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放着那只木匣。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着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窦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她说,这是她娘家的陪嫁,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他没有打开过。
从来没有。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着这只木匣,望很久。有时候望着望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望着望着,天就亮了。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把木匣拿起来。
他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木匣是凉的。檀木本来就是凉的,加上秋天的夜,更凉了。那凉意透过他的袍子,透过他的皮肤,一直渗进他的骨头里。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抱着,抱着,抱着。
“你放心。”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会让他们活着。”
他顿了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了。
他就那样抱着木匣,站在窗前,望着那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木匣上,照在那木匣上雕着的莲花上。
莲花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她的脸。
第二天,朝会。
李旦站在最前列。
他的左边是武承嗣,右边是武三思。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脸上带着恭敬而又得意的笑。他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偶尔低语几句,偶尔抬起头,望一望御座上那个人。
李旦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高高的冕旒,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
但也很快。
那种快,是一种说不清的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拿到了什么,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
李旦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一直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散朝了。
李旦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
丹墀很长,很长。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着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是灰的。从早上就灰着。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皇嗣殿下。”一个声音说。
李旦转过身。
路过的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和这满朝的新贵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什么,李旦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西国公。”李旦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丹墀下面,站在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大臣,是跑来跑去的内侍,是那些穿着新袍子、带着新笑容的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看他们,又走开了。
没有人敢停下来。
李旦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的风。不是朝会上那种标准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听说你在天竺,见过很多和尚。”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些和尚,”李旦说,“他们信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李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藏着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在里面,压得眼睛都失去了光泽。但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信,”陈子昂说,“人死了以后,还会再来。”
李旦看着他。
“真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望着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信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灵鹫山,有那烂陀寺,有译经院,有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有来世——”
他顿住了。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李旦望着西边那一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如果真有来世,”他说,“我希望生在平常人家。”
第325章 带好李隆基
陈子昂遇到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站在丹墀下面,穿着紫袍,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疲惫的笑的男人。这个失去了妻子,却还要笑着活下去的男人。这个把儿子抱在怀里,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临行前,康必谦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捅破那层纸。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要为了儿子活下去的好人。
这个好人,是一位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但陈子昂知道,他的“让”,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
李旦的经历极为特殊:作为唐高宗与武则天最小的儿子,他自幼受宠,性格谦恭好学,精通书法与文字训诂,本无夺嫡之心。
李显被废后,他被母亲武则天推上皇位,实为傀儡。面对母亲的权力野心,他主动上表请求武则天称帝,并求赐武姓,以此换取全家性命安全。
这一“让”,实为自保与大局考量。他隐忍不发,以沉默换生存。
后来,为避免父子相争、重演政变,他借“彗星示警”之机,主动禅位于李隆基,自己退居太上皇。
李旦的“好人”,不在于传统意义上的英明神武,而在于他在乱局中始终退,以隐忍成就大义。他在母亲、兄长、儿子三代帝王之间周旋,也是一位不能小看的人物。
想到这里,陈子昂忽然开口:“殿下。”
李旦吃惊,现在竟然还有人敢跟他说话,看向陈子昂。
“带好李隆基。”陈子昂说。
李旦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听错了。
他看着母亲倚重的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子昂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李旦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一大片惨白的天光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抱着那只木匣,站在窗前,对窦妃说的那句话:
“我会让他们活着。”
让他们活着。
让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