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制衡中亚各方势力
市舶司当年的税银运进龟兹都护府的那天,陈子昂把毕方司的情报负责人拂云叫到了舆图前面,这幅舆图又换过了。
这羊皮舆图西边画到了地中海,画到了拂菻,画到了埃及。不是要打过去,是要看清楚。陈子昂知道,要站稳中亚,得看清楚谁跟谁是仇人,谁跟谁是盟友,谁跟谁面和心不和,不仅要防范大食人,还要制衡中亚各方势力!
拂云把毕方司这一年搜集的情报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大食人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拂云开口道:“哈里发,现在巴格达,一直想收呼罗珊总督的兵权,呼罗珊总督想当第二个哈里发,两边都在暗中拉拢波斯的旧贵族。波斯的旧贵族表面上改宗了大食人的教,骨子里还在拜火,还在念叨萨珊王朝的故都泰西封。埃及总督也想自立,只是隔着沙漠,一时伸不开手脚。而最西边的拂菻,正与大食人争夺地中海的制海权,两国打了上百年,仇比沙子还深。这时候我们大唐来中亚,正是时候!”
拂云念完,合上册子,看着陈子昂。
“有道理!现在大食帝国远没有那么强。大食人的教,在中亚也没有根基。”陈子昂站在舆图前面,用硬榆木杆轻轻敲了敲呼罗珊的位置:“这些人,谁跟大食人最亲?”
拂云想了想:“呼罗珊总督,他毕竟是哈里发封的。”
“最亲的,也最想反。”陈子昂把硬榆木杆移到木鹿的位置上,“波斯人恨大食人,呼罗珊总督想借波斯人的力,波斯人想借呼罗珊的兵。两边都在借对方的刀,但刀刃都朝着哈里发。”陈子昂的硬榆木杆在舆图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把大马士革、木鹿和泰西封连在一起。
拂云看着他:“都护的意思是——”
“他们互相攥着命门,就不用我们来攥。但要让他们攥得够久,谁也别先松开。”陈子昂转过身,坐回案前,“大食人不敢和大唐全面开战,不是怕大唐。他们是怕后院起火。后院不起火,他们就会往前院看。往前院看,就会看见我们。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的后院一直冒烟。烟不用大,够呛就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陈子昂的安排下,安西都护府做了几件事,拂云也亲自参与。不大,但每一件都做在了缝隙上。
第一件事。呼罗珊总督遣使到木鹿,想通过木鹿城跟安西都护府搭一条线。使臣话说得很绕,意思只一个:呼罗珊想跟大唐做生意,做生意的同时,能不能签一个互不侵犯的密约。
陈子昂在龟兹见了这个使臣。没答应,没拒绝,只是说了一句“生意可以做,朋友可以交”。
呼罗珊使臣走的时候,带走了十匹西锦和一封措辞客气的回信。信中只说商路畅通、商贾无禁,其余一概不置可否。但使臣的马蹄刚离开龟兹,毕方司就把呼罗珊遣使求盟的消息悄悄撒进了波斯的驿道。
第二件事。波斯旧贵族有个叫沙赫巴兹的,世代据守伊斯法罕以南的一片山区,手里有几千私兵,不服大食人管了很多年。
陈子昂让拂云从市舶司的税款里拨出一批铁锭,以民间商会的名义卖给了沙赫巴兹,换他的马。铁是好铁,碎叶军械坊出的,比波斯本地打的硬得多。
沙赫巴兹用这批铁打了三百把弯刀,守住了他的山谷。
这笔买卖做完,沙赫巴兹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和三匹骏马,信里只有两行字:刀很好。以后有事,说一声。
第三件事。埃及总督的使臣也到了。这个使臣走了一年,从开罗走到大马士革,他带来的礼物很重——一对象牙,三张河马皮,一袋尼罗河产的莎草纸。陈子昂在大马士革见了他。
埃及使臣说,埃及愿意与大唐通商。陈子昂答应了通商,但不签盟约。他对使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埃及太远了。朋友可以做,援军当不了。但谁要是动了埃及,大唐会不高兴。”
使臣走了以后,魏大在舆图前面站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都护,咱这是不是叫——”
“叫什么?”
“叫——脚踩两只船?”
“不是两只。是四只。”陈子昂用硬榆木杆点了点舆图上的四个位置,大马士革、木鹿、波斯山谷、开罗:“两只船站不稳。四只船,每只都在晃,你站在中间,就稳了。”
第四件事做得最小,也最安静。安西都护府以“商路调解”的名义,在木鹿城设了一个常驻的联络处。联络处不驻兵,只派了三个文吏。联络处的门对所有来找的人敞开。呼罗珊人来过,波斯人来过,连拂菻的商人路过木鹿也会进来喝碗茶。茶是碎叶的茶,水是木鹿的水,墙上挂着一幅中立的舆图,谁来了都能看。
大唐文吏只听,不表态;只记,不评断;只调解商事纠纷,不介入领土争端,更不替任何一方作保。但这些谈话的内容,每半个月整理一次,用密语写成节略,由毕方司的驿马送回龟兹。
与此同时,市舶司的商税分配也暗含算计。每座城的返还税款里,都有一笔额外的份额,不写在明账上,直接拨给当地最有势力的家族。
怛罗斯拨给康那那的商会,撒马尔罕拨给巴赫拉姆的祆祠理事会,伊斯法罕拨给沙赫巴兹的山地部族,大马士革拨给当地的商会会长。不叫“赏赐”,叫“商路养护费”——名义上是让他们修桥补路、保护商队,实际上修的不仅是路,是关系。这些家族拿了钱,就会替商路操心;替商路操心,就不会替大食人操心。就算有人想替大食人操心,也会被其他几家按下去,因为他们不想断了自己的财路。
半年后,拂云把一份节略放在陈子昂案头,这情报很重要,陈子昂知道,现在中亚已经各方势力都跟大唐建立了联系,各方势力平衡,大唐充当话事人就行!
第457章 唐军屯田
让中亚各方势力相互牵制一个月后,陈子昂在大马士革的安西衙门办公,拂云送来毕方司的情报:“都护,巴格达来的消息,哈里发想调呼罗珊的兵去打埃及叛乱部族,呼罗珊总督拒绝了。”
陈子昂没有抬头:“拒绝的理由呢?”
“呼罗珊总督说,东边不稳,不敢调兵。”
陈子昂放下笔,把那份节略看了一遍,字不多,但字少事儿大。
“呼罗珊总督说的‘东边’,不是我们。是波斯旧贵族。他怕调兵西进之后,波斯人在他背后捅刀子。波斯人的刀子是我们给的,但刀尖朝着谁,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这叫‘均势’。”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都护,这样下去,确实西域和中亚就稳了。”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外:“可以稳到他们不再需要大唐居中调停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我们唐军不必亲自下场。我们不点火,只顺风添柴。火不大不小地烧下去,彼此都吃不掉谁。平衡不是打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陈子昂顿了顿:“我们要做的只有三件事:通商,调解,守着烽燧。这三件事做好了,中亚再乱,乱不到我们头上。”
拂云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她没有再问。她知道,前三把火是筑城的——第一把火筑了军城,第二把火筑了人城,第三把火筑了商城。第四把火不是筑城,是让别人在大马士革城外面互相牵制。
陈子昂这一招确实高,智慧过人,拂云敬佩不已。
当天晚上,陈子昂在大马士革,望着天上的月亮。守城不光是靠打仗。是靠让。让出战利,让出税银,让出自治,让出调解人的位置。让的东西越多,大马士革就越稳。
而在更远的西边,大马士革的城门外又亮起了篝火。不是军营的篝火,是商队的篝火。一支从拂菻来的商队正在扎营,骆驼卧在沙地上,反刍着这一路走来的风尘。
商队的头领望着城墙上那面黑底红字的大唐旗帜,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希腊语,没人听得懂。但他的手指着东方,点了点,然后笑了。
安西都护府站稳脚跟之后,总有人问陈子昂同一个问题——安西都护府有多少兵?陈子昂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六万。
六万,是正规唐军。但陈子昂心里清楚,其实算上后勤,有十万以上。这些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粮从哪里来?原来从凉州运。后来陈子昂经营西域,从龟兹就可以运粮,但从龟兹到怛罗斯,又是两千多里。从怛罗斯到大马士革,又是两千多里。一车粮从凉州出发,运到大马士革,路上运粮的民夫和骡马吃掉一半,剩下的才是前线吃的。
运粮的民夫、骡马、车辆、驿站的消耗,拖死过比安西更大的都护府。陈子昂知道这个账。从做都护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用了很多年把这件事翻过来,又开始筹划种粮。
第一站下在碎叶。碎叶城外的屯田,是安西最早的屯田。那时候大食人还没打过来,陈子昂就已经让虎贲军在碎叶河两岸开出了三万亩地。
水是从雪山上引下来的,挖的是坎儿井——在地下打暗渠,把雪山融水引到田里,地面不蒸发,不渗漏,一路流到田垄上还是凉的。碎叶的屯田兵,一手握刀,一手扶犁。麦子熟了割麦子,敌人来了抄刀子。
牛师奖在碎叶守了好些年,碎叶的粮仓从半空变成了半满。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都护,碎叶的麦子,够咱吃三年了。”陈子昂说:“三年不够。要够吃一辈子。”
第二站下在怛罗斯。怛罗斯在东边,水多,地肥。但地肥的地方,种的是粟特人的地。
陈子昂没有抢地。他让市舶司出面,跟粟特商会签了一份契约:唐军帮粟特人修水渠,粟特人把沿河两岸的荒地让出来,给唐军屯田。
修渠的人工是唐军出的,修渠的图纸是龟兹将作监画的,修成之后,水渠归粟特人和唐军共用。粟特人用水浇棉田,唐军用水浇麦田,谁也不占谁的。
康那那那时候还半信半疑,问了一句:“都护,您修了渠,不会把水掐了吧?”陈子昂说:“渠修好了,你派你自己的人守渠口。我们的人不碰。”渠修好之后,粟特人的棉田多收了四成。唐军的麦田收了两万石。
第三站下在撒马尔罕。撒马尔罕周围全是沙漠,地不肥,但泽拉夫尚河两岸的绿洲土厚,日照足,种什么长什么。巴赫拉姆在祆祠前面划了一块地,送给唐军做屯田。
陈子昂没有白拿他的地,让碎叶运来了十车铁农具、五车良种,还派了两个屯田校尉教当地人种冬麦。撒马尔罕的屯田兵不多,只有一千人。但这一千人种了五千亩地,一年收的粮食够自己吃,还够支援伊斯法罕。
第四刀下在伊斯法罕和泰西封。这两座城离得远,地又干,戈壁边上,沙多土少,水比银子贵。陈子昂没有让唐军在这里开大田。
每一处军堡外面只开几十亩小田,种的是粟、糜子、苜蓿。苜蓿喂马,粟米养人。田不大,但胜在密,一个军堡几十亩,十个军堡就是几百亩。几百亩的粮不多,但够守军吃。不用从撒马尔罕运。
同时军堡在绿洲上设了草料仓,每仓储干草三千捆、豆料二百石,专供驿马和换防骑兵。
第五刀不是下在哪里,是下在所有人心里。陈子昂立了一条规矩,刻在各城军械坊的墙上:“屯田兵不过三成。三成人种地,七成人打仗。每年轮换一次。种地的和打仗的饷银一样。种出粮食多的,赏;种出粮食少的,罚。”没有人觉得种地低人一等。能打仗的老卒抢着去种地,因为种地安稳,不用流血,还能立功。
屯田的校尉比带兵的校尉更在意天气。下雨了,高兴;旱了,愁得睡不着觉。大马士革西衙的裴参军在信里写过一句话:“今年大马士革屯田收了枣子八千石,麦子五千石。都护,咱的兵,吃不完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功。那是无数人一锄一锄挖出来的。
第458章 国中之国
陈子昂到大马士革的第三年,中亚各城基本稳定了,成了大唐的疆土,各方面的建设如火如荼。
在石漆渠工地上,拂云裹着头巾,脸上糊了厚厚一层黑泥,正跟一群军匠用皮囊舀石漆往木桶里灌。
有个波斯匠人舀了一瓢黏糊糊的黑油跑过来,问她这东西烧起来太猛,怎么用才好。她说,拿糠灰掺进去搅匀了再上火,不然灶台都要给你烧穿。
沙赫巴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们唐人连地底下冒的黑水都能拿来烧饭,真不怕把自己点了。旁边几个波斯铁匠围着新砌的炉子,往炉膛里抹石漆,抹完点火,火焰嘭地蹿起老高,烧得铁锭坯子嘶嘶响。
拂云拍掉手上的灰,指了指天山的方向,说这东西我们那儿叫石漆,打仗烧了几十年了,还差你这一顿饭。
将作监的人用石漆和碎铁屑调成火油胶,涂在烽燧木架外层,淋雨不灭、遇水更黏。成分配比、涂抹厚度、干燥时间,全写成章程,发到沿线各堡。章程末尾特意加了一条——涂抹时严禁抽烟,违者二十军棍。这行字是陈子昂亲笔加上去的。
碎叶城外五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烽燧。陈子昂把它改成了屯田学堂。学堂不收束脩,只收一样东西:汗。谁来学都可以——唐军的屯田校尉、粟特人的渠工、波斯人的农艺师、大马士革的枣农,甚至还有两个从拂菻来的园艺匠。
碎叶屯田学堂的墙上刻着一句话,是原来在大唐北疆就有“田舍将军”外号的陈子昂亲手写的:“一粒种子,比十把刀管用。”
陈子昂站在大马士革的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地中海,站了一刻钟。
魏大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都护在看什么——更远的拂菻,更远的威尼斯,更远的、舆图上只标了一个名字的地方。那些地方暂时还不用去,但早已经纳入毕方司的册子里。
陈子昂刚到碎叶的时候,安西都护府的地盘只有碎叶、龟兹、于阗、焉耆四镇。西边是大食人的呼罗珊,北边是突厥人的草原,南边是吐蕃人的高原,东边是大唐的凉州。
几年后,安西都护府的舆图往西画过了怛罗斯,画过了撒马尔罕,画过了木鹿,画过了伊斯法罕,画过了泰西封,一直画到了大马士革。不是一张舆图,是好几张拼在一起,从东到西将近七千里。七千里什么概念?从长安到龟兹不到五千里。安西都护府的西境,比长安到龟兹还远。
地盘是打下来的。怛罗斯是打下来的,撒马尔罕是打下来的,木鹿是降下来的,伊斯法罕是炸开城门拿下来的,泰西封是接管下来的,大马士革是火牛破象踩下来的。每一座城都带着血,每一块砖都压着命。但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打下大马士革之后,陈子昂做了五件事。收粟特商会的刀,把商会变成市舶司的台柱子;放波斯祆祠的庙产,巴赫拉姆在祆祠门前挂了一面大唐的旗;在木鹿城设了一个联络处,三间屋子三个文吏,却让呼罗珊人和波斯人面对面说话;把商税的四成返还各城,让康那那、巴赫拉姆、沙赫巴兹、马骆驼这些人自己修桥补路开井种树;从碎叶到大马士革沿绿洲建了近百处屯垦军镇,烽燧连成串,军堡挨着军堡。放出去的比攥在手里的多,得到的却比攥在手里的时候更稳。
这五件事,后来有人在大马士革西府衙的墙上刻了五个字:羁、市、均、屯、止。羁是羁縻自治,市是商路税收,均是地缘制衡,屯是屯田自养,止是适可而止。
没有人知道这五个字是谁刻的。有人说是一个抄经的僧人,抄完了贝叶经,顺手在墙上刻的;有人说是拂云刻的,用的是毕方司的密文刀法。陈子昂没有问过。他只是有一次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少了一个字”。
拂云问他少了哪个字。陈子昂说,少了“活”。少了一个“活”字,这五把火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所有人活——唐人活,粟特人活,波斯人活,大食人活。活着,才有一切。
安西的人丁,也在翻倍增长。最早只有四镇的军户和土著,打仗打得青壮年少了一半,到处都是空房子。后来中原的流民来了,凉州的商贾来了,波斯的工匠来了,大食的降卒也带着家眷来投。
碎叶城外有了中原村,清一色的陇西口音,种冬麦,养桑蚕;撒马尔罕城外有了波斯坊,烤馕的炉子从早到晚不熄火;大马士革城外有了军属屯,唐军的老卒娶了当地女人,生的孩子能说两种话,一句叫阿耶,一句叫巴巴。户籍册一年比一年厚。龟兹户曹的吏员用了三个人一起翻册子,翻到手酸。
兵也多了。最早的虎贲军只有五百人,后来扩到三千人,再后来扩到一万人。大食降卒里挑了三千精壮,编成了归义营。
波斯山地部族里招了两千轻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粟特商会自己养了一支商队护卫,平时护送驼队,战时归都护府调遣。
昭武九姓各城的城防营加起来,将近三万人。加上安西四镇的驻军、各新附城的驻军、烽燧军堡的守军——总共十多万。十几万兵,不用从长安运一粒粮。
碎叶的屯田养活了怛罗斯,怛罗斯的屯田养活了撒马尔罕,撒马尔罕的屯田养活了伊斯法罕,伊斯法罕的屯田养活了泰西封。大马士革的枣林,枣子多得吃不完,晒干了往东边运,一直运到洛阳。
洛阳。九年前洛阳看安西,看的是一个边陲都护府。后来,洛阳看安西,看的是一头庞然大物。按制度,州县的正税直接上缴朝廷户部,都护府不能截留。陈子昂在正税上一文钱都不碰——账册每半年誊抄一次,派专人送凉州转运使司入京奏报,朝廷来查过两次,库房、账册、传票一一比对,分毫不差。都护府真正能自行支配的是市舶抽解的商税和屯田自产的军粮。
这两项都不在正税之列,说白了,这两块肉是陈子昂自己从西域的沙漠和商路上开出来的,没有动朝廷碗里原有的饭。而且这些钱粮每一文、每一石的来处和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按月向洛阳呈报——不是秘密,是公开的秘密。
朝廷知道安西都护府有粮有钱,但朝廷也知道,这些钱粮没有一分一石是从朝廷碗里挖出来的。不但不挖,安西还年年向朝廷上缴市舶商税的正额,一年比一年多。
魏王武承嗣在魏王府里对着账册发过脾气:“这哪是都护府?陈子昂有兵有地盘,还有粮,有钱,这是国中之国!”
来俊臣没有接话。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他那把刀,在陈子昂手上折过一次,再也不敢出鞘,他不敢再接话……这让魏王武承嗣很不满意。
第459章 波斯圣女刺杀
大马士革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末,西衙的无花果树爆了芽,嫩得透光。陈子昂在安西都护府西衙忙了整整一个冬天——户籍册要重造,波斯坊的械斗要断,撒马尔罕祆祠的庙产免赋要议,怛罗斯联合铺的货栈要看。等这些事都了了,已经是二月底。
那天傍晚,陈子昂换了便服,带着拂云和拂月,从西衙后门出来,往祆祠走:“我们去看看,听说市坊比去年更热闹了,新开了好几家铺子,卖拂菻琉璃的、卖波斯地毯的、卖大食香料的都有。”
大马士革的街头,一位粟特商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干无花果,用生硬的汉话喊着:“甜叻!比蜜甜!”陈子昂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祆祠的门还是那扇旧木门,漆皮又剥落了几块。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笛声。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无花果叶子稀稀疏疏的,遮不住半个院子。
陈子昂看了一眼,那树下没有人。石坛上那团圣火还在烧,火苗比去年小了一些,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正想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法蒂玛——法蒂玛的脚步声是软的,这个脚步声是脆的,像踩在刀刃上。
陈子昂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脸。鼻梁很高,眼窝很深,瞳孔是琥珀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她的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藏在袖中的匕首闪了一下寒光,刀刃的反光从袖口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夜里猫的眼睛。
她没有给陈子昂任何反应的时间。几乎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她整个人已经扑了上来——不是刺客的扑法,是那种把命豁出去的扑法,不管防守,不顾退路,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刀刃直取他的咽喉。
拂云和拂月想去阻挡,已经来不及了!
但陈子昂深受也很敏捷,侧身躲开。但那把匕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去,刀刃离皮肤只差一指。他闻到了铁锈和炭灰的气味。她没有收势,借着扑空的惯性就地一滚,反手又刺,匕首从他腰间划过,割破了他的袍子。
陈子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手腕很细,很白,但力气不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她浑身的筋骨都在往外挣,每一根肌腱都绷成了满弓。她挣不脱,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整个人像水蛇一样扭翻,从他掌中滑出去,匕首在空中划了半圈,反握,又刺。
陈子昂退了一步,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像一根冰棱断在石板上。他用刀背格开匕首,刀刃贴着匕首的刃口滑下去,火星溅在她脸上,她不躲。横刀往前一送,刀尖停在她的咽喉上。她没有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刀尖抵进皮肤,一颗血珠沿着刀刃滚下来,落在黑袍上,洇成一朵深色的花。
“大家别管我,动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那种藏了很久很久、藏不住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