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是迦毕试,是健驮逻,是乌仗那。是更深的雪山,更险的道路,更多的国王,更多的佛。
而大唐的旌节,还将继续向南。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康必谦还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那座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陈子昂脚下。那影子弯弯的,像一张弓,又像一棵老树。
“康老。”他喊了一声。
康必谦回过头来。
“走不动了?”
康必谦摇了摇头。
“走得动。”他说,“老汉还要走到灵鹫山去。”
陈子昂笑了笑。
“那就走吧。”
他们一起转过身,向着大营走去。
身后,那揭罗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梵唱一声一声地飘着,铜铃一下一下地响着。
像是有人在送他们。
又像是有人在等他们。
这里是北天竺的佛国心脏。
陈子昂站在山口,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康必谦说过,那里有迦腻色迦王的大塔,塔高四十丈,金轮七重,远望如山。塔周围环绕着上百座寺院,僧侣逾万,藏经之富冠绝五印。那是从《西域记》里读了无数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会背。
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不是云,不是雾,是烟。是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烟,从平原上升起来,漫过山口,漫过雪山,一直漫到他的脚下。
那烟里有焦糊的味道。不是木头,不是草,是另一种更浓、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康必谦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自从进了健驮逻的地界,看见第一具倒悬的尸体,他就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也压在陈子昂心上。
陈子昂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驼背的老人。老人望着那片灰蒙蒙的烟,浑浊的老眼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康老。”他轻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着前方,哑声道:“过了那个山包,就是布路沙布逻城。大塔在城西。”
陈子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两万人马,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口流向平原。
陈子昂踏入健驮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塔,是刀。
城门外,三具尸体倒悬于木架。
架子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白茬,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死者皆是僧侣,袈裟被撕成碎条,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破败的旗。颈间勒痕深可见骨,勒得头都歪向一边,舌头吐出来,紫黑紫黑的,已经被乌鸦啄去了一半。
木架下,一块木板用梵文写着几个字。陈子昂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康必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脚底开始,往上,往上,一直传到肩膀,传到头顶,传到那花白的胡须上。胡须抖着,像风中的枯草。
“是……是迦湿弥罗的人。”他嘶声道,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抢先了一步。”
陈子昂没有动。
他望着那三具尸体,望着那刺眼的血渍——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像是三团墨泼在木架上。他又望着木架阴影下几只不肯离去的乌鸦,乌鸦歪着头,用浑浊的黄眼珠盯着他,嘴里发出“嘎嘎”的叫声。
他的脸上一如往常般平静,只有握着横刀刀柄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康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迦湿弥罗的驻军,还有多少在健驮逻?”
“据斥候报,约三千人。”康必谦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统领是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此人以残暴著称,曾在乌仗那屠寺十七座,杀僧四百余。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将领们,战斗要开始了!
第303章 攻城的军令
右武卫大将军陈子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向身后的将领,郭待封、魏大、王孝杰留下的那几个老校尉,都在等着他说话。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是在疏勒城外,第一次遭遇吐蕃骑兵时,那些老兵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恐惧,是等着。
“传令。”他说。
郭待封上前一步。
“郭待封率左军三千,迂回至城东十里待命。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城东是他们的退路,你要做的是等着,等着他们往你那里跑,然后截住。”
郭待封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魏大。”
魏大上前。他还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那是半个月前,在滥波南边的山谷里,和一个迦湿弥罗斥候单挑时留下的。
“你率右军两千,携火雷,潜伏于城北山麓。记住,不是让你攻城,是让你等。等我这边擂鼓三通,你再点火。火一起,就从北门杀进去,直插他们的中军。”
魏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将军放心,那火雷我藏了三天了,每一个都检查过。跋索迦的斥候来翻过,以为只是铁蒺藜,笑了一声就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其余主力,随我列阵于南门外三里。无令,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明晨卯时,攻城。”
当夜,健驮逻城中火光冲天,哭喊声彻夜不息。
那火光不是一处两处,是到处都是。从城外望去,整座城像一只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火焰舔着天空,把云都烧红了。哭喊声也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的声音混在一起,男声、女声、童声、老人的声,还有那些听不懂的梵咒、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号。
跋索迦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劫掠。
他们知道唐军将至,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所以要在走之前,把这座佛国的千年积蓄席卷一空。经卷、佛像、金器、银器、宝石、丝绸、粮食、女人——凡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砸掉,毁掉。
陈子昂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那一片火海。
望楼是用拆下的马车厢板搭的,不高,但足以看清城中的情形。他看见火光的中心,那一座巨大的轮廓——迦腻色迦王大塔。塔身被火光照得通亮,金轮在烈焰映照下发出最后的、凄艳的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这座塔在喘气,在挣扎,在喊叫。
他的身后,两万大军寂然列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像是这两万人一起在呼吸。火光映在士卒们的铁甲上,明明灭灭,像无数沉默的呼吸。
康必谦拄着法幢杖,站在他身侧。
老人没有说话,但陈子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抖。那抖动很轻,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他想伸手去扶,但又忍住了。
“康老。”他轻声问,“迦腻色迦王的大塔,还能保住吗?”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座塔,望着那金轮上一闪一闪的光。那光是红的,像是血。
“《西域记》里,祖师写道:塔周五百余步,高四十丈,轮相七重,皆施黄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筛出来的,“四百年来,突厥人没毁掉它,吐蕃人没毁掉它。祖师说,此塔有龙天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弟子不知,龙天今在何处。”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走下望楼。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穿过列阵的士卒,走到最前方。士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们的将军走到最前面。
他拔出横刀。
刀身在夜色中反射着远处火光的猩红,像一条燃烧的舌头。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每一个士卒都能看见。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充满了整个夜空。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太安静了。两万人站着,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只有火,只有他的声音。
“长安的人以为,我们西征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威异域。那是他们在朝堂上说的话。”
他顿了顿。
“我今天告诉你们,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那座塔。”
他指向火光中的迦腻色迦王大塔。塔身依稀可辨,那巨大的轮廓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像一座山在喘气。金轮歪了,但还在发光,还在闪,像是这座塔在向他们招手。
“四百年前,健驮逻的工匠一砖一瓦垒起它。大唐的法师在这塔下顶礼,说:此是如来法身。今天,有人要烧它、拆它、把它变成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大唐的儿郎——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第一声是从前排响起的,十几个人的声音,像是雷前的闷响。然后是第二波,几百人,声音更大。然后是第三波,几千人,像潮水涌来。最后是两万人,所有人,一起怒吼。
“不能——!”
那怒吼汇成一道黑色的、咆哮的洪流,撕裂了健驮逻的夜空。它撞在城墙上,撞在火光上,撞在那座将倾未倾的大塔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城里的哭喊声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哭喊声又响起来,更大,更惨。
但那一瞬,陈子昂听见了。
他听见那哭声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绝望,是希望。
次日卯时,攻城。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那白色很淡,淡得像一层纱,还没铺开,就被城里的火光吞没了。
陈子昂站在阵前,横刀拄地,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从寅时到现在,没有动过一下。士卒们排着阵,等着,看着他们的将军,等待着最后的攻城军令!
第304章 唐军英勇
要攻城了,陈子昂也在等着作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