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说:“图个心安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心安?这世道,哪有心安的地方?”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心安的地方,在心里。
不在洛阳。
不在朝堂。
不在那把椅子旁边。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吹灭灯,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句:
“小妹,哥哥会好好的。”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在这座灰扑扑的匦使院上,照在那些还没有送走的投书上,照在这个人的脸上。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小妹在笑。
从洛阳到安西,八千里路。
陈子昂带着乔小妹,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走不快。是乔小妹走不快。
她从小在洛阳长大,没见过这样的路。一望无际的戈壁,寸草不生的荒山,能把人晒脱皮的日头,能把人冻僵的夜晚。第一天骑马,她的腿就磨破了。第三天,她发起了烧。第七天,她趴在马上,哭着说:“陈子昂,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子昂勒住马,把她抱下来。
那是玉门关外的一个小驿站。土墙,土屋,四面漏风。他把乔小妹放在炕上,用毯子把她裹紧,然后蹲在灶前,给她熬了一碗姜汤。
乔小妹喝了姜汤,躺在炕上,看着他。
“你不怪我?”她问。
陈子昂说:“怪你什么?”
乔小妹说:“怪我娇气。怪我拖后腿。怪我……非要跟着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哭了。”
乔小妹愣住了。
陈子昂说:“那是三年前。我带着两万人马,从这里走过去。走到第三天,我开始哭。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怕。怕死,怕回不去,怕对不起那些跟着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比我强。你只是一个人。哭一哭,就好了。”
乔小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泪。
“陈子昂,”她说,“你这个骗子。”
陈子昂愣了一下。
“我骗你什么?”
乔小妹说:“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骑马,还要带我走这条路。”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怪我吗?”
乔小妹摇了摇头。
“不怪。”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怪也没用。反正我已经跟来了。”
五月初,他们终于到了龟兹。
远远望见那座土城的时候,乔小妹从马上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那就是龟兹?”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就是。”
乔小妹说:“比我想得小。”
陈子昂说:“比你想象的大。”
乔小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陈子昂笑了笑。
“进去就知道了。”
他们策马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让乔小妹愣住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穿皮袍的突厥人,有裹头巾的波斯人,有披袈裟的和尚,有牵着骆驼的商人。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做着各种各样的买卖,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街两旁是店铺。卖布匹的,卖香料卖,卖铁器的,卖吃食的。每一家店门口都挂着幡子,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在风中飘着。
乔小妹看呆了。
“现在,这……这比洛阳还热闹?”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里比不上洛阳。但比洛阳有意思。”
第357章 灵鹫山的菩提树
乔小妹和陈子昂在一起,陈子昂指着远处那座高高的建筑。
“那就是译经院。”
乔小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和周围的土房子截然不同。楼前立着一块石碑,碑前有一棵小小的树,绿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棵树,”陈子昂说,“就是我们唐军从灵鹫山下带来的菩提树。”
乔小妹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康老呢?”她问。
陈子昂说:“应该在经楼里。”
他们策马走过去。
译经院的门,开着。
陈子昂下了马,走进去,乔小妹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暖的。几片菩提叶落在地上,绿中带黄,静静的。
一个老人坐在经楼下面的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康必谦。
他更老了,比一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
但康必谦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
他看着陈子昂,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国公,回来了?”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回来了。”
康必谦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他看向乔小妹。
“这是国公夫人了吧……”
陈子昂说:“是我妻子。乔小妹。”
康必谦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
“好。”他说,“好,终于成了,我从看到你们第一眼,就知道你们终成眷属。”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陈子昂扶住他。
“康老,您坐着。”
康必谦摇了摇头。
“不。我要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乔小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比以前在同城更漂亮了。”
然后康必谦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
“我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这个,”他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去天竺的时候,一路带着这个。”
他把佛珠塞进乔小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