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攥紧了名册,指节咔嚓作响。
武周的校场上,忽然擂响了出征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震天,意气风发的魏王武承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身披明光铠,腰悬龙泉剑,在万众瞩目中缓缓登上了点将台。
他昂首挺胸,目光睥睨,扫视着台下的二十八路兵马,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然后,他拔出武则天御赐的宝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天。
“三军听令——”十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道洪流,冲上云霄。
那声音震得陈子昂脚下的高台都在微微颤抖,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陈子昂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台。身后,战鼓还在擂,号角还在吹。
辽东,陈子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派人将一些事情告知了一起出征的禁军将领李多祚。但愿他错了。但愿这一次,魏王武承嗣的二十八路大军,能多一些活着回来。至少,李多祚那一路两千人的禁军!李多祚已经收到了柳如烟转告的陈子昂发出的重要警告信息,出征前检查军械。
第527章 武承嗣的太子梦
武周征讨契丹二十八路出征军的来历,一言难尽!
当武则天的圣旨上了邸报,魏王武承嗣要挂帅出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上柱国陈子昂也表面上支持魏王出兵,还让好兄弟乔知之协助,当了右司郎中。
第二天一早,魏王府门口的车马就排出去两条街。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步行来的,有带着亲兵护卫来的,什么人都有。
大唐武将世家的子弟,勋贵门阀的庶子,在禁军中混了多年没混出名堂的老兵油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自称精通奇门遁甲能呼风唤雨的神棍——总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全都涌到了魏王府门口,争先恐后地往里送礼和递帖子,想要去辽东建功立业。
魏王府的门房从早忙到晚,收的帖子堆了三尺高。帖子里的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但各人的说法花样百出。有人写得慷慨激昂,什么“愿提三尺剑,扫平契丹”;有人写得催人泪下,什么“世受国恩,今日不报更待何时”;还有人写得直白露骨——“愿为魏王效犬马之劳,但求魏王赏一碗饭吃,在军中安排一官半职”。每一个人都送了厚礼,红珊瑚,夜明珠,名贵的波斯金器……
魏王武承嗣来者不拒,坐在王府正堂的太师椅上,身边围着来俊臣和十几个幕僚,正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帖子。他越看越高兴,脸上红光满面,时不时哈哈大笑,拍着帖子对身边的来俊臣和幕僚说:“看看!看看!天下英雄尽入本王彀中矣!本王还没出征呢,投效的人就挤破了门槛。等本王打了胜仗回来,那还得了?”
洛阳令来俊臣和幕僚们纷纷附和,这个说“殿下威名远播,四海归心”,那个说“此乃天意,殿下此番出征必建不世之功”。武承嗣被捧得浑身舒泰,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本王麾下将设二十八路军马,凡来投效者,量才录用,一个不漏!”
幕僚们愣了一下,二十八路?
来俊臣凑近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二十八路……是不是略多了些?契丹总兵力不过数万,我军若分兵二十八路,每路只有数千人,恐——”
“怕什么!”魏王武承嗣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分兵多,正显得本王麾下人才济济。每一路都设一员大将,各领一军,如狼似虎,四面合围,将契丹团团困住,岂不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契丹那几万人,能挡得住本王二十八路大军的雷霆一击吗?”
说着,他效仿魏武挥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用马鞭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把营州、崇州、辽东城全都圈了进去。
“本王已经把契丹人算得明明白白。契丹人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最擅长的是集中兵力在一点上突破。我军若只分三五路,反而容易被他们找到空隙钻出去。但本王分兵二十八路,四面八方一起压上去,每一路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十里,互相呼应,互相支援。契丹人就算再能跑,能跑出本王二十八路大军织成的这张天罗地网吗?”
他越说越得意,回头扫了一眼幕僚们:“你们读过《孙子兵法》没有?‘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本王手握十万精兵,十倍于敌,自然要用围困之法。二十八路齐头并进,步步为营,把契丹人活活困死在辽东的深林山沟里,让他们饿都饿死!”
来俊臣和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劝。倒不是被魏王的军事理论说服了,而是他们都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说得对的时候你要夸他英明,说得不对的时候你更要夸他英明。要不然,魏王府的饭碗可不是那么好端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魏王府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点将台。正堂里日夜灯火通明,武承嗣和他的幕僚们对着堆积如山的投效帖子,一份一份地看,一个一个地面试。
大唐很多武将家的子弟来了,武承嗣看人家身材魁梧、家世显赫,当即拍板,给一路兵马;禁军中的老军官来了,武承嗣看人家履历丰富、资历深厚,大笔一挥,也给一路;勋贵门阀的庶子来了,虽然没打过仗,但架不住人家背后有关系、会来事,武承嗣抹不开面子,也给一路。甚至连那几个自称能呼风唤雨的神棍,武承嗣都觉得“万一真有用呢”,居然也给他们各拨了几百人,编成了一路“奇兵”。
连管理马车的司农少卿麻仁节也求得了一路将官。
三天之后,二十八路兵马的名册出来了。
魏王殿下看着那厚厚一沓名册,心满意足,当即下令摆宴庆贺。
宴席摆在王府后花园,几十张桌子一字排开,美酒佳肴流水一样往上端。新晋的二十八路将领们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像是已经打赢了仗回来庆功一样。
有人喝到兴头上,站起来举杯高呼:“愿随魏王殿下马踏辽东,直捣黄龙!饮契丹酋首之血,啖契丹贼子之肉!”满堂轰然叫好。
有人拍着桌子,借着酒劲慷慨陈词:“李尽忠、孙万荣,区区两个边鄙酋首,也敢犯我大周天威!等老子到了辽东,先砍了孙万荣的脑袋当夜壶,再扒了李尽忠的皮做马鞍!”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当场赋诗一首,开头两句是“将军提剑出洛阳,辽东胡儿尽胆丧”,虽然平仄不太对,但胜在气势足,照样赢得了满堂喝彩。
武承嗣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片热闹景象,心潮澎湃,踌躇满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军凯旋的画面——洛阳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二十八路大将一字排开,盔明甲亮,威风凛凛。
他幻想着,姑母武则天站在通天宫前,亲手为他斟酒,梁王武三思为他牵战马,满朝文武山呼千岁。然后,姑母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魏王武承嗣,军功卓著,德才兼备,立为皇太子,想到这里,他心里美滋滋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第528章 轻敌的魏王
十万武周大军出洛阳的那天,旌旗蔽日,鼓角震天。被洛阳令来俊臣组织来欢送大军的“洛阳百姓”夹道相送,满城争睹魏王殿下的英姿。
得意的武承嗣骑在白马上,明光铠擦得锃亮,猩红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笑着向百姓挥手,像是在接受一场提前到来的凯旋。没有人知道,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走向一个巨大的坟墓。
出了虎牢关,过幽州,入辽东,二十八路大军像二十八条花花绿绿的长蛇,在辽东的山林间蜿蜒前行。
头几日,军报上的消息,好得不像话——先锋李多祚部在蓟州以北三十里击溃契丹游骑,斩首百余级;左翼张玄遇部攻占一座契丹营寨,缴获牛羊千头;魏王的中军更是一路高歌猛进,接连收复三座县城。
军报传回洛阳,满朝欢腾。武承嗣在军报里写道:“贼众见我天兵,如汤沃雪,不堪一击。旬月之内,必缚李尽忠、孙万荣于马前,献俘阙下。”
那字迹龙飞凤舞,墨迹饱满,透着纸面上的得意劲儿,仿佛契丹人的脑袋已经挂在了他的马脖子底下。
武则天看了武承嗣报捷的军报,面无表情,递给上官婉儿,淡淡道:“传旨,让曹仁师盯紧契丹人的动向。”
上官婉儿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曹仁师盯紧魏王?曹仁师自己都快被魏王的二十八路大军裹挟得身不由己了。
大军进入辽东地界的时候,天气开始变了。辽东的夏天和中原完全不同。中原的夏天是燥热的,太阳挂在头顶上,烤得人头皮发麻。辽东的夏天是闷的,山林间蒸腾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把人扔进了一口大蒸笼里。
武周士兵们穿着几十斤重的皮甲在密林间行军,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铠甲里,把里衣浸得能拧出水来。有人边走边骂:“这鬼地方,六月了还这么闷,比洛阳热十倍。”没人应声。大军都闷着头赶路,只听见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
曹仁师骑在一匹深褐色的老马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今年五十七了,也打了大半辈子仗,从太宗朝就开始在边关摸爬滚打——突厥人、吐蕃人、高句丽人,他全打过。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是当年在碎叶城外被突厥人的马刀削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记住了一个道理:在战场上,任何不对劲的感觉都不能放过。
此刻,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曹仁师勒住马,环顾四周。大军正行进在一片谷地中,两侧是缓缓起伏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辽东老林子,松树和柞树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碎碎的斑点。山风吹过,树冠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太安静了。
曹仁师打了大半辈子仗,知道什么叫“安静得不对劲”。山林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野兽在林间穿行的窸窣声。但这片山林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坟。
“传令前军,原地待命。”曹仁师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派斥候上山,把两边的山头都给我摸一遍。有情况立刻来报。”
副将领命而去。曹仁师又让人去找魏王武承嗣,让他缓行。派去的人很快回来了,带回来的话让曹仁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魏王殿下说,大总管多虑了。契丹人早就望风而逃了,哪里还敢伏击?二十八路大军齐头并进,谁耽误了行程,谁就是贻误军机。”
曹仁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又派了第二拨人,第二拨人又被骂了回来。
曹仁师咬碎了一颗后槽牙,亲自骑着马跑到魏王中军。武承嗣骑在那匹白马上,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铠甲鲜亮的年轻将领,一个个意气风发,像是去赴宴而不是去打仗。
“殿下。”曹仁师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老臣有一言,请殿下容禀。辽东地势险恶,山高林密,骑兵难以展开。李尽忠、孙万荣用兵狡诈,最擅诱敌深入。依老臣之见,我军当步步为营,每过一山必搜山,每过一谷必查谷,不可急进——”
“曹总管。”武承嗣打断了他,脸上挂着笑意,但那笑意里有藏不住的不耐烦,“你这些话,从幽州说到现在,说了不下十遍了。本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身后的将领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轻敌的武承嗣勒了勒马缰,胯下的白马打了一个响鼻:“本王知道老总管是谨慎人。但你看看——”他伸手指向前方,一支契丹人的队伍远远地出现在山道拐角处,大约几百人,旗号歪斜,队形散乱,赶着几十辆老牛拉的大车,车上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毡帐和锅灶,像是搬家而不是行军。
那群契丹人看见唐军的大队人马,那支契丹队伍顿时乱作一团,纷纷丢下车仗,一窝蜂地往山谷深处逃去,连旗子都扔了。
武承嗣哈哈大笑:“看到没有?契丹人见了我天兵,连头都不敢回就跑了,恨不得长三条腿!这样的敌人,也值得老总管如此小心?”
曹仁师死死盯着那支溃逃的契丹队伍,瞳孔微微收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契丹人丢下的牛车虽然破旧,但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沉。溃兵逃命,带的辎重却这么沉,这不合常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武承嗣已经扬起马鞭,大声下令:“传本王令——全军加速,今日天黑之前,本王要在前方谷口那头扎营!”
当天夜里,大军在西峡石谷外扎营。营火升起来的时候,一个消息在营中传开了:前军在追击途中截获了一批契丹人的老弱妇孺。
曹仁师闻讯赶过去的时候,中军大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几十个契丹老弱被唐军士兵押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头发白得像雪,有的还在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他们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满脸污垢,眼神里全是恐惧。
一个契丹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天朝饶命!将军饶命!”
第529章 契丹人示弱
曹仁师察觉到不对劲,皱起眉头,正要说话,魏王武承嗣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明光铠在营火的映照下泛着橙红色的光,身后跟着七八个幕僚和一群看热闹的将领。
魏王武承嗣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过话没有?”
一个幕僚凑上来,满脸堆笑:“回殿下,都问过了。这些人说是从契丹大营里逃出来的。他们说,李尽忠和孙万荣的大营里已经断了粮,牛羊宰光了,战马也开始杀了吃。各部首领吵得不可开交,有的说要退回北面的老林子,有的说要投降。每天夜里都有人偷偷溜出大营往北跑,拦都拦不住。”
说着,幕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武承嗣:“这是在截获的车仗里搜出来的。据俘虏说,是李尽忠写给一个契丹酋长的亲笔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武承嗣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将领们传阅,众人看了之后,一个个面露喜色,议论纷纷。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问:“魏王殿下,信上怎么说?”
魏王武承嗣哈哈大笑,把信高高举起,声音大到让周围的士兵全都能听见:“李尽忠在信里说——‘大周天兵压境,契丹粮尽援绝,各部离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愿与诸部共商降计,保全老幼,归附天朝’”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士一片欢腾。有人当场高喊:“契丹人撑不住了!他们要投降了!”有人拍着刀鞘大笑:“老子还没打过瘾呢,这帮孙子就要降了?”
曹仁师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契丹人惯用的汉文写法,语句也不甚通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李尽忠和孙万荣刚刚攻破营州,杀了都督,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怎么会这么快就断粮?就算真的断粮,以李尽忠用兵之狡诈,又怎么会让这种动摇军心的信落到唐军手里?
他抬头看向那几十个契丹老弱。一个老妪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老妪用干瘪的手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嘟囔着什么。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和任何唐军对视。曹仁师注意到她的手——虽然粗糙,但指甲缝里没有泥,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殿下。”曹仁师压低声音,“此事蹊跷。契丹人新胜,士气正盛,营州、崇州、辽东城的粮仓全在他们手里,断不至于旬月之间就粮尽援绝。这些老弱——殿下仔细看他们的手,指甲干干净净,不像是山里放牧的牧民。况且,如果真是逃出来的老弱,怎么会恰好带着李尽忠给其他酋长的密信?这封信来路可疑,臣斗胆请殿下派细作深入查探,切不可轻信——”
武承嗣的脸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被人当众顶撞,尤其是在将士面前,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时候。他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冷的不耐烦。他侧过头,用那双被战功和权势烧得滚烫的眼睛盯着曹仁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曹总管的意思是——本王连真假都分不清?本王被一群老弱妇孺骗了?”
“臣不敢。”曹仁师抱拳垂首,“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武承嗣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仁师,声音冷了下去,“你觉得本王不会打仗,你觉得本王急于立功,你觉得本王不如你打了大半辈子仗有经验。大总管,本王敬你是老将,但你也不要倚老卖老。战机稍纵即逝——这几个字,还是你教本王的。现在契丹人自己都快饿死了,我们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还要在这里磨磨蹭蹭地搜山楂信,等他吃饱喝足了再来打我们吗?!”
曹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看武承嗣那张写满了“别废话”的脸,又看看四周那些用嘲笑和轻蔑的目光看着他的年轻将领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八月的辽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打了个寒噤。那是一种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才会有的直觉——死神就蹲在不远处的山林里,正咧着嘴笑。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是天兵道行军大总管,但武承嗣是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手里握着三万精兵,二十八路将领有一大半看魏王眼色行事。他这个总管能调动的,只剩下老底子的那点边军。
“张玄遇!麻仁节!”武承嗣不再理会曹仁师,转头对身边的两员大将喝道。
“末将在!”两人齐齐抱拳。张玄遇是右金吾卫大将军,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麻仁节是司农少卿出身,弃笔从戎,为人机敏。两人都是武承嗣的心腹爱将,此番出征,武承嗣对他们寄予厚望。
“明日一早,你们二人率本部精锐骑兵为先锋,直扑营州和契丹大营。本王率中军紧随其后。”武承嗣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营火,像是两团燃烧的野心,“记住——要快。快到契丹人来不及收拾营帐,快到李尽忠和孙万荣来不及骑马逃跑。等本王赶到的时候,你们要把那两个逆贼捆成粽子,跪在营门口等本王来踹他们的脸。”
张玄遇和麻仁节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这是立功的好机会。契丹人缺粮、溃散、内讧,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先锋骑兵冲得够快够猛,一举端掉契丹中军大帐,这泼天的功劳就到手了。
“得令!”
曹仁师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些契丹老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不像牧民。他张了张嘴,想说“等等”,想说“再查查”,想说“这可能是诈降”。
但魏王武承嗣已经拨转马头回了中军大帐,张玄遇和麻仁节也各自去点兵了。
武周大军营地里响起一片嘈杂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吆喝声,没有人注意到曹仁师。他站在原地,八月西硖石谷口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第530章 张玄遇中计追击
次日黎明,东方既白,武周的大军拔营。
张玄遇和麻仁节率领八千精锐大军率先出发,这八千人是天兵道的精华——战马膘肥体壮,盔甲鲜明,长槊如林,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魏王武承嗣站在中军大帐前,亲自给两位爱将斟酒壮行。
张玄遇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四溅。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大喝一声:“弟兄们,跟老子去抓李尽忠!谁先冲进契丹大营,老子替他向魏王殿下请头功!”其中的两千铁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马蹄卷起漫天烟尘,沿着山谷大道呼啸而去。
魏王武承嗣随后下令中军跟进。他自己翻身上了那匹白马,明光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猩红大氅迎风招展。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军阵,满意的笑容浮上嘴角。
二十八路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蜿蜒在山道上,像一条巨大的铁流,正滚滚向前,碾压一切。
曹仁师骑在他那匹老马上,走在队伍的末尾。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天兵道行军大总管身份的明光铠,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铁灰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旧横刀,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快断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谷入口,一言不发。
副将李多祚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曹总管,您是不是多心了?”
曹仁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慢慢画了一条线——那是西峡石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道峡谷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慢慢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头,看着李多祚,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多祚,你是跟着我从战场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今天我就跟你交个底——如果今天不出事,我这颗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如果今天出了事,你记住,别管我,带着你的人往回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李多祚的脸色唰地白了:“曹总管——”
曹仁师抬起手,阻止他说下去。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老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跟上了大队。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像一座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老城墙,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
西峡石谷,当地土人叫它黄獐谷。
从外面看,这座山谷和辽东千百座山谷没什么两样——两山夹一沟,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雨季的时候是一条河,旱季的时候是一条路。但西峡石谷比别的山谷更窄、更长、更深。两侧的山壁陡得猿猴都难攀,山壁上长满了虬曲的老松,松根扎进石头缝里,枝干横生,遮天蔽日。谷底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步宽,两匹马并行都困难。进入山谷之后,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光,阴冷潮湿,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一口巨大的石棺在滴水。
张玄遇率领的两千铁骑冲到谷口的时候,正是上午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山谷里还是昏暗的,阳光只能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在谷底的碎石上,形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谷口空无一人。只有几辆破牛车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车上散落着一些破毡帐和锅灶,还有几袋粟米洒了一地。一副溃逃时来不及收拾的样子。谷口的石头上还刻着几个契丹文字,歪歪扭扭的,不知写着什么。
张玄遇勒住马,扫了一眼那些破牛车和洒在地上的粟米,冷笑一声:契丹人跑得倒快。弟兄们,看见没有——连粮食都来不及带走,这帮孙子是真慌了。加把劲,追上了就是泼天的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