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49节

  李旦住在这里了,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很老了,老得树干都空了,只剩下一层皮撑着。但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发芽,会长叶,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花落了,结出荚果,一串一串的,在风中摇晃。

  今年春天,它又发芽了。

  那时候窦妃还在。

  窦妃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这棵树。她指着树上那些嫩绿的芽,笑着说:“殿下您看,这树又活了。”

  他记得她的笑。

  那笑很浅,很淡,像是春天里的一缕风。她不是那种爱笑的人,但笑起来很好看。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铺纸;他发呆,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她等了他十年。

  从他被封为豫王,到他被立为太子,到太子贤被废,到他自己变成皇嗣。十年里,她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陪着他。

  现在她不在了。

  李旦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着。有几片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石阶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那片落叶。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望着那天,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殿下。”那个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魏王来了。”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武承嗣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李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皇嗣殿下。”

  李旦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母亲的侄子。是他的表兄弟。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过,一起读过书,一起在长安的街巷里跑来跑去。那时候武承嗣不叫武承嗣,叫阿武。阿武胆子小,不敢爬树,不敢打架,被人欺负了就哭。

  现在的阿武,不哭了。

  “魏王何事?”李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已经确定被封为魏王的武承嗣又笑了笑。

  “陛下召见。”他说,“请殿下即刻入宫。”

  李旦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问也没用。问了,武承嗣会说“不知道”或者“去了就知道了”。那些都是废话。

  他只是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魏王。”

  “殿下还有何吩咐?”

  “窦妃的遗体,”李旦背对着他,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们找到了吗?”

  武承嗣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标准,更恰到好处。

  “殿下,这事臣不清楚。殿下还是问陛下吧。”

  李旦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院子,走出东宫,走向那座新改名的万象神宫。

  窦妃是怎么死的,李旦知道。

  那天晚上,她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被人从寝宫里带走。说是陛下召见,要问话。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有人来报:窦妃和那几个宫女,意图谋反,已经伏诛。

  李旦问:尸体呢?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又问:葬在哪里?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报信的人退了出去,久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次岗,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万象神宫。

  李旦跪在丹墀之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上面坐着他的母亲。

  不,不是母亲。是陛下。是圣神皇帝。是那个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脸上涂着厚粉的人。

  “平身。”那个声音说。

  李旦站起来,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金砖。

  “你知道朕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臣不知。”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旦儿。”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太后的时候,在长安的深宫里,叫他的小名。

  李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旦儿。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窦妃叫过他“殿下”,侍卫们叫他“皇嗣”,大臣们叫他“殿下”。只有一个人,叫过他“旦儿”。

  就是上面这个人,母亲武则天。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那个人也在望着他。隔着那九串冕旒,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旦儿,”武则天又说,“你怕朕吗?”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臣,”他说,“不怕。”

  那个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撒谎。”她说,“你怕朕。你从小就怕朕。你哥哥们也怕朕。你父皇也……”

  她顿住了。

  李旦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又开口: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吗?”

  李旦还是不说话。

  “因为他们想杀朕。”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他们想夺走朕的江山,想杀了朕,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朕。”

  李旦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第323章 李旦改名

  “你知道李贞、李冲父子吗?”武则天问。

  “知道。”李旦说。那是他的叔叔和堂兄弟。去年起兵,说要匡复李唐,结果兵败被杀。

  “他们死了多少人?”武则天说,“他们起兵的时候,死了多少人?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死了多少人?那些被他们牵连的,死了多少人?”

  李旦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武则天说,“你总是这样。从小就话少。你大哥话多,你二哥话也多,就你,总是不说话。”

  李旦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好。”武则天说,“话多的人,都死了。”

  李旦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想起大哥李弘。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病死的。不管怎么死的,反正死了。

  他想起二哥李贤。死的时候二十九岁。死在巴州,被逼自尽。

  他想起四弟李显。现在是庐陵王,被流放在均州。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四个兄弟,死了两个,废了一个,只剩他一个,站在这里,跪在这里,听着武则天说话。

  “旦儿。”武则天又响起来,“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

  李旦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也在望着他。

  “因为你聪明。”她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跪着。你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这一点,你比你哥哥们强。”

  李旦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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