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42节

  陈子昂心中微动,杜预……的确是位名垂青史的儒将,举手之间灭了吴国,三国归晋。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张九龄,问道:“子寿,你呢?你将来最想做什么?”

  张九龄正沉浸在方才诗词的意境和杜并的话语中,闻言连忙起身,恭敬而认真地回答:“回陈拾遗,晚生……晚生最想做的,是修路。”

  这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众人哈哈大笑。

  “修路?”杜审言挑了挑眉,觉得这寒门子弟的想法真是怪异。

  “是!”张九龄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诚如先生刚才所言,晚生出入岭南,亲眼看到大庾岭梅关‘人苦峻极’之艰险!岭南物产丰饶,然与中原沟通,唯有崎岖山道。商旅往来,货物转运,动辄经月,攀藤附葛,苦不堪言!若能开凿出一条贯通南北、坦荡如砥的通衢大道,使岭南之货畅流神都,中原之风惠及百越,则两地百姓皆受其利!此乃晚生平生所愿!”他描绘着蓝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好!好一个‘修路’!”陈子昂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心的、激赏的笑意,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仿佛也被这务实的理想驱散了几分,“为百姓立命,此志何其高远!比那空谈诗赋、坐而论道的报国强胜百倍!”

  此时,杜审言也拿起了张九龄之前呈上的诗文稿本,细细翻阅起来。他起初带着几分挑剔,但越看神色越是郑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年轻时与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的王勃交好,王勃曾赠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放下文稿,杜审言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反而长叹一声,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迟暮的苍凉:

  “老夫狂悖半生,常言‘有我在,当压得诸公头不得抬’!然岁月蹉跎,半截身子已入黄土……”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张九龄身上,那份傲气化作了坦率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唯恨不见接踵者!今日观子寿之诗文,骨气清刚,志向高远,文质兼美,不输我那位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故交……好!好!岭南有此麟儿,老夫心慰矣!”能得到眼高于顶的杜审言如此评价,实属罕见。

  少年张九龄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一一向座中前辈敬酒致谢。众人看在陈子昂的面子上,也因张九龄方才表现出的才情与志向确实不俗,纷纷予以嘉许。

  宋之问赞其“根基深厚”,沈佺期称其“志向可嘉”,乔知之勉励其“持之以恒”,卢藏用则含笑点头。

  就连杜审言,也破例端起酒杯,与张九龄对饮了一杯。

  虽然其中不乏场面上的客套与对主人陈子昂的尊重,但对于初入京华、立足未稳的张九龄来说,这已是莫大的鼓舞与认可。

  得到上柱国和众人的肯定,少年张九龄的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起了红晕。

  琴声再次悠扬,羽觞复随流水。诗赋酬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雅致。然而,沈佺期诗中“辽阳”“白狼河”的暗喻,杜并眼中对剑的渴望,张九龄心中那条贯通南北的大道之梦……种种思绪,如同水底的暗流,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仿若兰亭的庭院里,无声地奔涌着。

  武周盛世华章之下,各人命运的小河也不停向前流动,在这诗酒琴音的交错中,悄然转向各自未知的远方。

第485章 释儒道之辩

  羽觞在曲水中悠悠流转,酒过数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琴音如诉,却再也涤不尽空气中弥漫的复杂心绪。

  几杯黄汤下肚,这些平日里或恃才傲物或谨言慎行或韬光养晦的士人,借着酒意,终于撕开了那层名为“雅集”的温雅面纱,露出了底下对武周盛世或愤懑或钻营或迷茫的底色:女皇已不似当年的天后!

  上柱国陈子昂环顾座中友人,细究起来,虽然门第不同,贫富各异,但他们竟有很多个奇妙的共同点:皆是进士出身,皆曾年少成名,祖上也都曾阔绰过。

  然而,在这以“周”代“唐”、万象更新的武周盛世里,他们却仿佛被时代的洪流抛在了尴尬的岸边,人到中年,各志不得伸。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们太过“有性格”,太喜欢“仗义执言”,太想活得真实,太随心所欲,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长得不够符合武皇与那位权势滔天的公主的审美——

  总之,他们是怀才不遇,成为武周朝堂的“局外人”——虽然在外人看起来,他们也很风光,有名,有钱,有闲,比芸芸众生和劳苦大众的生活好了不止万倍,偶尔还可以举办这样附庸风雅的诗会。

  是的,无论是天下读书人魂牵梦萦的长安,还是神都洛阳,自女皇武则天到极受宠爱的太平公主掌权后,世道就大变了!

  这对母女掌权者,皆是出了名的颜值控。“进士”只是见到她们的门槛,一张俊美无俦的美男子脸,有时比满腹经纶更能叩开通通天宫的大门,直达权力中枢。比如曾经的薛怀义,苏味道,都曾因此登堂入室,平步青云。

  而座中如宋之问虽算清秀但非绝色、沈佺期气质偏文弱,杜审言狂傲之气盖过皮相、卢藏用隐逸风掩盖了容貌,乃至乔知之贵气而非俊美,显然都未能达标。

  乔知之虽有皇亲身份,却也卡在“左补阙”这个位置不上不下十年了。而自己混得更惨,入京二十年了,从来没想过男儿要靠颜值吃饭,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从八品的右拾遗。

  酒是穿肠药,也是壮胆汤。众人一阵牢骚,借着几分醉意,话题渐渐滑向那更为敏感,也更贴近每个人心底块垒的领域——这煌煌武周,究竟是靠什么支撑起来的?是儒家的仁政?道家的无为?还是……那被精心包装过的佛家“天命”?

  宫中习艺馆学士宋之问,素来心思活络,善于揣摩上意。他晃着手中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眼中闪烁的精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洞悉天机的玄妙:“诸位,不瞒大家,小弟近来潜心研读《大云经》。”

  宋之问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此经有云:武皇乃弥勒佛下生,为阎浮提主,将来还要作佛!诸位细想,大千世界,佛国各种佛三千有余,武皇为何独独选中了这‘未来佛’弥勒?”

  没人接话,宋之问自问自答,侃侃而谈:“据佛典《大云经》所载,弥勒本是释迦牟尼座下弟子,将从兜率天下入世,继承释迦衣钵,于龙华树下三会说法,普度众生!那时节,你们敢相信吗?人寿四万八千岁,女子五百岁方出嫁,大地平坦如砥,树上自生锦衣,瘟疫疾病绝迹,一种七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人向善……”

  说到这里,宋之问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这不正是儒家经典所描绘的‘大同之世’吗?此亦武皇孜孜以求之宏愿!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叹息,实则暗含机锋,“武皇以弥勒转世之姿,承天命代唐立周,本是顺天应人,却总有人……不解其深意,非得在佛经之外寻些牵强附会的依据,岂非舍本逐末?”

  他这番话,明着是解读佛经,暗里却是为武周代唐的“佛家法理”背书,更隐隐指向那些试图用儒家伦常质疑武周正统的声音。

  “若那《大云经》是假的呢?”刚才还在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卢藏用,突然发出一声轻哼。他睁开眼,目光清冷如寒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宋兄高论。不过,卢某倒是听闻,《大云经》此说,恐非天竺原典,倒是那被武皇挫骨扬灰的疯和尚薛怀义造的。”

  此言一出,宋之问脸色微变。卢藏用却不看他,继续用那超然的语调说道:“天道何曾远人?兴亡吉凶,皆系于人事!何须假托什么神佛天命?至于佛家与儒家……”他摇了摇头,带着修道者特有的笃定,“一者厌离世间,追求寂灭涅槃,是为‘出世’;一者立足人伦,修身齐家平天下,是为‘入世’。南辕北辙,如何同日而语?”

  宋之问被戳破心思,有些恼羞,反唇相讥:“子潜兄自称修道之人,长年隐于终南山和嵩山,餐霞饮露,怎的满口‘人事’‘兴亡’,倒像个入世的腐儒?”

  卢藏用淡然一笑,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道袍,如同在嵩山讲经论道一般,从容道来:“宋兄此言差矣。卢某修道,修的也是人间大道。

  因为儒道同源,皆源于此方天地人伦。且看这大道的三阶九境的修行之路——”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

  “初阶筑基:诚实守信,孝亲敬长,勤俭自律。此乃立身之本,与儒家修身何异?中阶入世:仁爱济世,知行合一,担当天下。此乃行道于世间,与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相通!高阶化境:超然物外,心如明镜,圣凡无别。此乃得道之境,与儒家‘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圣境殊途同归!”

  说到这里,卢藏用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率性修道,至诚无息,圆融无碍,此乃心性修养三境界,达到内外通透,从心所欲皆合天理。儒家通过伦理实践如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实现人格跃升,脚踏实地,拒绝玄虚空谈!道家虽有二十五等仙阶,含超验神人,然我辈所求之圣境,始终植根于现实人伦,以内圣外王为终极理想。故而,儒道本一家,皆在红尘中证道。而佛家……”

  他再次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其根基在于‘空’,在于‘寂灭’,在于出离这婆娑世界。其‘大同’之景不过是虚妄的谬论,镜花水月,来世也如空中楼阁,如何能与儒道扎根于现世、致力于改善生民之宏愿相提并论?”

第486章 陈子昂的激愤

  卢藏用这番融合儒道的“三阶九境”论,条理清晰,气度俨然,将宋之问那套依托《大云经》的武周神学批驳得有些黯然。

  宋之问本来就有点结巴,此一时语塞:“谁说佛道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现世之中,也有很多佛迹……”

  “行了,你这歪理邪说不就是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之流极力在造的神迹吗?明堂、通天宫、天枢、九鼎……哪一个是神迹?哪一个不是民脂民膏堆积起来的?卢某听说武三思为了造九方巨大的铜鼎,把前线的军器都熔化了,洛阳和长安每家每户的铜镜都要上交,这种人造的神迹,能说明什么?老百姓会相信吗?”卢藏用反驳道。

  宋之问未曾料到,卢藏用常年隐居深山,却对世间之事了如指掌,一时竟无言以对。

  杜审言听得微微颔首,显是赞同卢藏用的务实精神;沈佺期若有所思;少年张九龄眼中则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一直沉默的上柱国陈子昂,此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喝多了几杯,酒液辛辣,却压不住他这些年心头的沉重与激愤,也不吐不快:“佛佑?天命?道法?子昂愚钝,参不透这些玄机!”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神都的繁华,看到北疆和西域的血与火。

  “我久在边塞,我只知道,前方浴血奋战、保卫家国的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黎民百姓的疾苦,为政者,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柱国陈子昂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儒士所求,非为虚无缥缈之佛国,亦非道家餐霞饮露之仙境!它聚焦于现实人格的锤炼与升华!从懵懂庸人,到明辨是非、坚守道德底线的士人;从修身齐家、仁爱为本的君子,到德化四方、立人达人的贤人;直至最终达到天人合一、‘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人!这是何等清晰而艰难的进阶之路?这才是真正的‘大同’根基!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是靠弥勒降世、树上生衣。真正的诗歌,不是宫廷华美空洞的靡靡之音,是靠将抱负写在大地上,写进百姓的衣食温饱里,写进戍边将士的忠诚热血中!”

  陈子昂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蜀中乡野赋予他的质朴与力量:“宦海沉浮,入得朝堂,方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这神都新气象,竟是看脸,看姓氏,看谄媚!美姿容者,武姓子弟,溜须拍马,可平步青云,出将入相。不看风骨,不看功劳,不看才华,而如我等,纵有拳拳报国之心,有经世济民之策,呕心沥血写成文章,却被束之高阁……”他目光转向乔知之,满是无奈与自嘲。

  乔知之会意,叹息一声,语气满是无力:“梁王和魏王眼中,只有那通天宫和祥瑞,只有那‘九州鼎’的吉兆,只有那争储当太子的算计!谁会在意这等安邦定国的边策?谁会在意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和将士鲜血与性命?”

  “是啊,没有贞观盛世,你们也报国无门!就像子泽,精于工巧技艺,于射洪老家制作水车、提取精盐,赚取了家中大半财富。到了尚方监,志在改良军械,营造民生工程。可到头来,一身本事,尽数耗在了何处?”陈子昂抬手指向远处通天宫那金光刺目的穹顶,“耗在了堆砌这沟通天地的‘涂金铁凤’之上!耗在了铸造那象征九州的巨鼎之上!耗在了营造佛迹的幻梦之上!”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子泽,这位尚方监监作,此刻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仿佛那杯壁上有他关心的机栝结构。

  一直对辩论缺乏兴趣的杜审言,也突然开口了,语气竟带着少有的请教之意:“子泽贤侄,你既亲身参与这通天宫监造,老夫倒有一问。都说此宫上应天象,下合地理,暗藏玄机。那五方殿堂(青阳、明堂、总章、玄堂、中央太室)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天子依时令居其位布其政,当真能上应天心,下安黎庶?”他并非真信这些,更多是出于对宏大建筑本身蕴含的秩序与象征的好奇,抑或想考较一下这位以“奇技”闻名的陈子泽。

  众人的目光投向陈子泽。这位不善言辞的工科天才,在谈论他熟悉的领域时,眼中瞬间焕发出专注而自信的光芒。他放下酒杯,不疾不徐,条分缕析:

  “杜麟台所询,正是通天宫营造之核心。其设计非为奇观,实为构建一套完整的天地象征体系:十围巨柱,贯穿上下,是为‘通天’之梯,沟通人神。时空经纬:台基宽三百六十尺,合乾坤之策,象征一年三百六十日,周而复始。每面三阶,周匝十二阶,象征一日十二时辰,流转不息;每阶二十五级,象征凡人至圣凡二十五等阶,修行之路。五方五行:第一层四殿分居四方,象征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太室总领全局,象征‘土’居中调和四时。五方(东、南、中、西、北)对应五季(春、夏、季夏、秋、冬)、五色(青、赤、黄、白、黑)、五行(木、火、土、金、水),进而关联五方天帝与辅佐之神。天子于不同时节居于相应方位的殿堂,着对应服色,行对应政令,理论上确能体现‘天人感应’,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微观时空:中层十二面,象征一日十二时辰;上层二十四面,象征一年二十四节气。时间流转,尽在其中。”

  陈子泽的解说,精准、清晰、毫无玄虚,将通天宫那繁复无比、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设计,拆解成一套逻辑严密的象征系统。众人听得暗自惊叹。

  这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这分明是融汇了天文、历法、数学、工程学与哲学思辨的旷世杰作!

  陈子泽之才,于工于理,堪称国士!

  然而,惊叹之余,一股更深的悲哀却在席间弥漫开来。如此惊才绝艳,如此巧夺天工,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最终却只为堆砌一座证明“天命在周”的巨大图腾。它沟通的,究竟是“天心”,还是武皇的虚荣?它安定的,究竟是“黎庶”,还是皇宫龙椅上不安的权欲?

  其实不仅仅是通天宫,近年来,武皇武则天在东都洛阳大兴土木,致力于将这座城市打造为宏伟壮丽的神都,处处想压李唐的长安一头。无论是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还是排水的小型工程,陈子泽几乎都参与设计和施工。

  面对众人的工程问题,陈子泽侃侃而谈。他对洛阳城中的每一处新建筑、每一条地道、每一处暗渠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它们的具体位置、走向以及建造时的用料和用途,他都能娓娓道来。

  陈子昂看着弟弟那因专注而发光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通天宫越是精妙绝伦,就越映衬出他们这些“不够俊美”的“实干者”报国无门的悲凉。儒家的修齐治平,道家的率性自然,佛家的弥勒救世,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象征物面前,似乎都成了苍白无力的注脚。

  而更荒诞与残酷的现实,还在后面,来自营州前线魏大的血书和“沙土充粮”,让现场的琴音不知何时已变得呜咽。

第487章 魏大血书

  众人喝得真有点醉了,有的人仪容尽失手舞足蹈,有的瘫倒在地呼呼大睡了,现场的空气一阵沉闷。

  上柱国陈子昂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也不想说话了,眯着眼睡了一会。恍恍惚惚中,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陈府庭院中略显凝滞的气氛。

  陈府的老管家陈伯引着一人,急匆匆穿过回廊,直奔宴席而来。

  “禀少爷,营州魏将军有急信送达!”老管家陈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音量却比平日拔高了一倍,如同裂帛般刺破了庭院中残留的诗酒余韵。他上前轻轻摇了摇微醺的陈子昂肩头。

  陈子昂在醉梦里正与卢藏用论及儒道本源,酒意被这突兀的禀报驱散了几分,脸上的闲适笑容骤然凝固。所有人的谈笑戛然而止,目光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聚焦在陈伯身后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风尘,皮甲上凝结着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尘土还是干涸的血。他脸上沟壑纵横,布满沙尘与疲惫,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寒光。此人正是营州别将魏大收养的孤儿,心腹亲兵骆十六!

  少年骆十六双手高高捧起一封书信。那信封被汗水反复浸透,边缘磨损卷曲,带着辽东特有的粗粝风沙气息。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用浓墨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

  都护亲启

  魏大血书

  “血书”二字,触目惊心,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身上!

  方才还沉浸在诗酒风雅中的众人,此刻皆屏住了呼吸,庭院内刹那间一片寂静。杜审言未尽的狂言卡在喉咙里,宋之问脸上的矜持化作惊疑,沈佺期捏紧了酒杯,乔知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连卢藏用那超然物外的神情也凝固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初涉世事的张九龄更是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封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血书。

  陈子昂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酒案,琉璃杯盏叮当滚落,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陈子昂几步跨到骆十六面前,一把夺过那封信函!

  那纸张有着被汗水和风尘反复揉搓后的粗粝感,更有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混杂着辽东战场硝烟的气息!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撕开火漆封口。

  “大都护:营州……恐怕危矣!城下契贼和奚民,虽前日受挫,但我感觉到他们的恨意滔天,非为劫掠,实为复仇!赵都督……唉!其行事酷烈,尽屠城内契丹男女老幼,悬首城楼!更以沙土充赈粮,辱其主母妻女!此非止戈,实乃火上浇油,激其死志!我等卢龙军将士守城,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都护近在神都,或能上达天听。赵都督轻视契丹,以为癣疥之患。然弟观此次狼獠凶顽异常……万望切谏朝廷,速遣将兵增援营州!迟则……迟则辽东几十万百姓遭殃,卑职亦恐无再见都护之期矣……五月五日于营州城头箭雨之下。”

  “悬首城楼”“沙土充粮”“辱其主母妻女”……这封信,明显经过文书官的润色,字眼带着冰冷的血腥气,让到塞外从过军的陈子昂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这字字泣血、充满不祥预感的绝笔,与朝廷收到并传抄的那份轻描淡写,甚至带着邀功意味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大捷”公文——“臣率卢龙军将士浴血奋战,昼夜鏖兵,挫敌凶锋!阵斩叛贼首级五千余颗,贼势已颓,已然溃逃”——形成了何等触目惊心、荒诞绝伦的讽刺!

  信纸在上柱国陈子昂手中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神都洛阳重重宫阙的琉璃金瓦,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血火笼罩的营州城。一股冰冷的忧惧,如同洛阳五月的地下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骆十六依旧单膝跪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子昂,嘶声道:“大都护,魏将军说,营州城……尚在,我们卢龙军会坚守到最后一个人!但能撑多久不知道……全看朝廷援兵何时到了!”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众人,此刻皆面色沉郁,眼神复杂地望向攥着信纸、沉默不语的陈子昂。

  陈子昂将信仔细收好,贴身藏入怀中,仿佛那薄薄几张纸有千钧之重。今日本是效仿魏晋风流的作诗推荐后辈的雅事,此刻却因这封来自营州前线的信,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羽觞依旧在曲水中悠悠流转,却再也没有人拿起酒杯。琴音如诉,却再也涤不尽空气中弥漫的复杂心绪。骆十六带来的辽东烽烟危机,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位宾客心头。

  “诸位,伯玉尚有俗务缠身,今日便不远送了。”私宴已近尾声,陈子昂端起案上玉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摇曳烛光下流转,映着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座中宾客纷纷起身。杜并却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先生!杜并此生,愿效先祖杜预公,执三尺青锋,护家国安宁!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少年当立大志,做大事!保家卫国,方显男儿本色。”陈子昂微微颔首,示意管家陈伯取来一卷用青布包裹的古旧剑谱,郑重塞入杜并手中,“剑术之道,重意不重形,犹如诗文,贵在情真意切,不在辞藻堆砌。此谱你先参详,改日寻个清静处,再与你细说和练剑。”

  “多谢先生厚赐!”少年杜并眼中迸射出炽热的光芒。

  张九龄亦起身,青衫拂过雕花椅背,带起一缕清冷的松墨气息。陈子昂上前,手掌重重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目光深邃:“子寿,他日若得机缘,盼望你早日开山劈岭,修出一条贯通南北的大道,让岭南再无闭塞之苦,中原与四海通畅。”

  张九龄郑重颔首,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磐石般的坚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陈府门外,洛阳城的墨色已彻底浸透街巷,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倒影。

  陈子昂凝望着张九龄那在灯火阑珊中渐行渐远、却始终挺拔如修竹的背影。恍惚间,时光倒流,十年前,少年魏大的身影也曾这样消失在他的面前,少年可忆,少年可期,少年可畏,少年之志可敬!自己虽然已到中年,壮志未酬的遗憾如影随形,但此刻,这份对新世界和未来沉甸甸的期许,似乎已悄然传递到新一代的肩头。

  宾客散尽,庭院重归岑寂,唯余陈子昂与乔知之二人。远处,天堂那巨大的鎏金宝顶在惨淡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宛如一面悬于九天、映照人间魑魅魍魉的诡异铜镜。

  “伯玉,”乔知之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陈子昂紧攥信笺、指节发白的手,“可是营州……生变了?”

  陈子昂未置一词,只是将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密信递了过去。乔知之,这位心思缜密如发、胆识过人的老友,是他此刻唯一可托付之人。

  乔知之展信速览,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这……”乔知之猛地合上信纸,眉头拧成死结,“仅凭一封私信,如何撼动赵文翙那铺天盖地的捷报?贸然上奏,只怕反被扣上‘诬陷边将、动摇军心’的罪过?暂时你不宜和梁王武三思结怨。”

第488章 铜匦告密制度

  陈子昂书房的案头,静静躺着魏大遣心腹骆十六冒死送来的营州血书。信纸粗糙,墨迹间仿佛还带着辽东的风沙与血腥气。

  信中,魏大跟陈子昂诉说了前线的真实炼狱,字里行间,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预感。寥寥数语,如同铁锥,刺穿了营州都督赵文翙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虚假捷报,还有神都洛阳城虚幻的盛世华袍。

  “难道就任由赵赵文翙这弥天大谎蒙蔽圣听?!没人说出真相吗?”陈子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营州若失,辽东门户洞开,数万契丹铁骑一旦突破营州,沿渝关、卢龙要塞长驱直入,七日之内,必能饮马永定河畔!届时营州、幽州的百万生灵涂炭!这滔天罪责,谁来担待?!”

  “伯玉,你刚回洛阳。实话跟你说吧,陛下老了,已不似当年的天后,这些年梁王权势滔天,他比魏王更有手段,朝堂言路早已闭塞,说出真相往往要付出血的代价!”乔知之猛地攥住陈子昂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还记得…狄公当年身陷囹圄?那牢房的砖缝里…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你家里还有小妹,还有陈斐和陈光,要三思而后行。”

  提及妻子儿女,陈子昂瞳孔骤然收缩!四年前,就连宰相狄仁杰都被来俊臣构陷下狱。正是乔知之和他行走于刀尖之上,冒险协助狄光远传递那封以性命写就的血书,托付李昭德送到武则天面前,才为狄公争得一线生机。

  此刻乔知之重提旧事,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警告——这巍巍武周的朝堂,早已筑起无形的铜墙铁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更何况,现在李昭德也被贬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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