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那冯唐毕竟年长一些，资历也深，总不可叫这风头让你一人出尽。
木秀于林，有他在前头顶着，也是好事。
倘其后封赏，有什么不能尽如人意的，你也不可太往心里去才是。”
到底他如今虽在府中闲养，可四世列侯之家，养出来的眼光却依旧在的，虽久在扬州，居京这一年里，京中诸般格局，倒也看明白了许多。
因此纵然还不曾有半点分声，他竟也隐隐揣摩出来，那个皇帝，多半还是要压自己这女婿一头的。
甚至于若非自己辞了官，只怕还要压得再狠一些...
王晏也面不改色，只忙答道：
“岳父大人放心，晚辈非是居功之人，也不在意这些，况且平莱伯有功也是实情，晚辈自然清楚。”
林如海闻言，这才点点头，心里也有几分满意。
不过再怎么样，眼下这一桩功劳，封公虽不指望，封侯该是差不多了。
虽说这乱子，其实还远不及当年在山东的那一场，可到底那回还隔着百里开外，此番却在这京师里头。
天子脚下，贵人眼前，便又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也好，如此年轻的军功侯爵，闺女将来嫁过去，也更有几分体面。
只是心中到底还有另一番隐忧，犹豫一番，又压低声音，隐晦地点了一句道：
“旁的我自信你知道轻重，也不必我多劝你，只有一桩，赵全其人，前车之鉴，你更不可不察。”
他前番就着自己所见，眼见王晏诸般势力布局，就已经暗暗心惊，生出许多揣测。
后又更关注一些，便愈发放不下心来。
只是到底都是未做准的事，因此自然也不可直言。
况且自家闺女那里，总也得多些顾忌，便只得这般寻机暗暗敲打试探。
王晏心中也是一提，也忙正色点头：
“岳父大人放心，晚辈心中有数。”
如海见他如此不动声色，更轻叹一声，不复多言。
又见贾政等人一时未至，才转了个轻松些的话头道：
“到底此番能守住你这府邸，虽是我才前头应事，后头你那几个丫头，也颇有些功劳。
尤其那个傅秋芳，知书达理，治理家事颇见手段，只是我往日里竟不曾见过，也不见你提起，又是什么来路？”
王晏面上忽地一僵，忙正襟危坐了，汗出如浆，比方才都还更紧张一些。
斟酌着道：
“此女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身家清白的，是原顺天府通判傅试傅大人之妹。
因其兄前番京察获罪，受贬崖山，不忍携妹千里奔波，又与我有旧，才托我照料一二...”
林如海跟前两个姨娘，听见这鬼话，都不由得对望一眼。
果真是托人照料，又岂有“照料”到管理内宅这份儿上的...
林如海更是当即哼哼冷笑两声。
这等风流韵事，以他当年的风姿出身，又不是没经历过，只不过却比这混账安分一些罢了。
不过林如海倒也并不真个为此十分计较。
到底只要这混账对自家闺女心意未改，到他眼下这般地步，三妻四妾一类的事，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错处了。
王晏受这一番“考验”，却正不知后头该如何回话。
只好在刚一抬眼，贾政等一行人已来了。
又见红玉晴雯两个也跟在后头，瞧了一眼，见也都好好的，也松了口气。
先顾不得旁的，只拉着她俩个，轻声叹了一句：
“可是又辛苦你们了。”
红玉便猛地眼眶一红，只是见众人当面，才不便落下泪来，只是轻轻摇头道：
“奴婢不觉得辛苦，爷没事便好。”
晴雯也跟着摇摇头，嘴上分明一贯伶俐的，这时候却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也跟着眼眶发红。
红玉略做感慨，又忽的想起一事来，忙轻声道：
“对了，爷放心，香菱也好好的呢，只是府上还有些客人，香菱正招待着，因此还抽不出身来。”
王晏略一挑眉，面上也略有几分思忖，却暂不理会。
待同红玉两个说过了话，这时候也才顾得上宝玉。
眼见宝玉是被人抬着进来，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
这都尚且不说，且还跟从水里头捞出来了似的，真也不知是受了何等磨难，叫他也都愣了一下。
先遣了带回来的大夫去给宝玉看诊，才神色稍微有些古怪的问道：
“宝兄弟这又是怎的了？莫非我回来前，果真是叫人打了进来，才叫宝兄弟吃了这些的苦？”
宝玉便只埋头不答，晴雯却仍气不过道：
“哪里是这样的事，要是真叫人打进来，咱们这会儿还不都得被人打杀了去，又怎么独宝二爷一个？
不过是他不高兴跟着环三爷在一块儿住，才非要闹起来，叫政老爷追得急了，自己不看路，才掉到井里头去。
太太说另给他腾个院子出来，他还不好，非要进爷后院里头呢。”
林如海就在边上坐着，闻言便蹙了下眉头，以为宝玉是介意嫡庶之分，自觉没了体面，先揽过道：
“如此，这该是我的不是，倒不曾料想周全，才害得宝玉受一遭磨难。”
贾政已是满脸羞惭，又见林如海此言，更忙答道：
“如海切不可如此，只怪这孽畜太不晓事，原是我管教不力之故，若再怪到如海身上，叫我也无地自容了。”
王晏面上也寡淡几分，瞧了宝玉一眼，倒没理会贾政那些自责的话，只是左右看看，忽地出言问了一句：
“袭人呢？”
第556章 王晏：宝玉究竟看的是什么书，也拿来叫世伯瞧瞧
众人听这一问，四下看看，忽的也是一怔。
是啊，前头忙忙乱乱的，倒没在意，这会子才想起来，按理袭人才该是宝玉跟前头一等的大丫头，又一贯忠心耿耿的。
宝玉落井，都已这老半天的工夫了，竟怎的还只有碧痕这几个在跟前，袭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连王夫人也皱了下眉头，心中有些不满。
她一贯是以为那袭人是个知心贤良的，才有意给那丫头抬举一番，正经在宝玉房里，将来做个姨娘。
这也是为了方便照看宝玉。
结果连宝玉出了这样大的事，她竟都不在跟前守着！
这叫王夫人一时也未免大失所望。
难得还有什么事情，竟比宝玉的安危还厉害些！
因此也催问一句：
“宝玉，是该说呢，袭人那丫头跑哪里去了？
连碧痕茜雪这几个，这时候都知道守着你，怎的就这丫头独独不见了人？
我只道她是个好的，难道遇着事情，竟还敢将主子给丢下了不成？”
宝玉便张口结舌，哪里敢如实去说，只得去看碧痕她们。
这碧痕前头见袭人被落在西府里头，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可此时见众人问起来，也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脯里头去。
只是那个紫绡还实诚一些，况且又原就是袭人举荐到宝玉跟前去的，因此对袭人也有些记挂。
因此倒不忍见袭人被王夫人错怪了去，才如实道：
“袭人姐姐本是要跟二爷一道来的，都已跑出了门，只是二爷说他的书没拿，定不肯走。
袭人姐姐劝了几遭，实在也没奈何，拗不过二爷，只得忙回去取了，过后就没见着。”
王晏闻言，便皱了一下眉头，凝视宝玉道：
“宝玉，她说的可是实情？”
宝玉不敢辩驳，也只得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凤姐儿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打量宝玉一眼，心里头直泛嘀咕。
她也曾是在王夫人跟前，亲眼见王夫人许了袭人将来地位的，又知这袭人一贯对宝玉忠心不二，事事都将宝玉放在头等。
况且又有多年情谊，怎么临到头，难道在宝玉心里，连着几本书也比不上？
只是到底是当着贾政跟王夫人面前，便忙出言转圜道：
“兴许只是藏起来了，贼人闯进去也没几时，哪里就能已搜到绛芸轩去。
况且宝玉如今爱学，也是好事，倒不枉费了老爷平日里的教诲，总不是存心的。”
王晏却当即便斥责一声：
“胡闹！这都什么场景，还在意那些？书本再是贵重，又岂有人命来得要紧！”
便忙招过红玉吩咐：
“你到前头去，寻修武说一声，就说叫他带着人，往西府里过去一回，倘还有贼人逗留未走的，便都赶走。
顺道往绛芸轩里头瞧瞧，若见了袭人，也领她过来，还有宝玉那些书，也一并都带过来。
这袭人好歹也在宝玉跟前多年，我倒瞧瞧，究竟是什么珍稀孤本，那样要紧的，叫宝玉这般抛却不下。”
红玉微微一怔，赶忙答应一声，心中却也纳罕。
也不知这修管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说来在府里可也有好一阵子没见着了，她近来有什么事，都是寻底下几个管事另做吩咐的。
前头问过一回，爷只说是交代出去办事去了...难道这仗才打完，事情就办完了不成？
可眼下自然也不多问，忙忙的便往前头去了。
凤姐儿见他倒这样要紧那个袭人，再想着前头平儿跟她说的那个模棱两可的话，却悄悄磨了磨牙。
趁人众人都没看她，便没好气的往王晏身上瞪了一眼。
要不是果真一早勾搭上了，毕竟连他们自己先前都没在意着的，反倒是王晏这个外人，倒一眼瞧见竟少了人了。
这小混蛋...
宝玉在一旁，却已一下子白了脸色，只是贾政当面，他又实在不敢出言拦阻，不然岂不更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因此十分懊悔，甚至心里头一时想着，不如还是干脆寻不见人才好...
王晏自然也不理会宝玉什么脸色，也装作没看见凤姐儿“谴责”的眼神，只同贾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