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陈子昂看见的是一张满是惊恐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恐惧。
纯粹的恐惧。他没有犹豫,一剑砍下去。
论赞拨的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堆血泊里。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着那颗人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跟上来的士卒说:“把人头收好。带回疏勒,挂在城门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沙地上。
陈子昂站在沙丘上,望着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帐篷,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
这一仗,杀敌八千,俘虏五千,剩下的都跑了。缴获的吐蕃马匹、兵器、粮草,堆得像山一样高。
论赞拨的人头,已经被砍下来,用石灰腌着,准备送回洛阳。可他没有笑。因为另一份战报,刚刚送到。
碎叶那边,论赞婆和大食人动了。
三道烽火,烧红了半边天。
陈子昂看着那份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战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传令。”陈子昂说。身边的将领们看着他。
“留下一千人守疏勒,打扫战场。剩下的,跟我走。”
副领魏大愣住了:“都护,弟兄们打了一夜,都累坏了。不歇一歇?”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时间歇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疏勒的方向。
那座城,还立在晨光里。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一万大唐骑兵,又出发了。
向西。向着碎叶的方向。向着大食人的方向。马蹄踏过沙地,扬起漫天的尘烟。那尘烟在晨光中,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向西奔腾而去。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戈壁。他不知道大食人来了多少。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见乔小妹,见陈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因为陈子昂是安西大都护。因为那些碎叶的兵,还在等着他。因为这片西域,是他守着的。身后的士卒们,跟着他,一路向西。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像雷霆。像战鼓。像他们跳动的心。
马蹄踏碎晨曦,卷起的黄尘遮蔽了初升的太阳,也模糊了身后疏勒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残破唐旗。一万铁骑,如同挣脱了缰绳的怒龙,向西,向西,再向西。一夜鏖战的疲惫尚未褪去,便被更沉重的使命压在了肩头,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骑士的心上。
陈子昂端坐马背,身形挺直如枪。甲胄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凝结成一块块丑陋的硬痂,紧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细微的摩擦与刺痛。风沙如刀,刮过脸颊,留下粗粝的痕迹。他微微眯着眼,目光穿透翻滚的尘烟,投向那片无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戈壁尽头——碎叶的方向。
耳畔只有轰鸣的马蹄声,单调、沉重、连绵不绝,如同大地的心跳,也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皮革味和尘土味,混合成一种属于战场、属于远征的独特气息。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神却大多如陈子昂一般,沉静中带着一股狠厉的韧劲。他们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去面对什么。疏勒的血战刚刚结束,碎叶的烽火又已点燃,这西域之地,仿佛永无宁日。但军令如山,都护在前,他们便只能向前,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这万里征途。
陈子昂的思绪却无法像他的坐骑那般一往无前。怀中那份薄薄的战报,此刻却重逾千钧。三道烽火……那是十万火急,城破在即的信号。碎叶,安西四镇最西端的重镇,直面大食东扩的锋芒。它若失守,整个安西的侧翼将暴露无遗,吐蕃的威胁未除,大食的利刃又至……他不敢深想。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论赞婆那颗在血泊中滚动的头颅,那双充满纯粹恐惧的眼睛。那一刀,斩断了吐蕃在疏勒的脊梁,却也像抽走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力气。胜利的喜悦尚未品尝,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赢了疏勒,但碎叶呢?他能再赢一次吗?
更深的角落里,几个身影悄然浮现。龟兹城温暖的灯火下,乔小妹温柔的笑靥,陈光稚嫩却努力学着父亲挺直腰板的样子……那是他的归处,是他拼杀至此的意义所在。可此刻,他们离他越来越远,而他自己,正带着一万疲惫之师,冲向一片未知的、燃烧着的战场。
“还能……回去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他猛地攥紧了缰绳,粗糙的皮绳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瞬间驱散了那丝杂念。不能想!不敢想!
第361章 驰援碎叶
陈子昂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牵挂都甩进身后漫天的黄沙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死死锁定西方。
他是安西大都护陈子昂!疏勒的血战证明了他是赢家,碎叶的烽火在召唤他!那些碎叶城头浴血苦战的将士们在等着他!这片广袤而多难的西域疆土,是他用剑与血立誓守护的地方!
没有退路,不容喘息。疲惫?忍着!伤痛?扛着!恐惧?压下去!他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马背上,就在这西行的征尘里,就在即将到来的、与那未知的大食强敌的碰撞之中!
“加速!”一声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沉闷的行军节奏。陈子昂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长嘶一声,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
“加速!”
“跟上都护!”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低沉而有力的呼喝声在骑兵阵列中响起。一万铁骑组成的巨龙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蹄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轰隆隆——轰隆隆——!
不再是单调的雷鸣,而是积蓄着无尽战意的狂涛,是敲响在通往碎叶血火之路上的不屈战鼓!尘烟巨龙翻滚着、咆哮着,以更决绝的姿态,向着那烽烟冲天的西极之地,奔腾而去。
陈子昂的身影一马当先,融入那无边的黄沙与晨光,只剩下一个坚毅如磐石的轮廓,以及那面始终不曾低垂的、象征着大唐安西军魂的脊梁。
从疏勒到碎叶,一千二百里。
陈子昂带着一万骑兵,走了四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太快。马会累死。人也会。他得留着力气,到了碎叶还要打仗。第四天黄昏,他们终于望见了碎叶城的轮廓。
城还在。城墙上还飘着唐军的旗帜。但城墙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吐蕃人的营帐,密密麻麻的,围着碎叶城扎了一圈又一圈。远远望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趴在一只将死未死的虫子身上。
陈子昂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在数那些帐篷,数那些旗号,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数完了,心沉了一下。
不止两万。比斥候报的要多。至少三万。
碎叶城里才多少人?牛师奖手下,满打满算五千。守了这么多天,还能剩多少?
陈子昂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士卒。一万骑兵,跟着他走了四天四夜,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都熬红了。马也累了,耷拉着脑袋,蹄子都在打颤。但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还能冲。跟着他打了几年的老兵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
“都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回过头。说话的是魏大,除了是他的副将,现在还是毕方司负责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毕方司是陈子昂在同城就设立了,到了安西之后,又扩大了规模。明面上是都护府的文书房,暗地里专管斥候、细作、敌后破坏。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魏大话不多,但心细如发,碎叶城里城外的情况,他已经派军中斥候摸得最清楚。
“说。”陈子昂道。
魏大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碎叶城里还撑得住。牛将军把城门堵死了,吐蕃人攻了七天,没攻进去。但城里粮草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十天。”
陈子昂点了点头。
“还有呢?”
魏大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只是吐蕃人。大食人也来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多少人?”
“人倒是不多,五六千。但他们带了样东西——”
魏大咽了口唾沫。
“战象。一百头。”
陈子昂愣了一下:“战象?”
魏大点了点头:“大食人从天竺弄来的。每一头都有三丈高,披着铁甲,背上驮着木楼,楼里坐着弓箭手。那东西冲起来,城墙都能撞塌。”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想起天竺。想起那烂陀寺。想起那些在街上悠然踱步的白象。但那是驮人的、表演的、温顺的象。战象,他没亲眼见过。但他听说过。亚历山大东征的时候,就是在印度河边上被战象挡住了去路。那东西,不是人力能挡的。
“都护。”魏大看着他,“咱们怎么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进城再说。”
碎叶城的北门,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陈子昂的人从城墙上吊筐进去。他最后一个上,站在筐里,被十几个士卒一点一点地拽上去。爬到一半,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呜呜的,像狼嚎。
上了城墙,牛师奖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满脸刀疤,左眼在守城的时候被流矢射瞎了,用一块黑布蒙着。看见陈子昂,他单膝跪下,声音沙哑:“都护,末将该死。”
陈子昂扶起他。“你守住了城,有什么该死的?”
牛师奖低着头:“吐蕃人来了三万,末将只有五千。守了七天,死了八百,伤了上千。粮草快没了,箭也快没了。要是都护再不来,末将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将军来了。碎叶就没事了。”
牛师奖抬起头,那只独眼红红的。“都护,大食人……”
“本将军知道了。”陈子昂说,“带本都护去看看。”
碎叶城的议事厅不大,但挤满了人。牛师奖站在地图前,用一根木棍指着城外的吐蕃营寨。他的副将们围在旁边,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有的还带着伤,血迹都干了,结成黑黑的一层壳。
陈子昂坐在上首,听牛师奖讲战况。
牛师奖的木棍点着地图上碎叶城的位置,说:“吐蕃人的大营扎在城南,依着山,背靠河。论赞婆的中军在最里面,外面是他的亲卫,再外面是那些杂兵。城东是他们的粮草辎重,城西是他们的骑兵营。城北,就是大食人的营寨。”
木棍移到城北,停住了。
“大食人来了五千,但真正要命的不是人,是那些畜生。”牛师奖的独眼眯起来,“一百头战象,每一头都像座小山。末将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第一天他们攻城的时候,那些象排成一排,往城墙这边冲。地都在抖。城墙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第362章 去见大食国主将
牛师奖顿了顿,对陈子昂说:“幸好他们只攻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就退了。扎在城北,一直没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大食人的主将是谁?”
牛师奖想了想:“旗号上写的是‘哈立德’。听说是个年轻人,是大食国东征军的副帅。不知为什么,到了碎叶就不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转向魏大:“毕方司的斥候,进过大食人的营寨吗?”
魏大摇了摇头。“进不去。他们的斥候很厉害,我们折了三个兄弟。”陈子昂没有说话。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很轻,很柔,像风拂过琴弦。“都护大人,大食人不是来帮吐蕃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胡人的衣裳,头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昏暗的厅堂里闪着光。她叫拂云,是毕方司的人。她和妹妹拂月,是陈子昂在同城收的。她们原来跟着李器,后来陈子昂收了,从此就在毕方司做事。
拂云走到地图前,指着大食人的营寨。“我们的细作在怛罗斯打听到一件事。大食国的哈里发今年年初死了,新哈里发刚上台,正在和大马士革的总督打仗。哈立德是新哈里发的人,他被派到东方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躲。”
陈子昂看着她。“躲什么?”
拂云说:“躲政敌。新哈里发刚上台,位子不稳。他把哈立德派到东边来,是怕他在京城里被人害了。所以哈立德到了碎叶就不走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打胜了,功劳不是他的;打败了,命就没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牛师奖瞪大眼睛:“你是说,大食人不会打?”
拂云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但要是吐蕃人打赢了,他们就会跟着抢。要是我们打赢了,他们就会退。”
陈子昂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三万吐蕃人,有一百头战象,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这座城。
“拂云。”他没有回头。
“在。”
“大食人那边,你能进去吗?”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给奴婢时间。”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她。“多久?”
拂云想了想。“三天。”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有三天。只有明天一天。”他走回地图前,指着大食人的营寨。“明天,我要去会会这个哈立德。拂月,你跟我去。”
角落里又站起一个女子,和拂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背后。她是拂月的妹妹,性子比姐姐更野,胆子也更大。“都护,奴婢去就行。姐姐留下来,万一奴婢回不来——”
拂云打断她:“我去。你留下。”
拂月急了:“姐姐!”
拂云看着陈子昂:“都护,大食话我会说。拂月只会说突厥话。”
陈子昂点了点头。“拂云跟我去。拂月留在城里,盯着吐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