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也知道，我与迎春妹妹下棋，向来是输多胜少，今日好不容易窥见些许胜机，一时入了迷，三妹妹不要见怪。”
探春抬起脸来，便瞧见王晏正倚着栏杆，朝下冲着她笑，她便也忙笑回道：
“那晏二哥如今可算是赢了？倘若如此，我也不算白等着。”
王晏便笑着点点头，抬脚往楼下走，迎春就跟在他后头，把头埋进胸口，一声不吭。
探春也提着裙子往前迎了迎，打趣道：
“今儿你们倒玩得痛快，却连热闹都不肯叫我看？
难道我不会下棋，就不能跟你们在一块儿玩了不成？”
这话本也没有什么问题，无奈迎春心里有鬼，却听得心肝儿直颤，脑子里又多出些画面来，讷讷不敢应声。
王晏神色也略有些古怪，忙哄道：
“这是我的不是，还求三妹妹多多担待，日后若有机会，再不敢将三妹妹拒之门外了。”
探春得了许诺，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着迎春多看了几眼，拉着迎春的手诧异道：
“姐姐手怎这样烫，还出了汗？难道上面这样热？”
迎春慌张地把手抽回来：
“楼上...楼上多烧个炭盆，许...许是闷热了些...”
探春便直摇头：
“非是妹妹多话，我知姐姐下起棋来不管不顾的，只是也不敢这样闷着，早晚岂不将人闷坏了。
既觉得热，叫丫鬟将门窗打开透透气也好...瞧你这一头的汗...”
探春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捋了捋迎春头上像是因为出汗，黏在一起的几道刘海。
迎春先是一愣，继而猛地瞪大眼睛，一把将探春的小手拉了下来，还着急忙慌的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我记着了。”
王晏也忍不住呛了口茶，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窃笑的司棋。
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连这也敢偷懒...也怪时间太紧了些，竟没空打水清洗......
“哈..哈哈...三妹妹也知道，围棋若下得艰难，少不得要多动脑子，二妹妹方才正是想棋想得一脑门子汗，也可见我这些日子确是棋艺大进了...哈哈哈...”
王晏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探春也笑回道：
“果真如此？晏二哥天分过人，文武兼资，围棋自然是难不倒晏二哥的。”
说完微微耸了耸鼻子，隐隐约约从迎春身上闻见些奇奇怪怪的陌生味道。
虽已极淡，却依旧叫她莫名的心中一慌。
忍不住诧异道：
“姐姐何时换了香粉？”
迎春方才闻得多了，自己反倒不曾察觉，疑惑的摇摇头：
“并不曾...都是上回一道采买的。”
探春便道：
“姐姐这也要瞒我？那姐姐身上这什么味道？我竟不曾闻过，真古怪的很，到底是哪家铺子里的货？是用什么花制的？
姐姐可还有，也予我一下，叫我瞧瞧新鲜。”
迎春陡然反应过来，面上又腾了一红，愈发局促起来，整个人都恨不得缩起来才好，只得勉强胡诌道：
“我...我想起来了...是得了些新的...只是都用完了，却不好给你，下回...下回...”
探春终究也只多了些理论知识，倒也不疑有他，只是笑着点点头：
“那可说好了。”
迎春也讪笑两声，想着赶紧将探春打发走，自己好再去整洁一番，便问道：
“你...你可还有什么事？我...我有些累了...天也不早，想洗洗歇着...”
探春便不满地一撇嘴：
“我才刚说几句话，姐姐如何就要赶我走？莫不是嫌我烦了？”
“不...不是...”
探春余光瞥了坐在一旁不说话，只一味喝茶的王晏一眼，抿了抿嘴，便环着迎春的胳膊笑道：
“咱们姐妹也有些日子没谈谈心了，我还想着今晚就留在姐姐这，咱们好好说会子话呢。”
迎春便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得期期艾艾道：
“这...那...那好吧...”
王晏闻言，也不好再留下去，忙一口喝干了茶水，起身道：
“那我也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二妹妹下棋。”
迎春也只得点点头，连句话也不敢跟他多说，只生怕在探春跟前漏了馅儿。
却不料她这般生疏，反倒叫探春觉得稀奇了，心里更愈发狐疑起来，故作不满的哼了一声：
“晏二哥难道就只记得我二姐姐这一个妹妹？平日里再不肯往我秋爽斋去坐坐，怎的这样偏心？”
王晏也只得连说几声“下次一定”这一类的话来哄着探春，抬脚便“躲”出了门去。
迎春和探春往外送了送，又一并转回去，隐隐约约还听见这姐妹俩嬉笑几句：
“嘿嘿...二姐姐瞧着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怪我来得不该，竟打搅了你和晏二哥不成？”
“诶呀...没有...打...打搅什么...，你先坐着...我身上出了汗，想先去洗洗...”
“一道去就是了...正好我还能帮姐姐擦擦背...”
“不...怕不方便...要不你先...”
“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自小又不是没在一块儿洗过，姐姐难不成是嫌弃我这个做妹妹的？”
“没...没呢...”
“...司棋，翠墨，你们去多打些热水，我和二姐姐一道洗洗...，今晚咱们姐妹俩也学着那些文人雅士，秉烛夜谈，二姐姐你看如何？”
“...好。”
“嘿嘿...可惜四妹妹没来，天儿晚了也不好去叫她...我就觉得四妹妹最近也怪怪的。
我想着她不是才十三四的年纪，倒像是有什么心思了似的，也不肯跟咱们说...姐姐也该关心关心...”
“诶，诶...妹妹要不还是先洗吧...”
“姐姐怎的又这般说，我偏不要~除非姐姐果真是嫌弃我了不成~”
王晏听着也不免一阵心虚，方才一时情动，似乎也的确是做的太过了些，眼下也只得脚下生风，溜之大吉。
‘这三丫头多半是已看出些什么了...倒好在她与我一向亲近，料不会有什么事...看来给三丫头那里留得要写的书，还是留得少了...
只苦了二丫头，今晚怕是要受难了...’
这样想着，心里头一时也古怪的紧，摇摇头回东府里去。
只留下迎春一人艰难应付着“满心好奇”的探春，左支右绌，欲哭无泪。
第403章 犀牛角
因香菱素日里性子和顺，从不去欺负旁人，又极得宠，因而在府中人缘甚好。
可卿在府中行走，来往路过的下人们都来与她打招呼。
可卿也并不露怯，虽偶尔有觉得似乎有些异样的，也不敢去多想，便也只以为香菱养的愈发好了，反倒更添几分艳羡。
她以往是这东府里的主子奶奶，如今诈死脱身，又扮作丫鬟重回故地，对于可卿而言，倒也是一番难得的新奇体会。
更眼见一路走来，故人果真寥寥无几，况且连府里的景致也都改了好些，有时也不免叹惋，颇觉物是人非。
不过她倒也并不觉得有多伤感，过去虽得富贵，却战战兢兢，从无一日安寝，如今虽身份低微，好歹得一倚靠，能叫自己安心。
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宁肯不要昔日那些个富贵才好，不然自己大抵也不必这般躲躲藏藏的...
况且今日的富贵，真要计较起来，其实也未必就差了多少，那人一向是富养着她，似乎是真欲要将“金屋藏娇”四个字落在实处，梨白院里的好东西，正经是不少的...
虽知尤氏如今就在东府，可卿却不知具体所在，又不好找人来问，怕露了馅儿，只好就这般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是在一偏僻处寻见一个蹲在地上玩蚂蚁的丫鬟。
可卿挑挑眉头，眼睛转了转，脸上扬起笑来，柔柔的唤了一声：
“炒豆儿？”
那丫鬟听着一愣，便抬起头来，欢喜地站起身迎过来：
“香菱...香...耶？”
可卿走过去，面不改色，笑问道：
“炒豆儿，你怎么了？”
炒豆儿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又摇了摇头，挠了挠脑袋，眼里的羡慕之色几乎都遮掩不住：
“没...没什么，香菱，伯爷真是把你养得愈发好了，这般气质，倒真像咱们先前那位大奶奶，我刚刚乍一瞧，险些真把你给认错了。”
可卿微微眯了眼睛：
“怎么？爷待你们就不好？难道有谁欺负你们？”
炒豆儿赶忙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是的不是的，伯爷待我们也好，吃的穿的都不曾少过，只是...嘿嘿，只是肯定不能跟你比~”
可卿打量一眼，见炒豆儿虽神情有些落寞之色，但面色衣着确实也都还好，便暗自点点头：
“怎么就你一人在这顽？银蝶儿呢？”
炒豆儿一摊手：
“银蝶儿刚刚拿了几件脏衣服，交给婆子去洗了，可不就我一人在这。
你是来找我顽的？还是你好，常来瞧瞧我们，旁人都少有往这来的，倒像是生怕太太害了她们似的，哼！都是势利眼！”
“是爷吩咐我，说这天气要转暖了，叫我来瞧瞧你们太太，看看可有什么短少的？你们太太可在里头？”
炒豆儿闻言，不但不失望，反倒更添了许多喜色，连忙点头应道：
“是伯爷吩咐的？在的在的，太太就在里头喝茶呢，你跟我进来。
伯爷可真好，这点小事还记挂着咱们，太太知道了肯定也高兴，你回去就跟伯爷说，太太和咱们都感激他呢，只是不见他来，咱们也没处谢去...”
可卿瞧了炒豆儿一眼，心思微动。
她向来聪慧，便是不曾亲眼所见，也能猜出几分尤氏如今在东府里的尴尬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