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虔勖抬起头,看着来俊臣。他的眼睛肿了,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没有低头。
“我没有谋反。我张虔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人。我对得起大唐。对得起陛下。我没有谋反。”
来俊臣笑了:“还说大唐?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你不认?好。”
他挥了挥手。几个卫士冲上来,把张虔勖按在地上。张虔勖挣扎着,喊着:“我没有谋反!我要见徐大人!我要见陛下!”
“你没机会了!”来俊臣没有理他。他站起来,走到张虔勖面前,低头看着他。
“张虔勖,你知道丽景门是什么意思吗?进了这个门,就没有人能出去。徐有功救不了你。陛下也救不了你。你认不认,都得死。”
张虔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因为谋反被抓的。他是因为活着被抓的。
来俊臣要杀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还活着。活着,就是罪。
“来俊臣,”他说,“你不得好死。”
嚣张的来俊臣笑了:“本官不得好死?你先死吧。”他转过身,走了。身后,卫士们拔出刀,乱刀砍下。
张虔勖的惨叫声在大堂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就没有了。只有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噗,噗,噗。
范云仙死得更惨。
他是在张虔勖死后第三天被提审的。来俊臣坐在高椅上,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范云仙今年七十多了,服侍过高宗皇帝,见过太宗皇帝。他这一辈子,都在宫里当差。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活着,就是罪。
“范云仙,你认不认?”
范云仙跪在大堂上,抬起头,看着来俊臣。他的眼睛不肿,嘴角不破,身上没有伤。因为他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没用。他只是看着来俊臣,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来大人,老奴服侍先帝三十年。先帝在世的时候,老奴每天都在他身边。先帝说,范云仙是个忠臣。来大人,你说老奴谋反,老奴无话可说。但老奴想问一句——先帝的话,还算不算数?”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人不狠立不稳!是刀子就该锋利!他笑道:“先帝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是陛下的天下。先帝的话,不算数了。”
范云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来大人,老奴明白了。”
来俊臣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好。来人。”
一个卫士走上前。
“把他的舌头割了。”
卫士愣了一下:“中丞?”
来俊臣看着他:“他说他服侍过先帝,说先帝的舌头,不能乱说话。”
卫士低下头,走到范云仙面前。范云仙没有挣扎。他只是张开了嘴。卫士伸出手,捏住他的舌头,一刀割了下去。血喷出来,溅了一地。范云仙惨叫了一声,然后倒在地上,捂着嘴,身体抽搐着。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过了一会儿,他不再抽搐了。他死了。死在大堂上,死在那摊血里,死在他服侍了三十年的先帝的天下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炸了。不是那种热闹的炸,是那种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的炸。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串门。大家只是待在家里,关上门,关上窗,缩在被窝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一天。
那些以前在街上高谈阔论的人们,一个个都消失了。那些以前在酒肆里喝酒吹牛的武将们,一个个都沉默了。
整个洛阳城,像一座寂静的死城。
陈子昂是在西国公府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郁闷。
乔知之来了,从后门进来,没有让管家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伯玉,你听说了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听说了,知之兄。”
乔知之放下茶杯,双手捂着脸:“张虔勖,被乱刀砍死的。范云仙,被割了舌头。两个人,都死了。”他的声音在抖。
“伯玉,你说,下一个是谁?会不会是我们?会不会是小妹?”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乔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知之兄,”陈子昂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动你们一根毫毛!”
“伯玉,”乔知之说,“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太久了,这取决于陛下的想法。握刀柄的人是她!”
乔知之看着他:“为什么?”
陈子昂望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麻雀站在枝头,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
“因为,”他说,“来俊臣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他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把他拉下马杀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只麻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了。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戈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卒。他把信折好,封起来,交给管家陈伯:“送去安西。交给康老。”管家接过信,退了出去。
陈子昂坐在那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怀一和尚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在等。等那一天。
第400章 提醒李昭德
来俊臣正式升任左台御史中丞之后,整个洛阳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主持工作的御史台,成了武周最有权势的部门,象征着公平正义的地方,却酷吏横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串门,没有人敢在路上多停一步。上朝的路上,官员们低头疾走,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下朝之后,各回各家,关门闭户,连炊烟都比往日少了。
陈子昂在朝上见过李昭德好多次,他出身陕西丹阳房李氏家族,是个干才!
现在,大唐的兵部侍郎李昭德已经成了武周的宰相之一,那人站在武承嗣旁边,也是紫袍金带,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松。
魏王武承嗣和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
梁王武三思和他说话,他连头都不转。来俊臣更是绕着他走。
朝中的官员私下议论:李昭德仗着武则天的宠信,连武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陈子昂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他当初杀周兴满门时,兵部侍郎李昭德还帮忙掩盖过的。
过了几日,陈子昂单独去了李昭德的宰相府邸拜会。
李昭德的宅子在皇城东南,离丽景门不远。
院墙是青砖的,不高,门口没有石狮子,只种着两棵槐树。槐树很高,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院子。
正值二月,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陈子昂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须发皆白,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看了陈子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拱了拱手。
“敢问尊驾是——”
“西国公陈子昂,前来拜会李相。”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大开。
李昭德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束着。他的脸方正,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倔强。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陈子昂一番,然后拱了拱手。
“西国公,好久不见。”
陈子昂还礼:“李相,冒昧来访。”
李昭德没有客套,侧身让开路。“请。”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干干净净。靠墙种着几丛竹子,竹叶还绿着,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正堂的案几上摊着几卷文书,笔墨还没收,显然刚才还在办公。李昭德把文书推到一边,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仆上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蒙顶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陈子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李昭德也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陈子昂。
“西国公刚从安西回来,不在府里歇着,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子昂放下茶盏:“李相国,我来,是想看看你。”
李昭德的眉毛动了一下:“看我?”
“看你还好不好。”陈子昂说。
李昭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朝堂上那些恰到好处的笑:“本官很好。能吃能睡,还能上朝。你呢?”
陈子昂也笑了:“我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不笑了。
李昭德放下茶盏,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西国公,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陛下很高兴。但你知不知道,朝中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你拥兵自重?”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
李昭德看着他:“你不怕?”
陈子昂说:“怕。但怕也没用。”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来俊臣也说过我,说我居功自傲。”
陈子昂看着他,李昭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来俊臣算什么?一个无赖,一个告密的,一个靠杀人爬上来的东西。”李昭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他告我,说我谋反,说我勾结李唐宗室,说我图谋不轨。陛下听了,笑了笑,说:‘李昭德要是谋反,早反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昂。
“可他能告一次,就能告两次。能告两次,就能告三次。告得多了,陛下总会信的。”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竹子,提醒道。
竹子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非川的风,也是这么吹的,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李相国,”他说,“你和来俊臣斗了这么久,要注意,你不是和他这个泼皮无赖斗,他身后是魏王。”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笑。“来俊臣那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他一寸,他就要你一尺。所以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卷文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是今天早上来俊臣送来的。他要我签字,同意他查一个人。”李昭德把文书扔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凭什么签?他查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真的谋反?哪一个不是被他冤枉的?张虔勖,范云仙——哪一个不是被他害死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宰相。我不能签。签了,就是帮凶。帮凶,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闪着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洛州司马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说:“你是个好人。”
“李相国,”陈子昂忽然开口,“你说,这洛阳城,还有好人吗?”
李昭德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他说,“你、我、狄仁杰,乔知之,还有那些不说话、不吭声、但心里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
“好人不多,但还在。”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康必谦很像。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都守着一座城,守着一个念想。都走不了,也回不去。
“李相国,”他说,“你不怕来俊臣害你?”
李昭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怕。但怕也得站着。跪着,就不是李昭德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昭德深深一躬:“李相国,保重,有句话,不得不说,对付酷吏,怎么样都行。但对武家人客气一点吧,毕竟陛下也姓武!你姓李,又是关中丹阳房,陛下未必会一直信任你!!”
李昭德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承蒙提醒!你也多保重!”
第401章 狄仁杰危险了
陈子昂走出院子,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很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他忽然想起李昭德说的话:“好人不多,但还在。”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念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