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闻言,果然也犹豫起来,独湘云却反驳道:
“他来不来,自有他的计较,咱们跟不跟他说,却是咱们自己的事了。
要是连提都不提一声,岂不跟拿他当外人似的?
他要是肯来,咱们自然带他一道,要是不来,咱们也不去怪他,这才是做朋友的道理。”
探春一听,她私心里本就有意请了王晏一道的,当即便更下了决心了,一拍手道:
“既这样说,回头我正经写个帖子去给他,问问明白就是了,任谁也没有话说的。”
李纨湘云及迎惜二春,虽各有心思,也都一齐点头。
连宝钗私心里,也只是怕他事忙,又不是真不情愿他来了,自然也不去多劝了。
只岫烟站在一旁,起初见她们兴高采烈的要建诗社,便不好作声,以为自己才来,又是客居,只得默默听着。
然而却忽地听见从那宝姑娘嘴里吐出一个称呼来,正是十分耳熟。
终究也念着已久了,连进府前多还想着要“报恩”的,虽觉这大抵不过是同音,以为天底下再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可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知你们说的那位‘晏二哥’,又是何人?莫非也是府上哪一位公子?”
? 第519章 岫烟:莫非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众人正议论得高兴,忽听得岫烟发问,皆一时怔然。
方才醒悟,她们这几人一早便与王晏认得,又相处多日了,尤其这其中,还有几个格外“亲近”些的,更不拿王晏做外人看待。
因此若真建起这诗社来,请王晏入社,俱都并无什么介怀之处。
可这位邢家姐姐,与晏二哥却是实实在在的外人了,又是女眷,自然不好相处的。
探春心中一时暗暗自责,只道岫烟问这一句,分明便是在有意提醒。
方才竟还跟平日里自家姐妹们在一处似的,倒忘了还有新客了。
倘都是咱们女儿家的,就在这园子里建起诗社了,朝夕相处,议论短长,自然没什么不好。
可若掺杂一个“外男”进来,却难免叫人难堪了。
方才既已当着人的面说了,若此时将这邢家姐姐排除出去,实在不是待客的道理。
可要是将王晏排除出去,探春自己心中也并不情愿。
思来想去,也只得道:
“晏二哥倒不是咱们府上的,只是跟咱们说是一家也差不离。
方才领你进来的那位二嫂子,就是他姐姐,连府上的太太,也是他姑妈。
他又就住在隔壁府上,因此一向都相处惯了的,并不算什么外人。”
岫烟又哪里是问这个,只紧着问道:
“不知是何姓氏?”
这其实却是探春等人想得多了。
她们自己既是这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自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拘骨子里性情如何,总免不得受些“家教”,学了那些规条戒律,未出嫁之前,连前院儿里的小厮也不好多见的。
况且平日里也无旁人交流,来往的姊妹俱都是跟她一般的。
更兼年纪还小,并不知道世事,自然便都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儿家都是这样的规矩。
却又哪里知道,岫烟虽也自矜持礼,心中却并没有同她们这一样的规矩。
一则妙玉那样的人,原本就最怨那“规矩”二字,自然便不会拿那些女诫女训一类的书来给她看,省得她遭了荼毒;
二则,虽是父母们也教一些,可乡野田间,求生不易,哪里就能成日里在家待着。
倘是遇着农忙,又或者是旁的事情,或是送饭,或是送水的,甚至都还得下地呢,邻近村乡里的人,自然都熟悉的。
因此若只是见一见人,只要自身守礼秉节,不曾逾越了去,在岫烟看来,实在也并不算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相比起这些来,到底还是方才那个称呼来得更要紧些。
那人当日也叫自己这样唤他...难道天底下竟真有这样巧合的事?
探春听她紧着追问一句,竟问起王晏的姓氏来,也愣了一愣,虽不知是何缘故,只如实道:
“姓王,他原是金陵王家的人,是咱们府上的世交了,姐姐莫非知道?”
岫烟一听这姓,更是心里头一跳,自疑莫非竟果真如此有缘?
王晏,王晏...
分明当初只一面之缘,千里相隔,难道今日才上京来,竟就要重逢不成?
一时心中实还有几分不敢相信,犹豫一番,又追着问道:
“我虽不知什么金陵王家...只是这人可去过姑苏不成?”
探春闻言,也奇道:
“姐姐如何知道?晏二哥前年才去过姑苏的,跟着林姐姐一道回去的。”
正说着话,抬眼一看,恰好就见黛玉进来,便指着笑道:
“哈哈,说曹操,曹操到,林姐姐来了,正等你呢。”
岫烟便忙跟着也抬眼一看,见着黛玉那般样貌,当即认了出来,险些忍不住要惊呼一声。
虽黛玉如今衣着,与当日在她家中,自是大有不同了,那日往她家中饮食,穿得还是一件男儿家的士子服来着。
可单就黛玉这样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再有这通身的灵秀气,叫人见过一回,便再不能忘了的,更断没有认错的道理。
既这位姑娘就在这里...想必那个“晏二哥”,与我所想的那个,真正竟是同一人了!
黛玉当下听见探春喊她,拿她比作曹操,正要还嘴。
只是抬眼一瞧,望见岫烟,也当即愣了一下。
岫烟既认得她,她自然也能认得岫烟的。
尤其当日原是与自家情郎游玩乡野,本就心情极好。
她都还记得那人当日背她下山,趁着紫鹃雪雁两个丫头不在,偷偷吃她便宜的事儿呢。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那人才愈发的“学坏”了...
再见着岫烟这样脱俗的人,自然更记得深刻。
可她虽也道岫烟这样的品格气质,在乡野人家,实在有几分难得,到底又不曾寻根究底,终究也只当是个“乡野遗贤”罢了。
倘若不回姑苏,只道是再难见到的了,却哪里知道,竟还也是个跟贾府有亲的。
她虽也听雪雁说起,道园子里来了位大太太的侄女。
也知既有新客,总要见上一见,才算合了礼数,不然旁人也只以为她是拿架子了。
只是她原对这些应酬来往的事情并不热衷,况且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住得也稍远了一些,因此才姗姗来迟。
当下见了人,方才认了出来,心里也不禁感慨有缘,自然十分高兴。
这园子里头,尽是些“保藏祸心”的,独像邢姐姐这样的人儿,质朴自然,不怀“歹心”,最是难得的了。
当初虽只一面,不过几句言语,黛玉却也是对岫烟的品性十分认可。
便也顾不得跟“讨人嫌的三丫头”拌嘴,快走几步,就将岫烟拉着,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姐姐来了。
这真是古人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怪不得我今儿早上一起来,心里头就觉得高兴,果然是有喜事儿呢。”
岫烟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等感慨,再不料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缘分。
听黛玉说了一句,脑子里也闪过一句诗,却是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只一时胡乱所想,自然也不宣之于口。
又是在黛玉跟前,便只拉着黛玉笑道:
“正念着姑娘,不想姑娘竟就在这里。”
探春见她俩个,也不用人介绍,就说到一块儿去了,也颇有几分惊奇道:
“邢姐姐今儿不是才来,怎么林姐姐竟然认得?”
黛玉笑道:
“我年前随爹爹回姑苏去,在家里待得闷了,就随晏二哥出去走走,正遇上邢姐姐,还叨扰了人家一餐饭食呢。”
岫烟便忙道:
“姑娘快莫去提了,乡野粗食,简陋得很,已是怠慢了姑娘。”
探春等人听着,亦大为惊觉,只觉世事奇妙,缘分二字,果真难以尽述的。
只是都不免欣喜道:
“这可好了,原来邢姐姐与晏二哥也是熟人,这便不算唐突了。”
黛玉来得迟些,听了这话,自然不知道缘故,忍不住奇道:
“怎又有他什么事情?”
探春便忙将愈建诗社的事情一说,笑道:
“一早就想着这事情了,正想着叫众人都议个章程出来,林姐姐今儿要是不来,后头我也得去寻你呢。”
黛玉便道:
“这个倒好,早该起的,此时也不算迟,你们只管起社,只是不要算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便笑道:
“你还不敢,还有谁敢呢?”
李纨更直接做主道:
“到底三丫头有这份心,咱们也该鼓舞起来,再不要你谦我让的了。
况且你要不来,另一个岂不是更不肯来了,正要借着你的威风行事,好把那个也哄来呢,再不能容你推辞。”
黛玉听着,大为“不满”,羞恼道:
“呸!我说你们倒念着我,原来是拿我做那‘抛砖引玉’的砖头来的。”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众人瞧她模样,便忍不住笑。
都只哄道:
“他虽是玉,到底以林丫头的品格,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块蠢笨的砖头了,真要去论,也该是内藏与心的璞玉才是。
况且也只你有这样的方便,别人纵是想要去抛这砖,也未必能论得上呢。”
一个拉手,一个抱腰,赶忙拦住了,到底是将这事情定下,约好了众人回去,都计议一番,过了两三日,便在李纨的稻香村里再聚一回,那时就将章程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