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了这话,一边随他往内间叙话,一边更笑道:
“哪里哪里,也是沾了伯...不,是沾了侯爷的光才是!”
宫中这一番变动,显然侯喜也从此中得了好处,原在司礼监中,不过是任着四品的随堂太监,如今看着服饰,该也已升到三品了。
况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来连他身边跟着的这些亲信,也都各有些好处了...
王晏也略微一笑,朝着正站在侯喜身后,也换了一身深蓝圆袍的年轻太监瞧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来,只仍同侯喜叙旧道:
“公公既已这般身份,如今这等小事,只差个底下人来传就是,哪里还能劳公公亲自当面的,岂不算是给我的脸面了?”
侯喜便忙欠身笑道:
“哈哈,侯爷不知,这差事原还是抢了来的,到底这两日宫里宫外都忙得很,哪个也脱不开身。
只是若往别处去,却大多都是些白事,眼看着中秋节就在眼前的,却没的叫人晦气。
只侯爷跟前,叫我每回过来,却都是喜事。
连我能有今个儿,说不得就是沾了侯爷福气的缘故,又岂能再让给旁人去?岂不是不知道惜福了。
我且专等着,说不定哪一天,还得再给侯爷传一道封公的旨意呢!”
王晏则也忙摆手笑道:
“方才听公公念那道圣旨,道是‘文武兼才,实称栋梁’,叫我这脸皮都直发烫,实在让人汗颜。
如我这般,其实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更兼将士用命,才赶巧抢在冯将军前头,岂还复敢奢望?”
侯喜便啧声道:
“侯爷此言也太过谦了,我在这宫里头也有许多年,正经传下来的旨意也不少了,像那八个字,却也真没见过的。
况且圣上自有斟酌,岂是胡乱书之?寻常人哪里就担待得起?
终究是侯爷这遭立下此等社稷之功,再如何重赏,也不为过的。
不过要说起冯家...唉,冯将军这也确实是可惜了些...
我也打听着,前头因赵全逆贼那乱子,空出许多位置来,这遭封爵,原也该有他一份儿的。
倘他人还在,如今也得称一声冯侯了,眼下却只得追赠,岂不是太福薄了一些...”
王晏便略一挑眉,也叹息两声,正顺势问道:
“我也正为陛下忧此烦难,冯将军身在要职,一朝为国尽忠,却留下好大一摊子。
尤其中军那五万将士,更是要紧,不能无人拘束。
只不知陛下属意何人...莫非是叫冯将军之子继承父业?总不能就这么空着不是?”
侯喜听他打听这个,倒也并不意外,只以为是也对这中军提督一职有心。
到底王晏本在武职,虽身上已有一个右掖提督的职差在,品级是一样的,可到底中军规制要多出两万人呢。
既向为五军之首,好处自然总也更多一些。
王晏又正年轻,本就该谋求进取的,倘若真个浑不在意,那才稀奇呢。
虽说这事情眼下还是宫里的要害隐私,可到底两人是已来往多回了,关系走动得也亲近。
况且这王晏想为朝廷担职,不也是为了替国出力,总不算是什么坏事。
因此侯喜稍作犹豫,果然也不瞒他,只摇摇头道:
“冯将军之子,到底还年轻,虽也有能耐,又不能与侯爷相比,原还只是一个千户罢了。
这遭虽因其父有功,又为国殉职,叫他能沾上些光,也往上升了几级,可要掌着中军,这点儿资历如何能够得?
便是陛下硬把他抬上去,人心也不能服气。
只是这冯将军猝然一去,一时倒还真没什么好人选。
空自然是不能空着的,五万人马若无拘束,那还得了,可要是所托非人,那赵全贼子干的好事,过去也还没几天呢...
因此陛下这几日也正烦着...我也是听人说起,似乎陛下是有意再启用平乡侯...”
王晏便略蹙了一下眉头,压低了声音,有些稀奇道:
“平乡侯卫申?卫侯不是已在都督府任事?我朝还从没有以都督兼领实军的吧?”
侯喜左右看看,叫亲信去把着门儿,也压低了声音道:
“确实也还未做准的,要说起来,陛下心中原本还有些猜疑,到底这卫家往日里一贯是跟大明宫里走得更近一些。
可如今局势...咳咳,陛下大抵也是不大在意这个了。
而且听闻是吴贵妃使了力气,一力荐举,才有这么回事。”
又紧着卖了个人情,小声道:
“听闻连王统制也有意留京任职的,正也盯上了这差事,还联络陈家,上表自请,陛下却都未准呢。
听说也正是叫吴贵妃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王统制乃陛下多年心腹,一向是极信重的,欲求此职,本该十拿九稳的才是...
这话也只得是侯爷问起,我才肯说,侯爷可切不能传扬出去。”
他是觉得,这王晏既与王子腾同出金陵王氏,自然该是伯侄一心,同仇敌忾的了。
虽说这伯侄两个盯上同一个差事,说来有些奇怪,可内里再怎么龌龊,对外也总还是一家人不是?
王晏果然忙满口担保道:
“这是自然,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岂能叫旁人听去,公公放心就是。”
又仍有些纳罕道:
“只是竟不知还有此事...后宫之中,一向不得干预朝政。
听闻吴贵妃虽极受宠,一向也谨守规矩的,贤良淑德,朝野赞誉,如何这次却肯替卫家担保?岂不是惹人非议?”
侯喜便也只得摇摇头道:
“这我实在也不清楚了,只是想来吴贵妃如今既掌凤印,虽无中宫之名,却大有中宫之实了,自然又更不比以往。
这外朝的事,或许原就是想避也避不开的。”
王晏听罢,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贵妃...瑞王...
心中一时竟也颇觉得有趣,如今外朝之中,人多言康王李承清早晚将继大统。
所谓“母凭子贵”,怎么这宫里头,却竟分明是吴贵妃愈发得意了...
侯喜见他一时沉默下来,还道是因见迁职无望,因此失意,也忙劝道:
“侯爷也不必太过着急,到底侯爷年轻,平乡侯却已年过四十了,自然早晚还是要让贤的,那时自然无人再能与侯爷相争。
况且侯爷已提督右掖军事,同在五军之列,品级又不比他来得低些,将来再立新功,难道还怕没有好去处?”
王晏便忙回神,闻言干脆也装作如此,摇了摇头,叹气道:
“果真如此,就只盼着公公吉言了。”
侯喜提过几句宫闱之事,亦稍有些不安,也不敢久留,再略坐一阵,便推托事忙,欲起身告辞。
王晏亦忙亲自相送,只拉着侯喜的手亲切道:
“公公如今在宫中愈发得了信重,我与公公素来亲善,岂不欢喜?连我往后府里有什么事,也还少不得再麻烦公公呢。
今儿又劳公公走动一番,实在也没什么好谢的——”
便招一招手,就见红玉从一旁捧出一个托盘来,上头盖着红布,虽未揭开,已隐隐透出几分黄澄澄的光来。
叫侯喜扫过一眼,虽说也算是见多了世面的,也都不免心里头漏跳一拍。
“到底是陛下恩赏,叫今日府上添一桩喜事,一道红封,给公公带回去吃茶,只是也并不多,不过做个心意罢了。”
侯喜忙推辞两番,只是到底已是常来常往的了,又打过几回交代,这也不是头一次的。
待王晏“诚恳”的劝了几回,侯喜便也笑着收下,点头道:
“既然如此,侯爷一片盛情,真叫人却之不恭了,天儿不早,我还得回宫复命,这便不多留了,侯爷留步,不必远送。”
王晏也只笑道:
“公公自去,改日得暇出宫,再来舍下吃茶。
只是倒还有几盆花树,不知可好借公公的手笔送进去?
...听闻娘娘最爱这些,到底是亲眷之家,我才惦记着,搜罗了一些,府里也无人会养,若留在府中,却只得白白糟践了,岂不可惜。”
侯喜略瞧一眼,见不过只两盆梅花,又捻着土瞧了瞧,见也没旁的,便也不以为意。
只当是听了自己方才说的吴贵妃那一番话,叫王晏也动了心念,欲再往宫里头使使劲儿,以免将来再有这样的事,却又叫人给截胡了去,于是当即答应下来。
旁人若欲往宫中私相授受,自是千难万难的,可到底连昔日的贾府,都还能往宫里元春手上送银子呢。
虽说宫禁森森,可到底这重重宫墙,也都是人建起来的,却又哪里真能够滴水不漏的了。
又有侯喜这现成的门路在,对如今的王晏而言,再要送些什么东西进去,便自然更不是什么难事了...
第568章 戴权之死
待离了荣宁街去,侯喜也并不急着回宫,倒先往自己家去。
似他这样的大太监,在宫外自然也都有宅邸,毕竟收的那些好处,也总不好都带进宫里头去,不然未免太扎眼了些。
乘着轿子行了半程,侯喜还时不时地回头望望,眼睛偶尔在那两株梅花上顿了顿,又看看正摆在自己跟前的一盘金子。
忽地招一招手,却唤过就在轿子外头跟着的一个小太监,叫进轿子里头。
又细细打量一番,目光在那一袭深蓝的内监服饰上停留一下,和颜悦色地笑道:
“小全子,今年是多大的岁数了?”
苟全跪在跟前的轿板上,也不抬头,见侯喜问话,只拘束着道:
“回公公,奴才今年虚岁已满二十了。”
侯喜咂了咂嘴,更感慨一声:
“才二十,这就升到五品的司正了,真是了不得,我在你这个岁数,都才刚进宫里,还在后厨里头打杂呢。”
苟全则忙道:
“都是仰仗公公抬爱,奴才方有今日,必不敢忘公公恩德,以后一定孝敬公公!”
侯喜便笑着摆手道:
“你是不是仗着我的抬举,这还两说,倒是夏公公这回抬举你才是真的,也亏你有这样的胆识...
戴公公这一走,不知道内情的,人说我这一回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连带着你们这些平日里在我跟前的,也都得了好处。
可谁又知道,却反倒是我沾着你的光呢,不然这回也升不到这位置上。
至于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我虽认你做了干儿子,可俗话说得好,人走茶凉,将来的事情总是两说。
只是我回回来,靖安侯总不少赏赐,我便也只权当你的也孝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