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3节

  通红的炭火毕剥作响,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块穿在铁签上,油脂滴落,激起阵阵青烟和诱人的焦香。

  那升腾的烟火气,映照着围坐一旁的拂云、拂月略显苍白却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也给这清冷的边塞夜晚,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陈子昂接过拂月递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辛香的调料恰到好处地激发了羊肉的鲜美。

  陈子昂满足地吁了口气,一边咀嚼,一边看着似乎也放松下来的两名婢女,随口闲谈起来,问些她们家乡的风俗,或是近日在同城所见的新鲜事。

  炭火噼啪,肉香弥漫,短暂的闲暇与食物的慰藉,暂时驱散了北疆沉重的军务阴影。

  他们一边吃着烤羊肉,一边闲聊。

  陈子昂那句关于鸡林州那句无心的询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们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容上,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拂云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低垂观察主人脸色的明眸里,掠过一丝遥远的痛楚。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梳篦,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异域的口音,缓缓道:“参军垂询,奴婢不敢隐瞒。鸡林州……便是我们的故土,新罗。”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不愿触及的记忆:“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阿爹是佃农,守着几块薄田,阿娘……阿娘在我们还不记事时,身体就累垮了。灾荒之年,病死了。有个弟弟,小时候就被倭国人抢走了。”

  这时,拂月紧紧依偎着姐姐,仿佛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勇气。

  拂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阿爹娶了后母,生了两个弟弟。家里多了几张嘴,日子更难了。我们成了多余的……是拖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几个穿着体面、说着拗口新罗话的商人,带着中原的货物。后母和他们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然后他们给了阿爹一袋米,还有几串钱。”

  她的嘴唇失去血色:“我们就被带走了。不是去做工,是……是被卖了。像牲口一样,被估价,被卖断了生死。后来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商人,是专门在沿海掳掠、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专门为唐人的贵族输送新罗婢女。”

  陈子昂没有说话,对这些新罗婢女的历史他心里清楚,这时候的鸡林州,还处于野蛮生长的时期,战乱不断。人牙子和海盗、甚至和一些部落首领都有勾结,趁着战乱和饥荒,专门抓拂云和拂月这样穷苦人家里还有一些姿色的新罗少女!

  她们到了大唐,虽是奴婢,但至少性命无忧。在家乡的话,女孩子能活到十三四岁就嫁人,更是做牛做马,还不如到大唐换种活法,运气好也许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43章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拂云接下来的叙述,更是血淋淋地揭开了新罗婢女所谓“挑选”与“训练”的残酷本质。

  “我们被关进一个荒岛的大院子里,当地人叫济州岛,我们姐妹两个和很多新罗女孩子一起被送到荒岛。那里……就是地狱。”

  拂云的身体微微战栗,“所谓的‘挑选’,就是让我们站成一排,人牙子像看货物一样,捏我们的脸,看我们的牙口,让我们走路,看身段。年纪小的、长得清秀些的女孩,被分到一边,说是能卖去大唐的富贵人家,价钱高。年纪大些、或者貌丑些的女孩,可能就被卖去更苦的地方,或者……或者直接扔进海里。”

  “扔进海里?是食物不够吗?干活训练一下不就行了?非要长得好看……”陈子昂心里一惊,没整容的女孩,原始模样,恐怕这比例不会低!

  “训练?”拂云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那不是学艺,是折磨!是为了把我们最后一点人样都磨掉,变成只会听话、不会反抗的物件!”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学唐话?说错一个字,就是一鞭子,或者一天不给饭吃。走路姿势、磕头的幅度、奉茶时手的高度……全都有规矩,用尺子量,稍微不对,藤条就抽下来了!他们叫这‘规矩驯化’!”

  拂月泣不成声:“他们……他们用烧红的细铁棍烫我们的舌头,说是这样说话就不会带新罗口音……晚上睡觉,手脚都要用绳子绑成固定的姿势,说是养成习惯……好多姐妹,没熬过去,就……就没了……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活了过来,后来就被牙人卖到了长安,然后被送到了同城。”

  陈子昂听得心头巨震,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他之前只知新罗婢是异域仆役,却不知这背后竟是如此践踏人权、充满血泪的人口贩卖与残酷压迫!所谓的“专业训练”,竟是这般惨无人道的摧残!

  拂云擦去妹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他们让我们忘记故土,忘记爹娘,甚至忘记自己的名字……拂云、拂月,不过是人牙子随手起的代号,方便卖个好价钱。我们……我们连想念家乡、做一口家乡菜的资格,在他们看来都是不该有的。”

  她看向案上那碟味道难吃却没舍得扔掉的新罗泡菜,眼泪终于落下,“这味道是不好……可这是阿娘还在时,偷偷教我们做的,唯一……唯一还记得的家乡味道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姐妹俩压抑的啜泣声。陈子昂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了无数在罪恶贸易中被碾碎的人生。她们不是赌资,不是物件,是在强权与贪婪下,被剥夺了一切,飘零异国的苦难灵魂。

  “既来之,则安之吧。在我这里,规矩不必那般森严,做好分内事即可。无人会再因口音、规矩责罚你们。那泡菜……若想念故土的味道,便做吧,难吃些也无妨。至于你们的弟弟……”沉默良久,陈子昂一时心软了,顿了顿,沉声道:“若有机缘,将来或可打听一二。”

  “谢参军的恩典,我们姐妹二人必将尽心尽力伺候好陈公子。”拂云和拂月跪下道。

  她们入大唐以后,人牙子骗她们说大唐没有一个好人。幸运的是,她们遇到了陈子昂,感觉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心里格外感恩。

  “起来吧,不必多礼了。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叫陈公子吧。”陈子昂道。

  “多谢陈公子。”拂云和拂月连连点头,异口同声道。姐妹两个内心顿生欢喜,她们也明白,“陈参军”和“陈公子”不是简单的称呼转变,而是陈子昂在内心已经不把她们姐妹当外人了,算是家人了。家人和家奴,一字之差,往后的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了,喜极而泣,为她们自己,也为她们的弟弟或可以改变的命运!

  看到拂云和拂月眼里的泪光,这一刻,陈子昂心中那“北上铁勒”、“建功立业”的宏图里,似乎悄然融入了一丝更为深沉的东西——对这大唐盛世下这不公世道命运的审视,与对微末个体命运的悲悯。

  诗人这份心底的悲悯,不仅是对这两位新罗婢女,还有院子里那个马夫。

  那是个哑巴马夫,看不出具体年岁,约莫四五十上下,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原来也在边塞从过军,受了伤就退了下来干杂活。

  在陈子昂生活的院落里,马厩占据了院子东侧相当大的地盘,只是个半开放的棚子,几根粗壮的原木作为支柱,顶棚铺草,地上垫着厚厚的、定期更换的干草。

  食槽和水槽都是粗粝的大石凿成,边角已被磨得圆滑。

  靠近西厢房墙根,整齐地码放着一人多高的柴垛。

  柴垛旁,一个敦实的、表面布满斧凿痕迹的大树墩深深嵌入土中,这便是劈柴墩。

  院落一角,还有一口覆盖着木板的小水井,井绳辘轳俱全。

  但更多时候,用水依赖的是灶房外那几个半人高、粗陶制的大水瓮,里面储存着从居延海的河流里辛苦运来的活水。

  马厩旁,那个精壮的身影终日沉默地忙碌着。

  哑巴马夫是主帅刘敬同特意给陈子昂安排的下人,帮忙干杂役的,劈柴烧火,挑水喂马都是他的活。

  陈子昂观察了哑巴马夫两日,是真的哑巴。这马夫每天穿着打补丁的粗麻短褐,脚蹬自编的已有些破损的草鞋,用那宽大粗糙、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掌,一下下认真梳理着陈子昂那匹赤兔马的鬃毛。

  边塞之夜,寂静得落针可闻。

  陈子昂抬头望月,身边这些人,这些事,都是这同城生活的一小部分,越来越真实。

  怀揣沙场报国梦想的陈子昂在边塞从军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他的身边,跟他的命运发生微妙的关联。

  明亮的月光下,关山重阻,陈子昂望向洛阳的方向,他的眉眼坚定,心里想了很多:

  远在洛阳的朝堂,那位天后,会给自己什么样的军功,自己成为边关名将能否得到她的信任?伏火雷能否让她倾向于接纳道家?

  在未来的武周,道家能否代替佛教成为大唐的信仰?

  他的到来,能否改变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命运?

  他能否改变大唐国力和军力强盛却跟突厥、契丹屡战屡败的怪圈?

  他能否还给大唐五千万百姓一个不一样的长安盛世?

  陈子昂胸中的忧思和心中触动,脑中灵光乍现,化作了又一首脱口而出的塞外感遇诗篇: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

  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

  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第44章 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

  在主帅刘敬同、监军乔知之、参军陈子昂等人连日的辛苦操劳下,安北都护李器也全力配合,同城军务面貌焕然一新。

  整顿完紧要的军务,大唐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同城,于垂拱二年的五月十五日再次开市。

  “嘎吱——嘎吱——轰!“

  太阳初升,伴随着绞盘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同城那两扇厚重的、布满战争创伤的城门,终于被八名唐军合力缓缓推开,直至完全洞开。

  早已在城内外等候多时的车马行人,顿时如开闸的洪水,裹挟着喧嚣、尘土与旺盛的生命力,汹涌着汇入这通道。

  驼铃叮当,马蹄嘚嘚,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吵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填满了同城宽阔的主街。

  经过几天的精心准备,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边塞重镇,如同蛰伏后苏醒的巨龙,缓缓舒展筋骨,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初夏的阳光,落到地面,整个同城的世界,便明亮起来。

  陈子昂站在街角,眯着眼打量同城西市的繁华模样,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他与乔知之早已换下彰显身份的戎装,着了寻常唐人所穿的青色圆领澜袍。

  布料是常见的麻葛,染得不算均匀,在边塞的风沙里蹭上些尘土后,更是与寻常行商无异。唯有腰间束带的铜扣擦得锃亮,隐隐透出军旅之人的利落。

  陈子昂的目光却如精确的扫描器般,掠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摊贩,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群。

  那专注而审慎的神态,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参军巡城,倒像是深入一线、力求掌握第一手资料的记者。

  他们身后跟着对什么都好奇的少年魏大,还有那位沉默干练的陈玄礼。

  四人信步融入这同城刚刚复苏的街巷之间,除了考察同城,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为即将到来的、深入漠北铁勒部族乃至更遥远边塞的艰险旅程,采购必备的物资。

  这漠北的晨光,到底与江南不同。

  干燥,没有丝毫水汽氤氲,带着粗粝的质感,从人们的头顶倾泻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依旧是塞外土地上当仁不让的主角,卷着沙尘,打着旋儿,从街巷的这头窜到那头。

  但这风声,似乎比前几日紧闭城门时,少了几分兵戈相击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从市井千家万户灶膛里逸出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暖意。

  北上的日期,刘敬同建议等朝廷的军功封赏回来后再定。

  陈子昂也需要一段时间准备北上物资,就答应了。这样,大唐特种虎贲营的二百将士们出征也更有底气。

  这次到城里采购,在陈子昂看来,更像是一次对边塞民生与军备物资的深入采访。

  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陈子昂的“采访”便开始了。他时而驻足,与蹲在墙根下、眯着眼享受难得阳光的老卒搭话。

  那老卒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抱着的一杆旧矛磨得光滑锃亮。

  “老哥,今年屯田的收成如何?”陈子昂蹲下身,毫不介意袍角沾地。

  老卒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哑着嗓子道:“能如何?跟突厥人打了这许久仗,地都荒了。粟米价翻了一倍,盐巴更是金贵。”他啐了一口,“他娘的,当兵的饿不死,老百姓就要刮层皮。”

  在一处香料摊前,陈子昂捻起一撮暗红色的颗粒,放在鼻下轻嗅。

  那气味辛辣中带着异域的芬芳。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人,裹着色彩鲜艳的头巾,操着生硬的大唐官话:“上好安息茴香,炖肉,香!”

  “从西域来的?路上走了多久?”陈子昂问。

  “四个多月,骆驼都累死了三头。”粟特商人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夸张,“风沙,强盗,唐官……层层剥皮,不赚你的钱……”他做了个割肉甩卖的手势,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行走间,陈子昂发现,这里不少商铺的幌子上,都隐约带着“康”字的标记,或是绣,或是写,或是烙在木牌上。向人打听才知,这些产业竟大多与“老羊皮”康必谦有关。

  “难怪前几日仆固怀忠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位神秘商人。”乔知之低声道。

  提起老羊皮“康老板”,市井间几乎无人不晓。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唾沫横飞地说:“康?常年披着黑色羊皮袄的那位老板?那可是个奇人!有人说,他还与西行归唐的玄奘和尚颇有渊源,是玄奘和尚的关门弟子嘞!只是不知为啥,后来放着长安的福不享,跑到咱们这吃沙子的地方来了。”

  “玄奘和尚有三个关门弟子,老羊皮康必谦会是哪一位呢?难怪他想回唐籍,想回长安!”陈子昂顿时有了兴趣。

  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唐僧有三位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僧。

  这只是小说,真实的唐僧,就是唐代的僧人,法名玄奘大师。

  陈子昂对玄奘和尚感兴趣,是因为玄奘的本家,其实跟陈子昂一个姓,都姓陈,叫他陈玄奘或者陈和尚,都是对的。

  陈子昂读书时,还专门考证过玄奘的身世,流传最广的是一个传说是:唐僧前世为如来佛祖的二徒弟金蝉子,是因轻慢佛法被如来贬到大唐转世,俗家姓陈,名祎,乳名江流儿。

  这个“江流儿”乳名的来历,还得从陈祎那苦命的老爸陈光蕊说起……

  陈光蕊的命运,实在是太悲惨了,寒窗苦读数载,好不容易在贞观十三年中了状元,在长安娶了丞相殷开山貌美如花的女儿殷温娇为妻,怀了唐僧……

  金榜题名,娇妻怀子,正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时,悲剧发生了。

  在魏征的建议下,李二皇帝派遣状元郎陈光蕊前往江州为官。

  途中遇船夫刘洪、李彪,两人见唐僧的母亲殷温娇貌美,趁夜将陈光蕊打死,还冒充他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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