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愣了一下。
“公主……”
太平公主摆了摆手。
“回去等消息。”
武攸暨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太平公主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
“臣告退。”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后园,走出月亮门,走出正堂,走出大门。
太平公主站在那株红梅旁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那些梅花落了几朵。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间小屋说:
“出来吧。”
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素袍的女子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那是她的贴身女官,从小陪着她长大的。
“公主,”女官轻声问,“您看中他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株红梅,望着那些开得正艳的花。
“你知道吗,”她说,“他刚才说,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公主说,“我想起了薛绍。”
她顿了顿。
“薛绍死的时候,也是不明不白。”
女官不敢接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想再让一个人,为我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小声说:“那公主的意思是……”
太平公主望着大门的方向,望着那个已经消失的人。
“让他活着。”她说,“让他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顿了顿。
“和我一起。”
那天晚上,太平公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几上放着一封信,是武则天亲笔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驸马,选定了吗?”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
“选定了。武攸暨。”
她把信折好,交给女官。
“送进宫。”
女官接过信,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株梅花上,洒在那些落满雪的石板上。
她望着那月亮,望着那些梅花,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夜。
她忽然想起武攸暨说的那句话:
“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武攸暨。”她轻轻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还有那些梅花,静静地开着,暗香浮动。
第343章 武则天的手段
武攸暨那天离开太平公主的府邸,就去了禁军的军营里当值。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然后骑马去营里。点卯,操练,巡视,看那些新兵练刀。太阳照在演武场上,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午时刚过,有人来找他。
是他的副将,姓刘,跟了他很多年。
刘副将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他走到武攸暨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武攸暨看着他。
“怎么了?”
刘副将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将军……府里来人了。”
武攸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感觉。
“什么事?”
刘副将低下头。
“夫人……夫人没了。”
武攸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怎么没的?”他问。
刘副将不敢看他。
“刺客。午时进的府。夫人正在后堂用饭。一刀……”
他没有说下去。
武攸暨转过身,走进营房。
他拿起自己的刀,挂上,又放下。挂上,又放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怎么也挂不稳。
刘副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过了一会儿,武攸暨走出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备马。”他说。
武攸暨骑马回到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府门口围着一群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巡街的武侯,有府里的仆人。见他来了,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
他下了马,走进府门。
院子里很乱。到处都是人,有哭的,有喊的,有跑来跑去的。他穿过那些人,穿过那些哭声喊声,走进后堂。
后堂里,他的妻子躺在地上。
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那块白布。
她闭着眼睛,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一道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黑黑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怕。
怕摸到的是凉的。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有人来劝他,他不理。久到有人来拉他,他不动。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天彻底黑下来。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她的脸。
她比他小两岁。成亲的时候,她才十六。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什么是夫妻。只知道每天回家,有人等着他,有热饭热菜,有一张笑脸。
后来慢慢懂了。
懂了什么是夫妻。懂了什么是过日子。懂了什么是家。
可现在,家没了。
他站起来,走出后堂。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的,亮着昏黄的光。那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抬起头,望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她问他:“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他说:“会。”
她又问:“一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