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念罢,也都言极好。
只是前头王晏与宝钗撞了个“蝶”字,众人都还道不过是巧合,如今黛玉也与王晏撞了“环佩”二字,却再无人去说的了。
毕竟谁也都能瞧得出来,这林丫头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们自个儿心虚且罢了,又哪里还敢计较这黛玉“宣誓主权”的举动,便都只作瞧不出来。
评点一番,都道以林潇湘与薛蘅芜所作最佳,只是究竟谁又更胜一筹,却又争论不定了。
最后也还是李纨这个社长定夺,将黛玉所写的拿在手里,笑道:
“若论风流别致,自以林潇湘所作为先,只是要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众人闻言,也无不服气。
连黛玉自己也并无什么意见,到底她这首只是临时动念,才现想了来的,宝钗又本就极有才情,比不过也没什么。
评了最好的,还要评最差的。
以王晏所作跑题来论,自然便非他莫属了。
王晏对此也无异议,且不谈他本也不在乎这一首词上的输赢,况且宝钗与他,本也无分彼此。
自家人谁输谁赢,不也还是一样的。
再者说了,他能在这一首词中,将这诸般意象都给融汇进来,将这一碗水端平,不曾落下谁去,已是极不易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文采。
便只笑着抱拳,朝众人拱一拱手,以示“自愧不如”。
又不着痕迹地朝迎春那里瞥了一眼,心里头暗自感慨:
也真亏得倒不曾给这二丫头写过什么,不然还得再添一桩...
果然就是迎春二妹妹最好了!
当然,这也是因这迎春原本在诗词上便无什么偏好的缘故了,倒不能只说他是厚此薄彼。
还是改日里再搜罗几本棋谱送去,才合了这二丫头的心意。
如此看罢,又言笑几句,便要休社。
岫烟左右看看,又见妙玉只坐在那里,拿手压着自己写的,只不吭声。
便有些犹豫,到底还是不忍见妙玉被众人落下,才出言道:
“这里还有一篇,倒还未瞧呢。”
众人听着,便是一愣,这才一齐看向妙玉。
她们方才只顾着争了半日黛玉与宝钗所作,况且妙玉一贯又不合群的,一时竟将妙玉给忘了去。
李纨便忙歉道:
“实在怨我,只见了林潇湘与薛蘅芜所作,便觉得喜欢,一时什么都忘了,倒实在怠慢了,不知‘妙空然’所作如何?”
妙玉本是已看着要蒙混过关了,只是不想临到头,又被岫烟点破。
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瞪了岫烟一眼。
这孽徒!
她自然也是早写好了的,又自负文采上并不弱于旁人。
只不过是负气之作,因方才看那一眼,莫名心中懵然,过后方觉有些不妥之处,因此才不欲示之于众,担心反惹得众人言她小气,反倒耻笑。
只是如今见众人都来望她,到底也是推辞不过去了。
一时也不着痕迹地往王晏面上瞧了一眼,就见这厮也正一脸探寻地望着自己,眼中还有几分“讥笑之意”,心中怒火又发作起来。
果然,这厮竟叫人看了都觉得生气。
实在可恶得紧!
况且再想着方才王晏所做那诗一出,探春等人各怀心事,便都顾不上旁人,妙玉却在一旁,眼见众人神色变幻,却是看得真真儿的。
如此扫视一圈,便止不住冷笑一声,自觉自己方才前头那一番“顾虑”实在也无道理。
果然是个风流花心的坏种!
既然如此,我写的这篇,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这才冷着脸,便将自己所写的,也往李纨跟前一推。
李纨连忙接过,拿在手中,也展开来瞧:
“槛外何曾识此门,强作净土说苔盆。
欲洁本洁还无垢,云空既空了性魂。
蝶为多情空抱蕊,风因无赖偏留痕。
纵使桃花逐水去,休把闲情误晓昏。”
李纨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颇有几分古怪,因这诗里头,骂人的意思也太过明显了一些,叫人都不知该如何去说了。
况且她骂的是谁,众人自然也都心中有数。
这里虽多有人与妙玉性情不合,可要说真正“得罪”了她去的,不也就那么一个?
她自不知王晏曾给妙玉所写的那篇短诗,也只当妙玉不过是因前头才为了那取号之事争辩了两句,便作出这样的事来。
这也太小气了些!
还说什么“蝶为多情空抱蕊”,这...这岂不是连她也骂上了。
要不是因猜妙玉多半并不知晓她的事情,就是李纨的好性子,此时怕也忍不住要发起脾气来了。
至于探春宝钗等人,更是也难免都作此想,疑心妙玉莫非果真是讥嘲她们,一时神色变幻,心中难免都有些不大痛快。
就连王晏自己瞧着,面上也止不住僵了一下。
欲洁本洁还无垢,云空既空了性魂...
这师太,莫非自己当初随手抄了那诗给她,竟叫她记恨到现在不成?
这也不知道是想了多久了。
怪不得一招即来,还当果真是性子缓和了些。
闹了半天,原来是“报仇”来了...
不过想来,这妙玉大抵也并不敢将自己写给她的那短诗,当着众人的面公开出来,因此才只得暗戳戳的在这诗里头骂回来。
只是如此一来,便愈发不像个得道高士。
反倒真像是寻常女子,闺阁之中赌气所为了。
况且她骂自己也就罢了,偏还说什么“蝶为多情空抱蕊”,叫人看去,岂能不多想?
尤其见她前头分明负气写了,过后竟才又后悔起来。
唉,师太的情商果然堪忧啊...
王晏虽遭讽刺,却也并没有什么恼怒的,反倒险些要忍不住笑。
又见妙玉仍有气哼哼的瞪着他,便也强敛了神色,故作失意的叹了口气,慢悠悠道:
“我只以为前番与师太所辩,不过是道理之争,原也是为了师太好,恐师太早晚误入歧途,并无私怨的。
况且自师太今日来此,我自问也并不曾有怠慢得罪师太的地方。
还想着师太既是佛法高深,倘我有一二处说得不恰当的,也能得些指教。
不曾想竟叫师太这般怀恨在心,专门作诗讽我。
师太,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 第528章 王晏,我要你助我修行!
妙玉愣了一下,果然涨红了脸,豁然起身。
只是也正如王晏所料,她果然并不敢将王晏前头给她写过诗的事情说出来。
省得叫人误会,她与这无赖还曾“私相授受”。
况且单那首诗的事情也还罢了,当日自己还稀里糊涂地凑上去...
万一再争辩下去,叫这人给抖落出来,那自己岂不是丢尽了脸面?
因此一时竟争辩不得,只得任由王晏将这一口“小肚鸡肠”的黑锅,扣在她脑门上。
又见王晏坐在那里,面上虽作一副失意感慨的样子,却分明还藏着笑呢,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还说什么不曾得罪于我,一口一个“师太”,又是唤给谁听的?
倒还叫众人都为他打抱不平起来。
实在可恶!
分明是这人先招惹污蔑于她,如今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偏偏自己又辩解不得!
就连岫烟也皱了皱眉,只觉妙玉为了前头那几句争论,就写这样一首诗来骂人,实在也有些不该了。
小声劝道:
“师傅这一番所写,虽然通顺,只是用意是有些不该了,不如再改改如何?”
妙玉听着,气得又瞪了岫烟一眼。
现在倒来劝我,方才你要是不提,难道有谁知道?
岫烟也无辜得很,她哪里知道妙玉是写的这个。
只是见妙玉这样瞪她,到底也只得叹了口气,不去多说了,却在心里头仍为妙玉发愁
妙玉气得脸上通红,却是百口莫辩,涨红着脸等他半晌,恨不得那眼神在他那张面皮上烧出几个窟窿来。
只是却到底不能奏效,便只得拂袖而去,不顾众人挽留。
李纨见她走了,才强笑道:
“妙玉师傅这诗,辞藻上虽然也好,到底还不能及薛林二人。”
便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并不详作分析。
又定下此后每月里初二、十六两日开社,再就以今日所出题名“海棠”为名,给这诗社也立下名字,便称作“海棠诗社”,方才也各自散了。
且说那妙玉负气而走,自回栊翠庵去,仍旧满心不忿。
她自被那“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一句给扰了心神,便不知自思了多少时日,就等着有朝一日,那人再来,自己好有一番话来还他。
不曾想有许久没有机会,好不容易才得了时机,作诗讽刺一回,成想只顾一时之气,考虑不周,被那人倒打一耙,倒又成了自己谁的不是了。
这真是越想越觉得可气!
正坐在佛像前头,把那佛经翻得哗哗作响,半天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见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妙玉正怀着气呢,当即喝了一声:
“瞎跑什么?难道有谁撵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