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其各怀鬼胎,方可利用。”陈子昂点着拔汗那,“你看此地。拔汗那王族,历来亲唐。其国处粟特商路要冲,富庶却兵弱,常受西突厥别部及大食东侵威胁。昔日高宗皇帝曾应其请,派兵助其平乱,有旧恩在。吐蕃若尽吞安西,兵锋直指葱岭,拔汗那便是下一个俎上之肉。此为其一惧。”
他又指向更西的康国、石国:“这些粟特城邦,以商立国,重利轻义。吐蕃若控安西商道,必课以重税,甚至垄断贸易,断其财路。此为其一害。”
“惧与害,皆是对吐蕃。”王孝杰若有所思,“但他们同样畏惧吐蕃兵威,更可能作壁上观,甚至……转而向吐蕃输诚,以求保全。”
“所以,空口白话无用。”陈子昂从案下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递给王孝杰,“这是我以安西大都护、云麾将军名义,草拟的‘密约’。允诺拔汗那国,若其能出兵助我,或至少以良马、铁器资我,牵制吐蕃侧翼,待平定吐蕃之患后,我将奏请朝廷,正式册封其王,重开‘安西—拔汗那’特惠商道,减免其贡赋,并许其遣子弟入长安国子监求学。此外……”他声音微沉,“我可私下允诺,将来安西府库所获吐蕃战利品,可分其两成,并以市价购买其战马三千匹。”
王孝杰倒吸一口凉气:“都护!册封、减贡、通商,尚可说是权宜之计,事后或可周旋。但这分润战利品、尤其是购马条款……无朝廷明令,恐惹非议!且府库空虚,何来钱财购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子昂神色不动,“所谓允诺,是解眼前燃眉之急。若龟兹不存,安西尽失,一切皆是空谈。若侥幸得存,击退吐蕃,届时战利品丰硕,分润些许,朝廷见我保全安西之大功,亦不会深究。至于购马钱财……”他顿了顿,“可先以安西都护府历年积存的‘和市’盐引、茶引为质,战后以丝绸、瓷器偿付。拔汗那人重利,见有实据,方能心动。”
他看向王孝杰:“此事需一胆大心细、熟知西域情势、且通晓蕃语,比如粟特语之人,秘密前往。人选,我属意你麾下那个曾多次往来拔汗那、石国一带的果毅校尉,张宣。可以让老羊皮康必谦一起去。”
王孝杰想起那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关西汉子,祖上便是丝路商贾,精通数种胡语,地形极熟,且为人机警忠诚,多次执行危险斥候任务。“张宣确是最佳人选。只是……此去拔汗那,需穿越吐蕃可能控制的区域,险阻重重。即便到达,拔汗那王是否接见,是否会扣押使者向吐蕃献媚,皆是未知。”
“所以是密使,需化装,寻最险僻之路。”陈子昂道,“不仅张宣一人,可挑选三五名最精锐的斥候同行,皆扮作遭了劫掠、前往拔汗那投亲的商队幸存者。携带的信物,不用显眼的旌节印绶,只用我随身的一枚私印,和半块当年高宗皇帝赐予拔汗那王的玉佩——这是我从龟兹府库旧档中查得,当年拔汗那王赠予安西都护的信物,另一半应在拔汗那王庭。以此为凭,增加可信度。”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垂的落日:“告诉张宣,此行不惟求援,更是窥探吐蕃西线虚实,察看葱岭以西诸国动向。若拔汗那王犹豫,可退而求其次,只需其允诺,在我军与吐蕃交战期间,禁止吐蕃使者或商队假道其国,并尽可能在边境制造些小摩擦,牵制吐蕃部分兵力即可。哪怕只是做出倾向我方的姿态,传回吐蕃,也能加重论钦陵的顾虑。”
王孝杰感到肩头责任重逾千斤,但也知这是打破困局的可能方向。他肃然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今夜便让张宣来见都护,熟记条款细节,明早伺机出城。”
第271章 谣言亦可杀人
安排完西域的大唐藩属国任务,陈子昂推开《汉书》,从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论钦陵之父禄东赞,一代人杰,助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创制文字,定立法度,更促成唐蕃和亲,功高盖世。然其死后,噶尔家族权势更炽,论钦陵兄弟相继执掌大论权柄,军政一体,赞普之令,有时不如噶尔家一句话。如今在位的赤都松赞,年少继位,至今未能真正亲政。你说,赞普夜里卧于逻些红山宫殿,想起噶尔氏,是感激多,还是忌惮多?”
王孝杰屏住呼吸。这些情报,军中有过搜集,但从未有人像陈子昂这般,将其串联起来,直指核心。
“再看论钦陵此次用兵。”陈子昂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十万大军,几乎是吐蕃能动用的精锐大半。粮秣、军械消耗无数。他若一举而下安西,自然是泼天之功,权势更上一层楼,赞普恐怕更要寝食难安。可他若是顿兵坚城之下,久战无功呢?甚至……若是传出他有意借唐军之力,损耗吐蕃其他贵族部落兵马,以固噶尔家独尊地位的消息呢?”
王孝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位文人将领手段之精准、心思之深沉的凛然。“都护……此计甚毒!然谣言如何能传入吐蕃?又如何取信于人?”
“商队,僧人,逃奴,被俘又‘侥幸’逃脱的士卒……戈壁沙漠,路有千条,人心有隙,流言便如风,无孔不入。”陈子昂将那张纸推给王孝杰,“我已拟好数种说辞,各有侧重。其一,论钦陵早与朝中某武氏贵戚暗通款曲,此次东进,实为保存实力,以安西为筹码,待价而沽;其二,噶尔家族不满赞普近年提拔后族势力,有意借长期对外用兵,拖垮国库,削弱赞普威信;其三,也是最直接的——论钦陵故意驱使与噶尔家有隙的部落为先锋,消耗异己,鬼碛用牦牛趟路,死伤皆是别部之兵,噶尔本部精锐毫发无损……诸如此类。”
他顿了顿:“这些流言,不能从龟兹直接散出,那样太假。要从中原,从河西,甚至从吐谷浑故地,从那些真正往来于唐蕃之间的商旅口中,‘无意’间流露出来。要真真假假,掺杂一些可以查证或似是而非的细节。比如,可以说论钦陵之兄赞悉若暴卒,死因蹊跷,或与赞普身边新贵有关,埋下猜忌种子。再比如,提及某些吐蕃内部确实存在的部落矛盾,将其放大。”
王孝杰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越看越心惊。这些言语,单条或许不足以撼动论钦陵,但若多种说法在吐蕃境内不同地方、不同人群中悄然传开,彼此印证,互相发酵,足以在逻些的红山宫殿里,在吐蕃各部落头人的帐篷中,种下深深怀疑的种子。尤其是对于那个年轻而权力欲望正在增长的赞普而言,这无异于最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噶尔家族的后心。
“此事需极度机密,人选务必精干,且绝不能与龟兹有明面关联。”陈子昂嘱咐道,“你亲自去办,从你手下最忠诚可靠、且熟悉吐蕃内情或商路的旧部中挑选,三五人即可,分批遣出,路线、说辞、目标人群,都要仔细斟酌。告诉他们,此事无关刀剑,却胜似十万雄兵。成功与否,关乎安西存亡,乃至大唐西陲十年安危。”
“末将明白!”王孝杰肃然起身,将那张纸小心收入怀中,仿佛那是千斤重担,又似是一线生机。“只是都护,此计见效需时,而吐蕃大军转眼即至城下,龟兹……”
“龟兹要守,而且要守得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始终不倒。”陈子昂打断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冷静而坚定的光,“要让论钦陵觉得,再加一把力就能破城,从而将更多兵马、更多注意力牢牢钉在龟兹城下。他越专注于眼前的攻城,对身后逻些的风吹草动,就可能越迟钝。我们在这里每多守一天,流言在吐蕃境内就多蔓延一分,赞普心中的猜忌就可能多生长一寸。”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与此同时,于阗那五百兵,不再是奇兵,而是死棋。告诉苏海政的使者,那五百人不必来野狼坳了。”
王孝杰一怔:“那……”
“让他们化整为零,扮作商队、牧民,甚至马匪,渗透到吐蕃大军侧后,去劫掠、骚扰其规模最小的补给队伍,烧毁来不及运走的草料,刺杀落单的传令兵。动静不要大,但要持续不断,像牛虻一样,让论钦陵不胜其烦,又觉得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不得不分兵清剿。”陈子昂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也是一种谣言,用刀箭和火焰散播的谣言,告诉吐蕃人,这片戈壁,并不完全在他们掌控之中,他们的后方,并不安稳。”
“疲敌,扰敌,疑敌。”王孝杰喃喃道,彻底明白了陈子昂的全盘谋划。正面硬撼已不可能,那就从内部瓦解,从侧面骚扰,用尽一切手段,将论钦陵这头雪狮拖入泥潭,让它焦躁,让它分心,让它强大的力量无处施展,最终被来自背后的寒意侵蚀。
“去吧,王将军。时间紧迫。”陈子昂没有回头,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吐蕃大营的方向,隐约有连绵的篝火光芒,映亮了一小片低垂的天幕。
谣言如刀,无声无息,却能碎金裂石。
龟攻守之势,此刻起,已不止在城墙内外,更在千里之外的逻些宫阙,在人心浮动的高原各部,在每一个悄然传播的耳语之间。这是一场更为凶险、也更为漫长的对决。
王孝杰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走廊的黑暗里。
陈子昂独立窗前,任由寒风扑面。他想起论钦陵,那个未曾谋面却已交手数合的对手。这样的敌人,值得他用尽平生所学,不仅仅是诗书韬略,还有对人心世情的洞察与操纵。
夜还很长,但有些种子,一旦撒下,便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直至破土而出,撼动参天大树。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远处吐蕃的营火,一并隔绝在外。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孤灯,摇曳着微弱却顽固的光。
第272章 被围的龟兹城
“不,今夜子时,就从西南角废弃的水门暗道出去。我会安排一队人马在明早佯装出城巡哨,吸引吐蕃游骑注意。”陈子昂叮嘱,“此事除你、我、老羊皮康必谦、张宣及其队员,不得再有人知。对李璎,也只说张宣另有秘密差遣。”
“末将明白!”王孝杰回话。
是夜,龟兹城沉浸在不安的睡梦中。子时三刻,西南城墙根一段早已干涸的排水暗渠口,几块看似牢固的砖石被轻轻移开,五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速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与乱石滩中。他们身着破烂的胡商服饰,脸上涂抹着尘土与草汁,牵着两匹驮着少量货囊的瘦马,很快便消失在戈壁迷宫般的地貌里。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一个时辰,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灰白,龟兹城头骤然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黑压压的吐蕃大军,如同从地平线下涌出的潮水,终于携着席卷一切的威势,出现在了龟兹城东、北两个方向。旌旗遮天,刀枪映着初升的冷光,鼓角之声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真正的围城,开始了。
陈子昂披甲登上东门城楼,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军阵,面色沉静如水。王孝杰按刀立于其侧,低声道:“张宣他们,应该已走远了。”
陈子昂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了吐蕃的千军万马,投向了更西方的天际。
龟兹已成孤岛,四面楚歌。
但希望的火种,已随着那五个不起眼的身影,投向遥远的西方绿洲。这是一场以城池为赌注、以时间为筹码、以远交为破局点的漫长煎熬。
论钦陵的雪狮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攻城器械的轮廓在军阵后方缓缓树立。
而万里之外的拔汗那王庭,尚不知自己已成为这盘西域生死棋局中,一颗可能左右胜负的、微妙的棋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使者已行,接下来的,便是龟兹城头,用血肉与意志,为那微弱的希望,争取足够的时间。
龟兹城已被围两月有余。
城墙仿佛被削薄了一层,夯土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巨石砸出的凹坑,以及干涸发黑的血渍。城头的唐字大旗破损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城内,粮食开始严格配给,水源越发珍贵,伤病者挤满了临时征用的寺庙与宅院,呻吟和压抑的哭泣日夜可闻。然而,一种奇异的坚韧也在这绝境中滋生。在李璎的竭力维持和王孝杰的铁腕弹压下,城防体系虽摇摇欲坠,却依旧在运转。士卒们眼中最初的无措与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死战而已。
陈子昂每日巡视城墙,他的身影变得愈加瘦削,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城外如林的敌营,看到更远的地方。他知道,龟兹能支撑至今,除了守军意志,更因论钦陵似乎在有意控制攻城强度,更像是一种围困与消耗,同时不断派出使者向城内射入劝降书,言辞从最初的威逼,渐渐多了些许看似合理的条件分化。这是攻心,比单纯的蚁附攻城更毒辣。
围城的第七十三天黄昏,一支狼狈不堪的小队,趁着夜色与戈壁骤起的沙暴掩护,奇迹般地由西南角那条早已被吐蕃哨卡重点监视、理论上绝无可能通过的废弃水门暗渠,潜回了龟兹。正是果毅校尉李令用及其四名斥候。五人归来时,仅剩三人,人人带伤,形销骨立,其中一人高烧昏迷,另一人断了一臂。李令用本人脸上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胡须虬结,眼窝深陷,但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被秘密带入都护府时,陈子昂正在与王孝杰、李璎商议新一轮的守城部署。看到李令用的模样,三人俱是一震。
“都护!王将军!幸不辱命!”李令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单膝跪地,从贴身的油布包裹里,颤抖着取出一卷用各色丝线捆扎、盖有数枚不同样式印鉴的羊皮文书,以及一块晶莹剔透的半块玉佩。
陈子昂接过,迅速展开羊皮卷。上面以汉文、粟特文、乃至突厥文,并列书写着数段文字,末尾是数个迥异的签名与印鉴:拔汗那国王阿了达的狮头印,石国王子那俱车鼻施的弯刀印,康国大首领拂呼缦的商队标记印,甚至还有两个较小城邦首领的印记。
王孝杰与李璎凑近观看,呼吸渐渐粗重。
盟约的核心条款赫然在目:鉴于吐蕃侵凌,威胁丝路共荣,诸国愿与大唐安西都护府缔结军事盟约。拔汗那出兵一万五千,石国出兵八千,康国出兵七千,其余附庸小邦合计约五千。总计三万五千联军,已由拔汗那大将统率,秘密集结于葱岭东麓的“赤谷”,随时可沿天山南麓古道东进,威胁吐蕃大军侧翼与后勤线。作为交换,大唐安西都护府承诺:战后确保诸国在安西境内的商业特权,减免特定关税;正式提请朝廷册封各国君主;并默许诸国在战后瓜分部分原臣属于吐蕃的绿洲及草场。
“三……三万五千?”李璎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这远非十万之众,但在当前绝境下,无疑是天降甘霖!
李令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速补充道:“都护,不止如此!属下等在石国时,恰逢葛逻禄部(西突厥别部)的一位叶护(贵族)也在暗中联络。吐蕃势大,葛逻禄亦恐其吞并,其叶护私下表示,若唐军能正面抵住吐蕃主力,葛逻禄可在北面发动袭扰,牵制至少万余吐蕃兵马,甚至……可以‘卖’给我们两千匹战马,价格好商量。”
王孝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好!如此一来,吐蕃侧翼、后方皆受威胁!论钦陵这十万大军,看他还如何安稳围城!”
陈子昂的目光却依旧冷静,他仔细查验着每一枚印鉴,尤其是那半块与府库旧档图案完全吻合的玉佩。“辛苦。你们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耽搁如此之久?葱岭至龟兹,大军行进,月余可至。”
第273章 西域联军赶来支援
见到陈子昂,同去西域藩属国的李令用心里有了底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混杂着骄傲的神色:“回都护,拔汗那王起初顾虑极深,闭门不见。属下等通过旧日相识的粟特商人,重金贿赂其近臣,又借石国王子夜宴之机,冒死呈上信物与都护密函。”
“继续说。”陈子昂说。
“恰在此时,吐蕃使者亦至石国,威逼利诱。我等便在石国王庭与吐蕃使者当庭辩论,引述吐蕃残暴、商路将绝之害,更暗示……暗示逻些已对论钦陵生疑。”李令用顿了顿,“或许是都护先前散播的谣言起了作用,又或是吐蕃使者太过骄横,反而激怒了石国王子。拔汗那王闻讯,态度始有松动。但真正促成盟约的,是康国大首领拂呼缦。他的商队上月在西突厥故地,被疑似受吐蕃指使的马匪劫掠,损失惨重。拂呼缦认定是吐蕃欲独霸商路之兆,遂力主联合抗蕃。是他奔走串联,说服诸国。集结兵力、准备粮草械甲,又耗费多时。属下为避吐蕃巡骑,绕行极险峻的勃达岭,别迭里山口,故迟归。”
“联军统帅是谁?能否服众?粮秣后勤如何解决?”陈子昂追问关键。
“是拔汗那王弟,大将军尉迟曜。此人勇悍,素有名望,且其母族出自康国,与诸国皆有姻亲,能调和各部。粮草由诸国按出兵比例分摊,先集中于拔汗那,随军携带两月之需。后续……他们希望,若战事延长,能就食于……于阗或龟兹。”李令用声音低了下去。
厅内一时沉寂。就食于唐军控制区,意味着更大的负担,也意味着这些“盟友”并非纯粹的义师。
“可允。”陈子昂几乎没有犹豫,“告诉他们,西域联军若能如期抵达,击破吐蕃,安西府库所获,优先补偿诸军损耗。立即以我与诸国盟约为凭,草拟檄文,抄录多份,选派死士,趁夜射入吐蕃营中,更要让龟兹全城军民知晓!”
“都护,这是要……”李令用疑惑。
“提振我军士气,乱吐蕃军心,更要逼论钦陵做选择。”陈子昂眼中锐光闪烁,“他要么在联军合围前,不计代价猛攻龟兹,争取速胜。要么分兵阻击联军,削弱围城兵力。无论哪种,龟兹面临的压力都可能骤增,但也迎来了破局之机!另外,檄文要写明,大唐安西都护府已与西域正义之师结成盟军,十万联军不日即至,共讨暴蕃!”
“十万?”李令用一愣,旋即明白这是虚张声势,惑敌之策。“卑职明白!”
“还有,”陈子昂看向李令用,“好好养伤。待你伤愈,另有重任。葛逻禄那边,要继续保持联系,那两千匹战马,我要了,价钱可以谈,但必须尽快秘密交付,指定地点接收。从即日起,集中所有存粮,优先供给守城士卒,准备应对吐蕃可能发起的最后猛攻!”
命令一道道下达,压抑已久的都护府,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尽管前路依然艰险,但一缕微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围城阴云。
当夜,数十支绑着檄文的箭矢射入吐蕃大营,更有嗓门洪亮的唐军士卒在城头齐声呐喊,将“十万联军已发葱岭”的消息刻意传播出去。龟兹城内,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高层将领的振奋之色难以掩饰,迅速感染了中下层军官与士卒,一种久违的、带着悲壮希望的躁动在城墙上下蔓延。
吐蕃大营中军帐内,论钦陵捏着那份缴获的檄文抄件,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野利元等几名核心将领。
“十万联军?葱岭发兵?”野利元嗤笑,“大论,此必是唐军虚张声势,困兽之斗!拔汗那、石国诸邦,鼠首两端,焉敢与我大军为敌?”
论钦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葱岭至龟兹的漫长路线。“陈子昂敢如此宣扬,绝非空穴来风。李令用一行消失数月,此时突然有檄文传出……宁可信其有。即便没有十万,三五万西域仆从军,若真出现在我军侧后,亦是麻烦。”他想起逻些近来那些语焉不详、却暗含提醒的诏令,想起军中隐约流传的、关于噶尔家族耗损别部兵马的流言,眼神愈发冰冷。
“尉迟曜……”他咀嚼着这个来自拔汗那的名字,忽然下令,“加派十倍探马,向西、向北搜索,尤其注意天山南麓古道。令左翼的五千骑兵立即拔营,向西北移动五十里,建立前哨,警戒西方来敌。围城兵力重新调整,从明日开始,集中轰击龟兹东、南两门,昼夜不停,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他回身,目光扫过众将:“陈子昂想里应外合?我便在他援军抵达之前,先碾碎龟兹这颗硬壳!传令下去,先登龟兹城者,赏千金,封千户!畏缩不前者,立斩!”
雪狮被激怒了,它决定在猎犬合围之前,先全力咬碎眼前的猎物。
龟兹城头,陈子昂望着吐蕃大营忽然加剧的调兵与备战动静,知道自己的檄文起了作用。最残酷的考验,即将到来。
盟约已立,援兵在途。但远水能否救得了近火?龟兹城,能否在联军锋刃抵达之前,承受住雪狮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扑?
夜色更深,戈壁的风带着血腥的预兆。城墙上下,唐军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弓弩,望着城外那一片突然沸腾起来的、充满杀意的火海。
决战的气息,扑面而来。
葱岭东麓的“赤谷”,寒风凛冽,雪山反射着刺目的光。
数万西域联军在此已驻扎七日,营盘连绵数里,人喊马嘶,各色旌旗混杂,远看如同一块巨大的、色彩斑斓却略显凌乱的织锦。
拔汗那的铁甲骑兵、石国的轻装弓手、康国的骆驼步兵、以及诸多小邦凑出的五花八门的队伍,挤在狭长的谷地中,互不统属的弊病开始显现。争抢水草丰美处扎营的纠纷每日数起,不同部落的口角冲突甚至演变成小规模的械斗。
更严峻的是,随军携带的粮秣已消耗近半,负责后勤的军吏日日对着飞速下降的存粮数字愁眉苦脸,向统帅尉迟曜的抱怨与日俱增。
第274章 解决粮草问题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康国人的骆驼队又开始偷拔我们预留的草料!石国那边抱怨干肉发霉,要求换粮!我们自己带的麦粉,只够二十日之用!”拔汗那的后勤官几乎是在尉迟曜的帐中咆哮,额上青筋跳动。
尉迟曜,这位以勇武著称的拔汗那王弟,此刻也眉头紧锁。他身高体壮,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更添威猛,但眼中却布满血丝,显是为协调诸军焦头烂额。
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盘散沙,全凭对吐蕃威胁的共同恐惧和战后利益的贪婪期盼才勉强捏合。
如今困在这苦寒山谷,恐惧被眼前的困境冲淡,贪婪则被日渐稀少的粮草消磨。
若再无行动,不等吐蕃的大军来攻,联军自己恐怕就要分崩离析。
“龟兹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吗?陈都护的使者怎么说?”尉迟曜沉声问。
“昨日又派了快马来催问联军动向,并……再次提及‘就食’之事。”副将尉迟同低声道,语气有些微妙。
“就食?”尉迟曜冷笑一声,“龟兹被围得铁桶一般,自身难保,拿什么供给我们三万五千张嘴?他陈子昂这是想让我军去为他解围,却连口粮都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话虽如此,他也清楚,陈子昂恐怕是真的山穷水尽了。龟兹被围两月有余,存粮能自保已是奇迹。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大将军!龟兹方向来了一支小队,约二十骑,打的是安西都护府旗号,为首者自称王孝杰,求见大将军!”
“王孝杰?那个唐将副帅?”尉迟曜精神一振,“快请!”
王孝杰风尘仆仆步入大帐,甲胄上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和尘土,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冷峻刚毅。他仅带了两名亲兵,以示诚意。与尉迟曜见礼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尉迟将军,联军滞留赤谷,非但耗损士气粮秣,更可能贻误战机。都护命我前来,一为催促大军东进,二为……解决粮秣之困。”
尉迟曜请王孝杰坐下,叹道:“王将军,非是我不愿东进。实是粮秣不济,军心不稳。陈都护信中虽允诺‘就食’,可如今这情势……”
“无需龟兹一粒粮。”王孝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都护有令:联军粮秣,就地解决!”
帐中众将皆是一愣。就地解决?这赤谷除了石头、雪水和一些稀疏的草甸,哪来的粮食?
王孝杰不待他们发问,继续道:“都护已探查清楚。自此向东,沿天山南麓,有多处绿洲、河谷及先前西突厥别部、回纥散居部落的冬牧场。如今吐蕃大军集中在龟兹东北,其西南、西北广大地域,防卫相对空虚。且值此冬末初春,正是各部族储备消耗将尽,新草未生,最为困顿脆弱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