿，也只好不以为意地摇头笑笑。
“要说也得多谢你送的那一成份子，不然我就是想往那里头贴补，也拿不出银子来，只怕是连嫁妆都要填进去。”
凤姐儿说着，反倒又显出几分得意来，如今公中已是空空如也，但她自己的私囊却还颇为丰厚，此等反差，也叫凤姐儿心中有些异样。
又听得王晏笑回道：
“那也不必谢我，原先你拿那五百两入的股子，写了契书，童叟无欺，原也是你该得的，况且林妹妹原先也亏得你多照顾，岂不该好好谢你？”
凤姐儿笑道：
“我那五百两算什么，这要换了外人，我兴许厚着脸也就应下了，自家兄弟跟前，难道我还真分不出好赖的？
况且有你在这住着，还用得着我照顾林丫头，谁不知道那是你的心头肉，哪个敢去惹她？”
王晏便道：
“有你照应着，总是精细些，我也承你这情面。”
凤姐儿哈哈乐了两声，又提道：
“方才云丫头家里来了人，要接她回去，这丫头已跟着走了，却还记着叫我来跟你说一声。
说是实在不得空去给你制什么冰吃，还说就算先欠着你的，等以后再来，定要给你补上。
我说那丫头怎么要那许多冰，敢情是被你给折腾的？”
王晏扬眉诧异道：
“史家这么快就将湘云接回去了？这才几天工夫？老太太也舍得？”
凤姐儿便低声道：
“也是听保龄侯府派来的那个嬷嬷说，是史家二叔给湘云丫头相看了一户人家，听说也是高门大户，接湘云先回去商议着，老祖宗这才肯放人。”
王晏微微挑头，心里已然有数，暂且不再多问，却又想起红玉先前所提那马道婆一事，忽然道：
“你近日里身子上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凤姐儿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道：
“不过是睡的少了些，时常有些困乏。”
说着还不免抬手摸了摸脸颊，凤姐儿听他这般问，还以为自己果真是已容颜憔悴。
怪不得这小贼都不看自己了...
“那西府里百多口子人，杂七杂八的小事，只管提拔几个信得过的下人管着就是了，何必这般亲力亲为，岂不要熬干了自己？”
凤姐儿听他关心，心里也颇为受用，然虽也担忧自己为此憔悴失色，但依旧放不下那点管家的权利，笑道：
“劳你挂心一回，赶明儿等宝玉成亲，进来个有能耐的，到时候自然我也就撒手不管，跟大嫂子一样，整日里享清福去喽。”
王晏自然也并不信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凤姐儿要是肯去享清福，那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便哪怕是贾琏明儿就死了。凤姐儿也定不会如李纨一般自苦，守着巧儿过那冷清日子。
王晏知她性情，也只提了一嘴便罢，不再多劝，反而道：
“若身子不适，该多歇就歇歇，请个正经的大夫来看，终究身子骨要紧。
可巧我府里就有一个老太医，医术是极精湛的，只是上了年纪，腿脚有些不便，不大好走动，况且每日里又要先去林家那头，给林伯伯调理。
你要是有功，这几日便早来，我叫他替你瞧瞧。”
凤姐不以为意，也笑嘻嘻的应下，坐了片刻，仍回西府里去，又听得下头人来说，贾蔷和赵嬷嬷家两个儿子已自金陵回来，便也叫来问话。
贾蔷先自去见了贾政，听得凤姐儿寻他，便忙赶来，唱了个肥喏，笑嘻嘻的给凤姐儿见礼。
凤姐儿懒得与他客套，只顾着正事道：
“叫你采买的伶人戏子，可都采办妥当了？”
贾蔷连忙道：
“婶子还不知道小侄，何曾耽误过什么正事？若事情办的差了，也不敢来见婶子。”
凤姐儿便点点头：
“事情办妥了就好，也不枉我在你琏二叔跟前回护你一遭，那些戏子究竟如何？倘若是个不精细的，回头在娘娘跟前出了糗，可不是顽笑的。”
贾蔷只道：
“婶子只管放心，小侄也怕办差了差事，害的婶子丢了脸面，专托了甄家的关系，才寻了这个戏团子。
里头共有十二个小角儿，个个不单唱腔了得，放在江南那是第一等的，年纪上也合适，娘娘定然喜欢。
小侄费了好大功夫，又花尽了那两万两银子，这才买下了身契，小侄又自己贴补了路费，好歹才领着她们进京来，婶子可要瞧瞧？”
凤姐儿横他一眼，虽知道这里头有鬼，也不好计较，更没心思去看什么戏子，知道这事办妥了也就作罢，挥挥手打发贾蔷退出去。
贾蔷弓着腰出了院子，摸摸怀里厚实的银票，咧了咧嘴，顺手又买了两盒胭脂，便去了拐角一处小院。
那买来的戏班子正被安置在这里，拢共十二个小戏子，各有分工，都安置在一处院里，两两的合住一间屋子。
贾蔷熟门熟路，先寻了当中一间屋子，敲了敲门，待门自里头打开，便窜进去，对那开门的小戏子笑道：
“神京不比金陵来的温暖，气候干冷，我过来瞧瞧你们，若有什么不大好的，只管告诉我，我也好想想办法。”
那开门的戏子虽知道贾蔷的身份，却十分冷淡，翻了个白眼，径自转身去床边坐下，竟不搭理。
贾蔷却也不生气，依旧凑上前去，自怀里掏出那买来的胭脂，示好道：
“你瞧瞧，我今儿才买的，怕你用不惯，你先收下，回头我再买好的来给你。”
那戏子压根不接，一声不吭，仍只是扭过头去不搭理。
另一侧同住的戏子却知自己身份低微，唯恐怕得罪了人，小声劝道：
“龄官儿，既是蔷二爷的好意，你还是先收下...”
龄官一扭头，轻斥道：
“你喜欢，自己接着便是，与我说什么？我不要他的东西！”
蕊官儿劝说不得，也无办法，只得代龄官儿向贾蔷连连道恼。
贾蔷依旧笑着摇摇头，竟是半点脾气也无。
只因其自金陵见着这龄官儿，因其貌美出众，不比寻常，便一眼相中，时常讨好，已不是第一回被龄官驳了面子了。
又哄了几句，见龄官始终不应，便退出去笑呵呵道：
“今儿劳累一遭，且早些休息，我得空再来。”
第333章 游园
待贾蔷走了，蕊官儿方才转头对龄官儿道：
“你便是不待见他，好歹也客气着些，若将他得罪的很了，如今他是贾家的主子，我们却已是下人，身契都在这府里扣着，他若是计较起来，咱们岂能拗得过他？”
龄官抬起头来，反唇相讥道：
“你怕他，我却不怕，咱们在金陵待的好好的，虽是给人唱戏，做这些下九流的营生，也算得个自由，好端端的被他买了来，穿州过府的跑到这里。
说是要给娘娘唱戏，旁人爱这福分，我却瞧不上！
终究不过是做个玩物罢了，活了死了的，又有什么分别？”
这十二个小戏子年岁都不大，小的如豆官儿葵官儿，不过十岁左右，大的也不过如蕊官儿龄官儿，十三四岁罢了。
虽在这里头显得年长，平日里勉强当做个领头的，也不过是个还未成人的小丫头，如今被人买下，又远行千里，心下自不知何等惴惴不安。
蕊官儿素知龄官儿牙尖嘴利，身子又是个娇娇弱弱的，也怕她怄出个好歹来。
况且她也是个和气的性子，又是朝夕相处，一块长大的，便不与龄官儿计较，只是陪着一道叹气，哄道：
“你也知咱们这是要给娘娘唱戏，那蔷二爷怕也做不得主，你与他撒气做什么，不过是白白惹人恨罢了。
况且你自是爱着那什么自由自在的活法，可文官儿芳官儿她们几个却乐得这份安稳，不愿意去吃那餐风饮露的苦，你这般说，岂不将她们也得罪了？
都是在一块儿的姐妹，便再是委屈，好歹也忍一忍才是。”
龄官这才闭口不言，只是暗自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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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再有两月，省亲别院耗资巨万，一应建筑楼阁，花石湖溪，大致建成，虽未及张灯结彩，亦觉美轮美奂。
贾政大为得意，自觉有功，时又有身边清客进言道：
“虽为鸾驾私邸，未敢造次，然诸般美景，若未赋一字，未免失之单调，恐娘娘赏玩之时，亦不能尽得其趣。
倒不如请老爷代为暂题，虽不可定名，也可以作灯匾悬帘，倘娘娘以为不妥，那时再换了，便也方便。”
贾政闻言，颇为意动，却只笑道：
“既已建成，先入内一赏倒可，至于题联一说，且再休题，不若请晏哥儿与雨村兄来题为妙，此二人才高当世，岂存周可比？”
众清客便都一同道：
“虽是他二人才高，老爷又何必如此过谦，想必老爷所题，也足可尽善尽美了。”
贾政虽被这一通马屁拍的高兴，然终究也知道自己在这山水诗情上实无长处，恐露了怯。
况又想起先前贾代儒掌塾之时，常言宝玉善作诗联句，倒也有心试一试宝玉的进益，便摇头道：
“雨村忙于朝事，倒还罢了，既晏哥儿就在府里，这园子若无他助力，岂能建成，还当快快请来。
来人呐，再去把宝玉叫来，若是在老太太那里，也不必说旁的，只叫他速来就是！”
下人连忙应声而去，宝玉正在绛芸轩里头缠磨着碧痕要吃胭脂，正在玩闹，听得碧痕笑道：
“二爷要吃胭脂，找袭人去便是，来缠着我做什么？回头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谁，岂不害我冤枉？”
宝玉却不罢休，拉着碧痕的胳膊摇晃道：
“好姐姐，袭人又不在，你如何不肯？且先赏我些才是～再说了，咱们这院里，除了我，也不过是只有你们几个，谁还能冤枉你？”
碧痕也只嘻嘻笑着陪他玩闹，宝玉正觉惬意，就见袭人自门外头进来，正撞见宝玉在那里耍无赖，又好气又好笑。
微微扫了宝玉一眼，嗔道：
“二爷这会儿还想着吃胭脂，老爷可正找你呢。”
宝玉唬了一跳，当即色变，一骨碌就从碧痕怀里爬起来，拉着袭人急声问道：
“老爷好端端的寻我作甚？”
袭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