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时辰,牢房铁门的小窗开了,一只手伸进来,递进一碗面。面是热的,冒着白气。狄仁杰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很细,汤很清,上面漂着几片羊肉。
狄仁杰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吃一口,嚼很久。一碗面,吃了小半个时辰。想了很多事儿,难道自己就认命了吗?这么死了?
吃完了,狄仁杰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
“来人。”狄仁杰喊了一声。
卫士走过来:“什么事?”
狄仁杰说:“有笔吗?老夫想写几个字。”
卫士犹豫了一下:“狄大人,来中丞说了,不能给您笔。”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我被判了死刑,还有二十天就要被杀头了。写几个字,怎么了?”
卫士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从腰里摸出一支笔,一块墨,递给他:“好吧,狄相,您快写。写完了,我拿走。”
狄仁杰接过笔,在桌上磨了墨。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铺在桌上,提起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把布折好,塞进棉衣的夹层里。
“好了。”狄仁杰说。
卫士接过笔,走了。
狄仁杰坐在那里,望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着,跳着,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次,他要做最后的一博!
第二天,狄光远来了。他是狄仁杰的儿子,长得高高瘦瘦,眉眼像他父亲。他站在丽景门外,求卫士让他进去看看父亲。卫士不让。他说了半天,卫士还是不让。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铁门,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三天,他收到一件棉衣。是狱里送出来的,说是他父亲让他带回去拆洗。
狄光远接过棉衣,回到家里,拆开。棉衣的夹层里,有一块布。布上写着字。他展开,看见父亲的字迹。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臣死不足惜,惟愿陛下察之。”
狄光远看完,手在抖。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告御状?陛下会见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左补阙兼知匦使乔知之是在狄光远告御状的路上遇见他的。那天乔知之从门下省的衙里出来,骑着马,往南走。
走到天街上,看见一个年轻人口里喊着“冤枉”,正往铜匦方向走。
乔知之勒住马,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是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他赶忙下马,走过去:“贤侄,你要做什么?”
狄光远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乔大人,我父亲冤枉。来俊臣要杀他。您救救他。”
乔知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起来。别在这里喊。跟我走。”
他把狄光远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接过那块血布,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光远,你回家去。这件事,我来办。”
狄光远看着他:“乔叔叔,您能办成吗?”
乔知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想起她嫁给了陈子昂,去了安西。他想起她说:“哥哥,你要好好的。”他笑了笑:“能。你放心。我一定救出狄公!”
狄光远走了。乔知之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怎么救呢?以他现在的官职,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往西国公府去了。
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奏折,写的是安西的防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乔知之走进来,没有让管家陈伯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伯玉。”他说。
陈子昂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笔:“怎么了?”
乔知之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他:“狄仁杰写的。从牢里送出来的。他的儿子托付给我了!”
陈子昂接过布,展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布折好,放在案上。
“他儿子呢?”他问。
乔知之说:“回去了。我让他回去的。他要去铜匦喊冤,太危险了。来俊臣的人到处都是,万一被抓了,就完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月夜!
“知之兄,”陈子昂说:“这块布,不能直接放铜匦。来俊臣的人会拦。得找人当面递给陛下。”
乔知之看着他:“找谁?”
陈子昂想了想:“李昭德。”
乔知之愣了一下:“李昭德?他能行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他还在朝里撑着。”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能递进去吗?”
陈子昂说:“能。他是宰相。他递的东西,没人敢拦。”
他转过身,拿起那块布,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我。”
事态紧急,陈子昂走出书房,立即骑上马,往李昭德的府邸去了。
乔知之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李昭德正在书房里看文书。看见陈子昂,他放下笔,站起来:“西国公,有事?”
陈子昂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他:“狄仁杰写的血书。从牢里送出来的。您看看。”
李昭德接过布,展开。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又看了一遍,手在抖。
“来俊臣,”他说,“他这是要把狄仁杰往死里整。”
陈子昂看着他:“李相国,这块血布,您能递到陛下面前吗?”
第407章 狄仁杰是好人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块血布,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那些墨迹里透出的急切和不甘。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朝堂上,对着武承嗣说“皇嗣是国之根本,不可动摇”。想起那个人被贬到洛州当司马,临走时还笑着说“老夫会回来的”。现在他回来了,在牢里,等着被杀头。
李昭德说:“明天上早朝,老夫亲手呈给陛下。”
陈子昂看着他:“李相国,您不怕魏王和来俊臣报复您?”
李昭德笑了:“狄仁杰是好人,好人不能死。”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朝堂上的仗,比战场上的更难打。
“李相国,”陈子昂说,“保重。”
没有多说话,李昭德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子昂走出书房,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很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陈子昂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说“我会撑下去”。他撑了这么久,现在,该别人替他撑了。
回到西国公府,乔知之还在等着。他坐在书房里,热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看见陈子昂,他站起来。
“怎么样?”
陈子昂点了点头:“明天上早朝,李相亲手呈给陛下。”
乔知之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那就好。那就好。”
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知之兄,你帮了狄仁杰。来俊臣会知道的。他会记恨你。你怕吗?”
乔知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怕。但怕也得帮。狄仁杰是好人。好人不能死。他对大唐社稷,太重要了!我本来也不想拖你下水……”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坚定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诗会上,第一次见到乔知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了怕,还要坚守良知。
“知之兄,”陈子昂说,“你也是个好人。”
乔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了,乔知之站起来。
“伯玉,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你说,狄公能活着出来吗?”
陈子昂看着他:“能。只要陛下能看到狄公的血书!”
乔知之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
半空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霜上。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要成大事,必须要比坏人更狠!”
陈子昂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案上的烛火还亮着,一跳一跳的。他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折。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来俊臣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晚饭。他吃得很简单,一碗羊肉面,一碟咸菜,一壶酒。面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侯思止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
“中丞,”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来俊臣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慌张?”
侯思止凑上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狄仁杰从牢里送出了一封血书。写在一块布上,塞在棉衣里,让他儿子带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来俊臣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有点涩,但他没有皱眉。
“信上写了什么?”
侯思止说:“不知道。但听说,是写给陛下的。大概是说他冤枉,说来中丞诬陷他。”
“他又在耍什么花样?喊冤叫屈不会有用!”来俊臣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丽景门的院子里,照在那片光秃秃的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笑。
“狄仁杰,”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是个聪明人。”
他转过身,看着侯思止:“信现在在哪里?”
侯思止说:“在他儿子手里。他儿子叫狄光远,今天在天街上喊冤,被乔知之带走了。信应该在乔知之手里,或者已经转给了别人。”
来俊臣的眉头皱了起来:“乔知之?那个写诗的左补阙?陈子昂的好朋友?”
侯思止点了点头:“就是他。他和陈子昂是好朋友。陈子昂和狄仁杰也是好朋友。”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将军,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侯思止。”
“在。”
“你带几个人,去乔知之家里搜。信一定在他手里。尽快搜出来,带回来!”
侯思止领命去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张白的像纸的脸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
第408章 杀十个酷吏
左补阙乔知之的家此时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侯思止带着十个手下,骑马来到巷口,下了马,悄悄地靠近。他们穿着便服,腰里藏着刀。
走到门口,侯思止挥了挥手。两个人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侯思止带着人冲进去。
乔知之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门已经被踹开了。
侯思止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谄媚,很小心,像是怕他生气,又像是盼着他生气:“乔大人,打扰了。”
乔知之放下书,看着他:“侯思止,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闯私宅?”
侯思止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乔大人,有人举报,说你私通狄仁杰,藏匿他的反书。下官奉命搜查罢了,得罪了。”他挥了挥手:“搜!”
那十个人在院子里、书房里、卧室里翻了个底朝天。书架上的书被扔了一地,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桌上,床上的被褥被掀开,柜子里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得满屋都是。
乔知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