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45节

  槐树是从城外移来的,一人多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暮色中轻轻摇着。陈子昂看着那树,忽然想起译经院门口那棵菩提树。不知道康必谦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石阶上,抱着那卷贝叶经,晒着太阳。

  “子昂。”

  陈子昂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是两盏灯。

  陈子昂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子昂握着他,握了很久。

  “知之。”他说,“你老了。”

  乔知之笑了笑。

  “你倒没老。”他说,“就是黑了,瘦了。”

  陈子昂也笑了笑。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那棵新种的槐树下,互相看着。三年前的别离,三年间的思念,三年后的重逢,都在这一眼里。

  王无竞和卢藏用随后也到了。

  四个人坐在后堂的榻上,面前摆着酒菜。菜是洛阳的老味道,酒是从蜀中运来的剑南烧春。陈子昂给每个人斟满酒,举起杯。

  “这一杯,”他说,“敬我们还能活着见面。”

  四个人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阵沉默。

  乔知之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子昂,你在天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缚喝国,不战而降;滥波国,铁门自开;那揭罗曷,抄经相赠;健驮逻,保住大塔;迦湿弥罗,老僧出迎;羯若鞠阇,那烂陀赠经;摩揭陀,灵鹫山脚下……”

  乔知之一件一件地数着,数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十三国。”他说,“不屠一民,不掠一财。子昂,你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王无竞接过话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功业。”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功业。”他说,“是康老的。”

  他把康必谦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缚喝国那个跪下的国王,到滥波那个失明的老僧,从那揭罗曷抄了五十七年的经卷,到健驮逻保住的大塔,从迦湿弥罗那个等了他师父五十二年的老僧,到那烂陀寺莲华胄的那句话——

  “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将军送经而来。”

  四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卢藏用忽然开口:

  “子昂,你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形吗?”

  陈子昂看着他。

  卢藏用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但鬓角已经全白了。他是陈子昂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当年在长安,两个人常常对饮到深夜,谈诗论文,谈天说地。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忧虑。

  “我在路上听说了一些。”陈子昂说,“酷吏横行,告密成风,大臣们朝不保夕。”

  卢藏用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子昂没有回答。

  卢藏用看了看乔知之,又看了看王无竞。两个人都在沉默。

  他压低声音,说:

  “陛下要改朝换代了。”

  陈子昂怔住了。

  “什么?”

  “改唐为周。”卢藏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要做皇帝,不再是太后,是皇帝。国号要改,都城要改,历法要改,什么都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天津桥上那个穿着寻常袍子的老妇。她站在桥上,望着洛水,望着夕阳,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喜欢看风景的老妇人。

  原来她在看她的江山。

  “什么时候?”他问。

  “快了。”卢藏用说,“据说就在今年秋天。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洛阳宫,则天楼。”

  陈子昂又沉默了。

  他望着杯中的酒,酒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咙,凉得像刀子。

  “知之,你是李唐宗室的外戚,”他忽然问,“你怎么看?要改朝换代了吗?”

  乔知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无奈,更像是早已看透的平静。

第318章 太子要被废

  “我?”乔知之说,“我能怎么看?我只是一个左司郎中,写写诗文,管管案牍。陛下的心思,我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前太子被废了。”乔知之说,“太子贤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听说在巴州被逼自尽了。现在的太子,因为姓李,听说也难以自保,也要被废!”

  陈子昂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贤,是高宗和武则天的次子,也是陈子昂当年在长安见过的唯一一个皇子。那是在一次宴会上,太子贤坐在高宗的身边,面容清秀,举止儒雅。他看了陈子昂一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陈子昂记到现在。

  “还有。”乔知之说,“那些反对陛下的老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杀。裴炎、程务挺、王方翼……都死了。有的是谋反罪,有的是谋逆罪,有的是莫须有的罪。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死了。”

  陈子昂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乔知之苦笑了一下。

  “我们因为有你,因为我们识相,所以没事儿。”他说,“我们不说话,不站队,不惹事。我们写我们的诗,做我们的小官,谁当皇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无竞也苦笑。

  “子昂,你还记得你写的那首诗吗?”

  陈子昂看着他。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王无竞念道,“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从前以为,你写的是抱负。”王无竞说,“现在我才明白,你写的是期望。”

  四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院中那棵新种的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陈子昂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半空,冷冷的,白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知之。”他背对着他们,说,“你刚才说,改朝换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乔知之没有说话。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有关系。”他说,“我们是唐人。”

  乔知之的脸色变了。

  “子昂,你别犯傻。”他站起来,走到陈子昂面前,压低声音说,“这话在外面不能说。说了就是死罪。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吗?你知道洛阳城里有多少告密者吗?”

  陈子昂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假装不知道。”

  乔知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子昂,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你现在是西国公,是功臣,是陛下亲自封赏的。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国公,没有人会动你。但你要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那两万里的路,就白走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乔知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是哀求吗?他不知道。

  “知之。”他轻轻拨开乔知之的手,“我不会犯傻。我只是……”

  他顿住了。

  他只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东西从灵鹫山下就开始堵着,一路跟着他,走了八千里路,跟到了洛阳。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

  “算了。”他说,“喝酒。”

  他重新坐下,给每个人斟满酒。

  “这一杯,”他说,“敬我们还能活着。”

  四个人一饮而尽。

  酒还是凉的,但陈子昂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聚会散了的时候,已是四更天。

  陈子昂送他们到门口。乔知之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东边那一线渐渐泛白的天际。

  乔知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轮残月,还挂在半空,冷冷的,白白的。

  他没有再问。

  他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陈子昂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带着洛阳城特有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脂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首节 上一节 145/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