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45节

第497章 划破虚假盛世

  回到上柱国府,一夜未眠的陈子昂毫无困意,对铜匦投书结果的焦虑让他坐立难安,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烦躁。因为当前他功高震主,梁王武三思和武则天对他本来就有几分忌惮,他一个安西大都护,去插手辽东的军务有点儿不合时宜。

  书房内,陈子昂如困兽般踱步。茶饭?味同嚼蜡。案头的清茶早已凉透。那三张薄纸,是营州存亡的判词,是万余卢龙军汉的生死簿,更是辽东和幽冀百万生民头顶悬着的利刃!

  万一骆十六的投书失败,该怎么办?他忍不住还是奋笔疾书,写下谏言书,准备一旦投书失败,就算鱼死网破,他也要弹劾营州都督赵文懿。

  不过,谏言书写好,怎么送到御前是个问题。最近一年,女皇武则天年纪大了,沉迷佛事,不是重要的军国大事,都不轻易召开朝会了,一般军务还是归梁王武三思管。

  陈子昂反复思忖,心里想起一个人——中书舍人李峤,他当过给事中,常伴武则天左右,跟内侍太监杨思勖交好,也许有办法突破梁王武三思的“封锁”。

  恰好此时,弟弟陈子泽端着食案进来,见他形容枯槁,忧心忡忡:“阿兄,多少吃点东西吧。身子骨要紧。”他放下碗碟,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技术领域宽慰兄长,“铜匦那投书口内机关,以青铜细丝密织成网,嵌入内壁。状纸投入,如鸟入罗网,若无特制鎏金钥匙,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取出分毫!故而,诉状断无被偷梁换柱之虞。”

  陈子昂望着弟弟那双清澈见底、只认死理的眼睛,心头苦涩翻涌。他推开食案,长叹一声:“子泽啊,这世间事不像工程设计得准确无误那样简单。人心之诡谲,世道之叵测,远比那铜匦内的万千机栝,复杂百倍、千倍!”

  陈子昂那一晚横竖睡不着,一大早匆匆赶来了洛阳郊区的乔府。看到兄弟乔知之这般形容,无需多问,陈子昂的心便已沉到了谷底。他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乔知之,手臂感受到对方身体难以抑制的轻颤。“知之兄……你回来了。别太难过,身体……身体要紧啊!”

  陈子昂甚至都没问密信的下落,乔知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苦水的棉絮,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掠过陈子昂担忧的脸,投向庭院中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的翠竹,竹叶上的露珠,仿佛是他心底淌不出的泪。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香气袭来。窈娘端着一只素雅的托盘,从屋内款步而出。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粥,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脆嫩藠头,一碟碧绿清香的荠菜拌豆腐,还有一小碟色泽油亮的酱瓜。

  窈娘她今日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松松挽了个家常的发髻,插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荆木簪子,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然而,荆钗布裙,难掩其天然的风姿。她的眉目如远山含黛,肌肤在晨光中透着温润的光泽,身段在粗布包裹下依然勾勒出令人心折的姣好曲线,身上还有一股乔知之熟悉的香味。这份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在这愁云惨淡的清晨,对乔知之来说,宛如暗夜里的一道光。

  看到乔知之那副失魂落魄、形销骨立的模样,窈娘的心如同被针尖刺了一下。她将食盘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声音不高,柔柔地拂过乔知之麻木的神经:“你这两天也水米未进,身子骨如何熬得住?先用些早餐吧。陈公子也一起用些吧,莫要空着肚子忧思,都是自家做的,也不知道是否合你的胃口。”

  这座别院,虽然没有陈府别致,但也是乔知之耗尽积蓄,特意为窈娘和他寻得的一方净土。它坐落于洛阳城喧嚣之外,依山傍水。此刻,晨光熹微,院中景致次第显现:几丛修竹挺拔青翠,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低语,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解的愁绪;一泓引自山泉的清溪,潺潺流过院角光滑的卵石,发出淙淙清响;还有窈娘亲手栽种的各色果树和药草,在湿润的泥土气息中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枸杞的红果、薄荷的清凉、艾草的辛香……交织成一股独特的、属于这片小天地的生机。

  远处,借助溪水之力缓缓转动的水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节奏单调,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一方小小的鱼池映着渐亮的天光,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这一切,都曾是窈娘心之所系,是她远离人群和尘嚣、安享宁静的乐园,是她精心打理、寄托着对生活点滴热爱的所在。

  乔知之当初选址于此,便是为了让她能避开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浮华与倾轧,守得一份安然岁月。可如今,这份苦心营造的宁静,却被千里之外营州燃起的冲天狼烟,以及洛阳朝堂上密布的阴云,彻底撕碎了。战争的铁蹄,权力的绞杀,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乔知之被陈子昂搀扶着,在亭子里冰冷的石凳上颓然坐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摇曳生姿的翠竹,仿佛灵魂已飘向了那片正被血火吞噬的北境边陲。许久,他才缓慢地转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声音低沉、沙哑:“伯玉,辽东营州几十万边民……粮秣短缺,援兵不至的话……怕是……怕是命悬一线,撑不了多久……”话音未落,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细想那炼狱般的烽火景象。他曾经数次出塞,亲眼看见突厥人屠城的恐怖,想不到这武周盛世,这种恐怖的场景还会再现。

  “砰!”一声闷响。陈子昂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石桌面上!碗碟被震得跳起,粥汤微微晃动:“知之兄,你别难过,办法总会有的。在洛阳,陛下还在,我不信梁王武三思能一手遮天!”

  “梁王武三思的手段,远超我们的想象。昨晚当值的理匦使是侍御史周利贞,他多么孤傲的一个人,去了一趟中书省,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乔知之叹了一口气:“现在朝堂上多是一些贪生怕死之辈……”

  “难道我们现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州几十万同胞沦为契丹人的刀下之鬼?!看着幽州门户洞开,冀州陆沉?!”陈子昂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盛世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敢为生民请命?!都瞎了!聋了!还是心都烂透了?!”他的质问如同利刃,划破这虚假的盛世,也刺向那高高在上的洛阳皇城宫阙和武氏江山,“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卢龙军数千人的性命,营州城几十万的老百姓等不起。我们多等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第498章 营州军械贪腐

  万岁通天元年,五月,营州军械库积压了三日的例行文书,被营州都督赵文翙像拂去灰尘般,随手甩给了肃立阶下的营州别将魏大。

  这位营州都督揉着酸胀欲折的后腰,脸色蜡黄,眼袋浮肿,连站直身体都显得吃力——昨夜他连御三位契丹少女,直折腾到三更梆响方休。此刻,他两股战战,哪还有半分心思理会什么冰冷的铁器?

  魏大躬身接过那卷轻飘飘的文书,手指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他带着几名心腹踏入军械库时,扑面而来的并非兵戈应有的凛冽寒光,而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霉烂朽木与生涩铁锈的腐朽气味。

  库房里光线昏暗,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魏大随手抓起一把横刀,刀身在光线下竟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入手轻飘得如同柳枝。“横刀轻若柳枝,陌刀一砍即断,马槊短如烧火棍……”他低沉的喃喃自语在空旷死寂的库房里激起瘆人的回响。

  魏大再检视箭镞,数量不足造册之半,箭头锈蚀钝化。那些号称能斩断马腿的陌刀更是骇人——刀刃与刀柄连接处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粉身碎骨。最不堪的是那些明光铠,甲片轻薄如纸,魏大稍一用力,竟能轻易将其扭曲变形,轻飘飘的,丢在水里怕是真能浮起来!

  “狗娘养的!”魏大低吼一声,铁拳狠狠砸在堆满劣质兵刃的木架上!“哐当”一声巨响,震落簌簌铁锈:“我们若用这等军械迎战契丹骑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万千兄弟的性命,都将化作齑粉!”

  黄昏时分,都督府内堂灯火初上。

  魏大带着那几件触目惊心的“证物”——轻飘飘的横刀、布满裂纹的陌刀、薄如纸片的甲片,匆匆赶回都督府,强闯内堂。

  内堂里,赵文翙正半躺在软榻上,就着一位契丹少女莹白如玉的手啜饮参汤。这契丹女子低眉顺眼,动作轻柔,温顺得如同一只被豢养的狸猫。

  魏大铠甲铿锵闯入时,她正用一方素绢帕子,细致地为赵文翙擦拭额角的虚汗,纤细的手指在他肥厚松弛的脖颈间似有若无地游移。

  “大胆魏大!擅闯内堂,还敢手持利刃?你想造反不成?!”赵文翙被惊动,猛地坐起,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魏大手中那几件破烂。

  “都督,事出紧急,军械库有鬼!”魏大单膝重重跪地,甲叶哗然作响。他将手中“兵器”高高举起,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哪是杀敌的利刃?分明是糊弄鬼的破铜烂铁!横刀掺假,脆如陶片!陌刀裂纹遍布,一触即溃!箭镞十缺其七!铠甲薄如蝉翼!这分明是……是有人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自毁长城!”

  赵文翙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就为这点破事?清点军械,年年岁岁不都如此走个过场?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搅扰本督清静?”他踱到魏大跟前,俯视着跪地的将领:“你可知神都洛阳,那天枢铜柱、天堂巨佛,耗尽了天下多少铜铁?边角料能流到你这营州军械库,已是天恩浩荡了!”他忽然眯起那双被酒色泡肿的眼睛,寒光乍现:“贪墨军资?嗯?你这是在质疑本都督眼瞎?还是在质疑梁王陛下督办军需不力?!”

  话音未落,赵文翙手中的马鞭已如毒蛇般扬起!“啪!”一声凌厉的破空脆响!魏大黝黑刚毅的脸颊上,瞬间爆开两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顺着深刻的刀疤蜿蜒流下。

  “末将不敢!只求都督明察秋毫,尽快核查军械……”魏大咬紧牙关,跪姿如山,任凭那沾着盐渍的鞭梢一次次抽打在旧疤新伤之上,血珠飞溅。他昂着头,目光灼灼:“这些军械若发到将士手中,一旦和契丹人开战,不知多少卢龙军兄弟会因这破烂枉送性命!后果……不堪设想啊都督!”

  “核查?核查个屁!你这头冥顽不灵的倔驴!实话告诉你,如实上报也没用!这批新军械,是户部拨的款,工部督造,兵部经手,禁军、诸卫、天下各道边军用的,都一个鸟样!是朝廷从洛阳直接分拨下来的!懂吗?军国大事,轮得到你这小小的别将来置喙?!”他越说越气,鞭子抽得更狠,“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魏大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下去。很快,沉闷的军棍击打皮肉的声音和魏大压抑的闷哼便从院中传来。赵文翙这才觉得胸中恶气稍平,烦躁地挥挥手,命人唤来录事参军赵孤城:“去,按‘惯例’清点造册,正常上报!横竖今年也用不着这些破烂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瞥了眼身旁温顺的契丹少女,“契丹之患,指日可平!”

  角落里,那两个始终如同影子般沉默、低着头的契丹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烛光摇曳的内堂,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第三日黄昏,暮色如凝固的血痂,沉沉覆盖营州。

  “开城门——!”契丹酋首李尽忠的咆哮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震动整个城垣!

  早已潜伏在营州西城门附近的契丹死士同时暴起!守军猝不及防,里应外合之下,沉重的门闩在轰然巨响中断裂!

  城外,早已枕戈待旦的契丹铁骑,在低沉的牛角号声中,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黑色怒潮,汹涌澎湃地涌入这座不设防的雄城!火把被狠狠掷向堆积如山的粮车,“轰!”的一声闷响,干燥的豆秸遇火即燃,巨大的火舌贪婪蹿起,疯狂舔舐着邻近的木质建筑、箭楼、房舍……半边营州的夜空,被这残酷的血与火瞬间点燃!

  饥饿的秃鹰在营州血色的夜空中狂舞盘旋。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绣着斗大“赵”字的猩红大纛,此刻已被烈焰完全吞噬,在猎猎风中痛苦地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片片带着余烬的焦黑残骸,飘散在浸透了鲜血与火焰的夜空之中。

第499章 卢龙军死战

  骆十六当夜潜回营州军营时,正撞见魏大在昏暗的营帐中赤膊敷药。摇曳的油灯下,那一道道横贯整个背脊的鞭伤,还有屁股皮肉狰狞地翻卷着,深可见骨,边缘肿胀发亮。

  这位少年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坠地,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我去宰了那狗官!”得知是营州都督赵文翙命人打的,血气方刚的骆十六浑身颤抖,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呲出獠牙的幼狼。这个被魏大从西北边塞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孤儿,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怀中那封陈子昂辗转千里送回的密信,已被他的冷汗和怒火浸透。信里,陈子昂让魏大注意军械问题!

  魏大猛地转身,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以惊人的速度一把死死按住了骆十六握刀的手腕。那手粗糙有力,带着铁钳般的冰冷。

  “听着,先不要管我!”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粝砂石摩擦,“去!告诉老营里还能喘气的一千多号兄弟!用那些武库底压箱底的旧家伙什儿,十年前的也行!一炷香后,南城门!我们做最后的抵抗——”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杀出一条血路,掩护营州百姓南逃!横刀淬毒!陌刀布条缠紧!箭镞……蘸上金汁秽物!防锈……也防人!”

  骆十六一愣,眼中满是困惑与急切:“为什么要用老军械?朝廷三月不是刚来了一批新制军器吗?用新的不是更好杀出去?”

  魏大指着自己背上那道骇人的伤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悲愤与无力:“大都护说的没错,这些年新的军械确实有问题!掺沙的铁,朽木的柄,一碰就断的烂货!老子就是因为查验军械库,把这事儿捅上去,才挨了赵文翙这顿要命的毒打!”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骆十六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你还年轻,不能白白死在这营州城里!一会儿到了南城门,趁着混乱,你找机会杀出血路!往南!去洛阳找大都护!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军械库那些破烂的真相告诉他!请他想办法,一定要捅到天上去!不能让更多兄弟在营州战场枉死……”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阵凄厉、急促、如同催命符般的梆子声!紧接着,是北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伴随着大地隐隐的震颤!

  魏大和骆十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晚了!太晚了!

  此刻,营州城西门!李尽忠,这头挣脱了囚笼枷锁的洪荒巨兽,手中夺来的长戟已化作一股死亡的银色旋风!他反手一记横扫,将旁边另一个扑上来的唐兵连人带他手中的马槊,如同朽木般硬生生劈成了两段!同时,他那只穿着破烂草鞋的大脚,如同攻城锤般,狠狠踹在控制巨大吊桥绞盘的硬木闸杆上!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闸杆应声而断!碎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

  “轰隆隆隆——!”

  那座失去了最后束缚的包铁城门吊桥,在令人牙酸的、巨大的铁链摩擦与木结构呻吟声中,如同垂死巨兽断裂的巨舌,带着千钧之力轰然坠落,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冻得铁硬的土地上,激起漫天蔽日的黄尘!

  “杀——!”

  “报仇——!”

  “抢粮!!”

  营州西城的城门如同地狱的闸门,轰然洞开!早已埋伏在城墙根下暗沟、排水渠,甚至躲在柴垛里的契丹死士,如同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滚烫的黑色岩浆!他们狂吼着,脸上涂抹着象征复仇与先祖的赭石与炭灰,胳膊上狰狞的狼头刺青图腾在火光下异常醒目!

  一波又一波契丹人如恶狼,挥舞着雪亮的弯刀、简陋却致命的骨矛和狼牙棒,踏着尚在震颤的吊桥,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汹涌地灌入那敞开的、象征着武周帝国威严的城门甬道!

  他们赤红的双眼中,只剩下毁灭的火焰和对生存的疯狂渴望,不要命了!

  营州城头上的唐军,在赵文翙身死、群龙无首的混乱中,被这末日般的剧变彻底惊呆了!在城头站岗的弩手们慌乱地拉开弓弦,稀稀落落的箭矢带着绝望的尖啸射下。

  几个冲在最前的契丹人惨叫着被钉死在冰冷的土地上。其中一个胸口插着三支弩箭的契丹汉子,口中喷涌着滚烫的血沫,眼中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投掷标枪般,猛地掷向停在城门甬道旁、堆得如同小山般的几辆伪装的粮车!

  “轰——!”

  火把精准地撞上覆盖粮车的、浸透了油脂的厚布!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辆粮车!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黑龙,扶摇直上,遮蔽了半边天空!

  火!焚城之火!

  风!塞外凛冽、卷着火星的寒风!

  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无尽仇恨与绝望的嘶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营州城,这座被饥饿、绝望和复仇火焰浸染太久的塞外孤城,瞬间化作一口沸腾的、被烧得通红的巨大熔炉!数万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往南城门方向出逃,西城门口有契丹人杀入,只有南城门才是逃往檀州、幽州的最佳出路。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无数张扭曲、惊恐、疯狂、狰狞的脸……

  随即赶来与契丹人作战的卢龙军主力,遭遇了噩梦般的崩溃!他们惊恐地发现,手中号称精良的武周帝国制式新兵器,在与契丹人简陋却坚韧的弯刀、骨矛短兵相接时,竟脆弱得如同朽木!

  “铿锵!”横刀相格,唐军手中那掺了劣铁的刀身,竟应声而断!半截断刃旋转着飞上半空!

  “咔嚓!”陌刀劈下,看似威猛,刀刃与刀柄连接处的裂纹瞬间崩开,沉重的刀头带着半截木柄颓然坠地!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箭头锈蚀,力道疲软,甚至无法穿透契丹人简陋的皮甲!

  契丹人还在从西边一波接着一波杀进城来,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唐军中蔓延!

  契丹军唯一遇到的、真正如同礁石般顽强的抵抗,来自营州别将魏大和骆十六仓促集结起来的一千余卢龙军老营弟兄!他们聚集在南城附近,用那些库房里翻找出来的、蒙尘多年的旧军械,甚至农具、木棍,凭借着对这片街巷的熟悉和对袍泽最后的责任,筑起了一道血肉堤坝!

第500章 营州城陷落

  李尽忠和孙万荣带着几万饥饿的契丹人杀进城,魏大带着一千多名卢龙军拼死抵抗,这是一场残酷的巷战,横刀、陌刀、长枪、长斧、金瓜锤及马槊、骨朵挥舞,在狭窄的街巷中疯狂碰撞!

  双方鲜血在冰冷的黑土地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溪,又被烈火的高温蒸腾起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雾气!

  营州这场混战,战场上惨烈的嚎叫声、兵刃撞击的铿锵声、房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的巨响、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裂声……交织成一曲为这座陷落之城、为这个腐朽时代奏响的、凄厉刺耳的末日丧歌!

  契丹人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杀不尽,斩不绝。

  这一千多条大唐的边军汉子,背靠着背,以命换命,从黑夜杀到了白天,从白天杀到了黑夜,掩护着身后源源不断逃出城去的百姓。他们知道,自己多砍一刀,身后逃难的营州百姓就多一线生机!

  渐渐的,燥热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营州城,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余烬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如同亡魂不甘的低语。

  然后,一点冰凉,落在了魏大沾满血污、凝固着疲惫与悲怆的额头上。

  紧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点冰凉,细密、冰冷,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飘落。

  天上久未下的雨,终于下到了干旱三年的辽东,营州。

  带着一丝温热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浇落。它们落在烧得焦黑、兀自冒着青烟的梁木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落在遍布街巷、姿态各异的冰冷尸体上,冲刷着凝固的暗红;落在汇聚成洼、尚未干涸的黏稠血泊里,稀释着刺目的猩红;也落在那面被胡乱插在瓦砾堆上、用血与火潦草涂抹的巨大“周”字残旗上。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覆盖了旗帜上未干的血珠,也覆盖了旗帜下那颗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双目圆睁的狰狞头颅——赵文翙首级,仿佛这冷漠的天地,正以一场无情的冷雨,试图洗刷、掩盖昨夜所有的疯狂、罪恶与冲天的悲鸣。

  魏大带着那些卢龙军老兵苦战一天一夜,一千多名老营边军,只剩下三百余人。

  砍杀了一夜,杀死契丹人三千余人。他们已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倒在泥泞与血污混合的废墟之中。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也带走了沸腾的杀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魏大和骆十六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这座陷落的城池,也为摇摇欲坠的大唐边军,杀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近乎悲壮的尊严。

  已经登上城头观战的孙万荣胆战心惊,是恐惧,是庆幸,幸亏魏大他们只有一千人,要是有一万人,那么他们估计都得成为刀下鬼。原本想屠城报复的念头,一下子在脑海里就消失了,因为营州城里很多老百姓都是边军家眷。惹怒了这群疯子,契丹也难逃灭族之祸。

  在倒下前的那一刻,魏大想起了忧国忧民的陈子昂,想起了十多年前在长安的灞桥边,年少的他对自己说:“长安,我会回来的!”

  魏大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弟弟妹妹,他们已经长大了,也读书认字了。

  他看着身边连名字都来不及喊出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他看着骆十六,他今年才十六岁,背上的箭头还渗出血迹,再看看身边这三百多个瘫倒在泥水里、眼神空洞、同样有家难回的袍泽,折断的横刀,砍出缺口的刀刃……这样的朝廷……是否……值得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

  “十六娃,你先走,带上我们的血书,去洛阳找大都护陈子昂,为我和兄弟们报仇!”魏大下令!

  “阿大,阿大……”最后一刻,魏大听到了这样的呼唤,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小时候叫父亲的名字,还是骆十六在远处呼唤他。

  “快走,走呀……”魏大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砍向来袭的契丹人的脖子,那留着小辫子的脑袋滚落在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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