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勖站在大马士革的城墙上,望着西边。更远的地方是地中海,是拂菻,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忽然说了一句:“陈将军,我在洛阳听人说,西域是要国库花费巨大的地方。今天看了,才知不是,敬佩不已,你是国家的功臣!”
陈子昂站在他旁边,望着同一片天,然后轻轻笑了笑:“我只做了这一件事,开疆拓土,经营好西域。”
回到龟兹以后,杨思勖私下找了一趟陈子昂。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袍,只是一个人走到都护府的后院,坐在菩提树下的石阶上:“陈将军,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洗耳恭听。”
“陛下这次召您回去,不只是述职。”杨思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洛阳有人说了坏话,说安西都护府拥兵六万,实际不止十万,兵权太重。说您在安西一待这么多年,军政商民一把抓,西域只知道有国公,不知道有朝廷。陛下不猜忌您。但陛下身边的人,说不准。您得回去亲口跟陛下说清楚实情。”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感谢杨公公提点。略备一些中亚的波斯地毯,给你们带回洛阳。”
杨思勖走了以后,陈子昂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深夜。乔小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很慢。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在陈子昂旁边坐下来。
陈光和陈斐两个孩子在屋里睡着了,小的那个,才刚学会走路。
“你又要回洛阳?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吧。”
小妹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鬓角白了,比去年更白了一些。安西和中亚的风沙大,催人老。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碎叶城墙上、拔刀喊“杀”的年轻人了。
那天夜里,陈子昂在案前写信,写了整整一夜。第一封信写给牛师奖,交代碎叶的防务怎么调整,屯田怎么轮换。第二封信写给魏大,交代烽燧沿线石漆和清油的库存补充。第三封信写给李参军,交代大马士革的互市章程和枣林田间管理。墨迹很浓,字很稳,每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要盯什么、防什么、出了事找谁。
他把三封信折好,封上漆,摞在案角。窗外天快亮了,月亮已经沉下去,东方渐白,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丫鬟和仆人生火做饭的声响。
陈子昂站起来,把那三封信递给拂云,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院子里,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菩提叶的苦味,有骆驼刺的涩味,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炊饼味,他知道,前方回洛阳的路,又很艰险!
第466章 武则天的疑心
洛阳听到的一些传闻,确实也不是空穴来风。陈子昂管理西域和中亚久了,封疆大吏,镇国公,日子久了,西域的商队、部落、城邦、小国,已经不再管龟兹叫“安西都护府”。他们用了一个更短的名字——西域王府。陈子昂就是西域之王。不是朝廷封的。是西域的人心自己封的。
魏大调到营州传到龟兹的那天,乔小妹抱着新生的女儿给陈子昂看。
新生的女儿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攥着拳头。
陈子昂接过女儿,抱在怀里。他的手很大,能握刀,能握笔,能握住一整片西域。但此刻,他只握住了一团软软的、暖暖的、轻轻一动就能把他心揪起来的女儿。
乔小妹靠着他,看着女儿:“眉眼像你,英俊。”
陈子昂低头看了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她娘好。她娘比我好看。”
陈光站在旁边,已经长到陈子昂的腰那么高了,踮着脚尖想看妹妹。
陈斐也挤过来,抓着他阿耶的衣角。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阳光把大马士革的白墙染成了金红色。商队的驼铃从城门口一路响进市舶司的验货场,响了几千年一样的调子。驿道上,换马的传令兵策马飞奔,背上的文筒里装着各城送来的节略。
大马士革西衙的李参军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安西都护府西衙辖境,商路畅通,屯田丰稔,诸城安堵。”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等着明天的驿马把它带回龟兹。
魏大的调令是秋天到的。
龟兹的秋天总是来得很快,昨天还热得人冒汗,一夜风过来,菩提树的叶子就黄了半边。洛阳来的驿马从东边跑进城门的时候,陈子昂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
大马士革的枣子该收了,撒马尔罕的冬麦刚下种,泰西封的烽燧上个月报过一次狼烟误燃,调查的文书还压在他案头。他看到驿马,眼皮跳了一下。
调令写得很简单,着安西都护府虎贲军副将魏大,调任营州别将,即日启程,盖的是夏官衙门的大印。
陈子昂拿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牛师奖也接到了荣升令,升任龟兹镇守副将,归入安西都护府常备序列,仍在陈子昂麾下。
牛师奖捧着调令在都护府大堂里转了好几圈,独眼笑成一条缝。“都护,我升了。”
陈子昂说,好,摆酒庆贺。
牛师奖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都护,魏大呢?他要走了?”
陈子昂把魏大的调令递给他,牛师奖接过来,看了一遍,独眼瞪圆了:“营州?营州在哪儿?”
“在辽东。幽州再往东,过了渝关,再走二十天。”
牛师奖愣在那里,营州。不是龟兹,不是碎叶,不是怛罗斯。是营州。那地方远在河北道尽头,契丹和奚人的地界边上,冬天冷得撒尿都能冻成冰棍,冻土,黑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陈子昂在都护府的后院给魏大摆了一桌酒。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践行的酒菜很简单,一盆手抓羊肉,两碗馕,一壶碎叶土酒。
西域的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在两个人身上。
魏大坐在陈子昂对面,筷子没动几下,酒倒是喝了不少。
“都护,”魏大放下酒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末将不想去营州。”
陈子昂没有说话,现在圣旨不可违。
魏大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酒劲上来了:“都护,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同城到龟兹,从碎叶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哪一仗我没在?哪一次攻城我不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我不怕死,我不怕苦,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不想去营州。”
陈子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我知道。”
“您知道为什么不帮我推掉?”魏大的声音高了一点,又低了下去,“都护,我魏大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走。”
陈子昂把酒碗放下。月亮照着他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了一句:“不是我要你走。是有人要你走。”
魏大愣住了。
“是洛阳有人要你走。”
陈子昂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递给魏大。
信是乔知之从洛阳寄来的,密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营州都督姓赵,是梁王的人。”寥寥十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但够了。魏大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
武三思,梁王武三思。
陈子昂望着天上的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牛师奖留在安西,是因为他没有功高震主。功高的是你。打怛罗斯是你第一个冲上城头的,破撒马尔罕是你带兵炸开的城门,火牛阵是你找来的牛,大马士革是你拿下的总督府。你的功劳簿,比牛师奖厚十倍。洛阳不放心你。”他转过头,看着魏大,“所以把你调到一个离安西最远的地方去。他们不是要你的人,是要你离开本都护。”
魏大把酒碗攥在手里:“都护,你的意思是。他们动不了你,就先动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调走?”
陈子昂收回目光:“两年前洛阳就有人上表,说本都护在安西拥兵过重、不可不削。陛下留中不发。但留中不是烧掉——它一直搁在那儿。现在刚打下大马士革,我们灭国的功劳最大,这时候从安西抽走都护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不从正面动手,先调走你,是第一步。看来陛下还是有疑心!”
“第一步。”魏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甲胄上,他也不擦:“都护,我魏大粗人一个,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绕。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大非川您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这辈子都跟着您。现在不能跟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甘心!”
第467章 营州都督赵文翙
魏大依依不舍,陈子昂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端起酒碗跟魏大碰了一下。“不是不能跟。是换一个地方替我守。守住营州,这里往东到朝鲜半岛具有重要战略地位。高句丽、百济都会是大唐的领土!你在营州站住了,契丹人和奚人不敢南下,河北道就稳。河北道稳了,朝廷才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安西。”他把酒喝完,空碗放在桌上。“营州冷,带几件厚皮袄去。龟兹的羊皮袄,比营州的好,你去那边,多关注契丹人的防务!”
第二天一早,魏大带着两百人启程。陈子昂送他们到城门口。龟兹的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商队排着长队等着验货,骆驼卧在地上反刍,馕铺的老板在门口支起了炉子,炊烟白白的,直直地升上去。
魏大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新皮袄,马褡子里塞满了拂云连夜烙的馕。他回头看了一眼龟兹的城墙,又看了一眼陈子昂。
“都护,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你什么时候回洛阳?”
“也快了!”陈子昂说,微风吹过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他说了一句:“小心行事。带好队伍。”
魏大拨转马头,带着两百人,往东边去了。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声音越来越远。
陈子昂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望着他消失在商队的驼铃和东行的尘烟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凉州驿站,那个端来热水的年轻人。那时候魏大还是个新兵,笨手笨脚,把水洒了一地。现在两鬓也白了。
拂云走到他身边:“都护,魏大要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要走了。”他转过身,走回城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拂云,给毕方司传一个话。营州那边,多加几双眼睛,盯住契丹人!”
拂云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斩断一只手也许只是开始,要折断整棵树,必须先砍掉最粗的那根枝。
魏大走了半个月,走到凉州。凉州到洛阳还有很远的路,他没有给洛阳递帖子,只是在驿站的通铺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换了马,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二十天,到了洛阳。
他破格获得进宫觐见的机会,觐见的时间很短。
武则天赐了一副新甲、一把新刀,问了问陈子昂的近况。
魏大叩头谢恩,然后马不停蹄地出了洛阳城,继续往东北走。越走越冷,越走越荒。过了幽州,过了渝关,过了白狼水。路上的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黄。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了一座大城。
东汉马融、郑玄认为舜十二州有营州,郑玄解释以《尔雅·释地》“齐曰营州”,
这就是营州,大唐时期辽西走廊沿海通道未贯通,营州是中原通往东北、朝鲜半岛的必经之路,也是陆上丝绸之路的末端。
营州都督姓赵。魏大到的第一天就去拜见了他。赵都督坐在堂上,四十来岁,脸白,胡须稀疏,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点洛阳口音。他对魏大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上司对下属。“魏别将远来辛苦,先歇几天。营州没什么大事,就是巡巡边,练练兵。不着急。”
魏大说,是。他退出来以后,在营州城里走了一圈。城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大多关着门,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夜里,他坐在营州城头的垛口上,望着北边。
北边是契丹人的草原。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他想起了龟兹的城墙,想起了碎叶的城墙,想起了大马士革的城墙。那些城墙都很高,很厚,城头上飘着大唐的旗。这营州,也是大唐的城,可怎么就这么小,这么破,这么冷。
第二天晚上,他给陈子昂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都护,营州很冷。城墙破了一处,我明天带人去补。您多保重。”
信寄出去以后,他站在城门口,望着西边。西边是安西的方向。几千里路,中间隔着整个河北、整个河东、整个关内、整个陇右。他看不见安西,但他知道,都护在西边站着。都护站着,安西就站着。
几天后,营州城门洞里贴出了一张新告示。上面写着:新任别将魏大,招募营州本地子弟入营操练,凡年满十七、身无残疾者均可报名,月饷按北境边军例支给,不拖不欠。落款是营州别将魏。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人来,第三天来了两个猎户的崽子,第四天又来了几个奚人混血的孤儿。他还收养了汉人的孤儿,叫骆十六,刚满十六岁,给自己当亲卫和斥候。
魏大把他们领到校场上,发甲,发刀,从站队列开始教。风刮得呜呜响,校场上的沙土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魏大站在队列前面,吼了一声“立正”。他想起很多年前,都护也是这么教他的。
营州都督府的书房里,都督赵文翙正把魏大近十日的行止逐条记在一张薄纸上——招了多少兵,去了哪些地方,说了什么话。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信筒里,叫来了一个心腹亲兵。信筒上封了火漆,漆上压的是梁王府的私印。亲兵接过信筒,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赵文翙能坐上营州都督的位子,靠的不是赫赫战功,而是梁王武三思在朝堂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份知遇之恩,他刻进了骨子里,也把自己活成了梁王府邸延伸出来的一道影子。
赵文翙的性格,是一枚铸着两张面孔的铜钱。朝梁王府邸那一面,永远挂着谦卑温驯的笑容。武三思一个眼神、一句暗示,他便能心领神会,将事情办得妥帖周全,从不多问半句缘由。他深知自己的权势是梁王赐予的,所以甘当一条忠犬,指哪咬哪,绝无二心。
到了营,赵文翙却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契丹人视作家奴,即便首领,也是呼来喝去,鞭笞凌辱,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朝廷威严。那两年,契丹饥荒,饿殍遍野,他端坐府中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的却是:若擅自开仓,朝中政敌会不会参他一本收买人心?梁王会不会怪他自作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蛮夷的命,哪有自己的前程要紧。
论才干,赵文翙绝非庸碌之辈。营州地处边陲,奚与契丹两部犬牙交错,局势向来微妙。
赵文翙到任之初,便以雷霆手段整肃营州和辽东防务,调配粮秣,将几座军镇梳理得井井有条。他擅长揣摩人心,能在部落首领的言谈举止间捕捉到暗流涌动,也懂得如何用恩威并施的手段维持辽东契丹、奚人等各民族表面平衡。可惜的是,这些本事从不曾用在正道上。
但是营州都督赵文翙更多的精明,全用来揣度梁王的心思;他的手腕,全用来压制异族的不满。魏大觉得,营州跟西域不一样,这里就像是一个火药桶,随时会爆炸!
第468章 洛阳又变天了
万岁通天元年,春,镇国公陈子昂回到洛阳述职。
万岁通天这年号,是因洛阳新明堂,也就通天宫建成改元,取代原年号“万岁登封“,又是魏王武承嗣授意礼部取的年号。
乔知之去给陈子昂接风,两人坐在清化坊的一家茶楼,槐树底下,一壶茶从早上喝到中午,茶汤都泛了白。乔知之告诉陈子昂,洛阳又变天了——天枢的事,通天宫的事,旧明堂和新明堂的事……
午后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乔知之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从洛阳西北角压过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
几个时辰前还在巡逻的金吾卫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坐下,重新端起茶碗,却一口也没有喝。
“知之兄,朝里有谁在变?”陈子昂问道。
乔知之说:“有两个重要的人贬黜出洛阳,南迁,一个比一个走得远。”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李昭德外放了,来俊臣罢了。同一个时辰出的城。这是陛下的旨意。”
陈子昂的手指在茶碗边顿了一下,李昭德和来俊臣,这两个名字他很久没有在同一句话里听到了。
难怪乔知之说洛阳变天了:来俊臣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酷吏,陛下的刀。当年在洛阳,来俊臣捏造罪名、罗织入罪,多少大臣被他送进了推事院,多少人死在刑枷底下。那时候来俊臣的势头比魏王武承嗣还盛,洛阳城里提起他的名字,小儿不敢夜啼,连梁王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
陈子昂跟他交过一次手,刀架在脖子上,手起刀落。他说过一句话:“我警告过你。”来俊臣记住了。自从他的耳朵被陈子昂割掉以后,来俊臣再也没敢碰过陈子昂的朋友,乔知之的日子好过了好多。
至于李昭德,从兵部侍郎到宰相,以刚直著称。狄仁杰都说过:“昭德之直,犹殿上铁槛,人不敢逾。”他也对陈子昂有恩。
“李昭德被贬到哪里?”陈子昂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