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节

  这个问题问出,连陈子昂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孙思邈,那可是名动天下道医,是李二皇帝敬仰有加、几番征召而不就的神医,传说中的药神。他的弟子,怎会是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世家贵女?

第49章 她的师傅真是药神

  陈子昂对药神孙思邈的传说也有所耳闻,这位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名动朝野和乡里的道家神医,大医精诚,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多岁,有的人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还有的学者考证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

  这位孙神医不仅替李二皇帝等皇家贵族治病,不管贫富老幼、怨亲善友,都一视同仁,无论风雨寒暑,饥渴疲劳,都求之必应,是大唐的一位传奇人物。后世的“同仁”,也成了医者的大德,有医院取名“同仁”。

  听说乔小妹是孙思邈的弟子,陈子昂一番探寻,追问乔小妹医术的来历:“你的师傅果真是药神孙神医?”

  “恩,我跟孙真人学过几年医理。我不是来添乱的,你和最疼我的哥哥都上了战场,我一个人不想呆在洛阳了,整日去参加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会,看着那些只知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大献殷勤,我也很不开心…我只想亲眼看看你诗里写的‘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的景象,想看看你和哥哥做的那些安邦定国的大事……大男儿当如是!”

  乔小妹对陈子昂说:“其实,女子也可以上战场的。我会针灸、会辨识草药,会包扎伤口,孙真人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我都抄录过的……我能帮上忙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钻入了陈子昂的耳中:“其实,我更想……来看看你。”

  贞观盛世之后,高宗多病,天后武曌君临天下已有多年,初唐风气开放,女子地位不同前朝。民间多有女子抛头露面,经营生计,甚至宫中亦有女官参与机要。真不缺少这般敢爱敢恨、勇于追求心中所想的奇女子。

  少女怀春,情愫暗生,一旦主动起来,那份摒弃了矜持与算计的纯粹勇敢,往往让习惯了权衡利弊的男子都自愧不如。

  陈子昂只觉得心头被那最后一句低语狠狠撞了一下,理智仍在挣扎,试图寻找着合理的借口:“可是,小妹,边塞苦寒,绝非洛阳可比。风沙扑面,饮食粗糙,居所简陋,你一个女孩子家,生活起居,诸多不便……”

  “我能吃苦!你看,我这不是一路几千里不也好好到了这里?”乔小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和我哥看着安排吧。”

  陈子昂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既然来了,暂且住下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对外便称…称是我远房表弟,家中出了变故,前来投奔。但你需答应我,不可随意在军营里走动,必须听从安排。”

  乔小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点头:“嗯!我答应!我一定听话,绝对不给你和我哥添麻烦!”

  就在这时,躺在简陋床榻上的敬晖,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胸膛在薄被下起伏的幅度似乎明显了一些。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带着痛楚的呻吟,随即,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挣扎着,勉力睁开了一条缝隙。

  “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几不可闻的气音。

  “哥!病人醒了,你们进来吧,给他喂半碗水!”乔小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敬晖的动静,她立刻转身,面向帐帘方向,清脆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帐外那看似平静、实则各怀心思的凝固气氛。

  她的话音未落,早已等候在外的乔知之,几乎是应声而动,率先掀帘而入。紧接着,魏大、陈玄礼,以及苏宏晖等人,也鱼贯而入,瞬间将这本就不算宽敞的营帐,填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方才刺络放血留下的淡淡腥甜气尚未完全散去,与苦涩的草药味、营帐本身携带的皮革膻味、以及众人身上带来的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前线“病坊”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钉在那个已然褪去宽大士卒号衣、只着贴身素色中衣,更显身形纤细单薄,眉宇间却毫无寻常女子怯懦之色的身影上。

  她方才那手起针落、果断决绝的放血手法,那面对涌出的暗红血液而眼神不变、稳如磐石的镇定,已然像一道无声却耀眼的闪电,劈开了帐中除乔知之以外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魏大那张憨厚的脸上,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呆滞的难以置信;陈玄礼眉头紧锁,惯常古井无波的脸上,审视的目光中带着军人对超出常理之事本能的警惕与探究。

  就连刚刚苏醒、虚弱得连转动脖颈都困难的敬晖,虽视线模糊,眼角的余光也竭力地、带着深深的感激与困惑,投向这个将自己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回来的“女神医”。

  乔知之站在妹妹身侧,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半步,恰好站在陈子昂与乔小妹之间,这个姿态既像是在向陈子昂等人解释,又像是在为妹妹提供一丝无形的支撑,他的嗓音里混杂着一种很骄傲的情绪:

  “伯玉,”监军乔知之环视一周,声音沉稳而清晰:“小妹并非你们所想的那种,只知深闺绣花、调弄脂粉的寻常女子。她所擅长的,也非是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诗词,而是银针药石,活人性命之术,是孙思邈孙真人亲传的济世之道!”

  乔知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继续道,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敬佩:“小妹自幼便对此道展现出异于常人的痴迷与天赋。家父起初亦觉惊世骇俗,有违闺训,曾严加管束,奈何小妹心意之坚,性情之执拗,远超我等预料。”

  这大小姐的执拗,陈子昂算是领教了,不过这不算缺点,这种精神也可以叫“专注”。

  “她可以整日泡在府中辟出的那片小小药圃里,不惧泥泞,亲手栽种、辨识百草,对每一株植物的药性了如指掌;可以抱着前朝《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乃至一些生僻的医家典籍,彻夜不眠,孜孜以求。”

  乔知之的声音略微提高,“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来机缘巧合,她竟有幸得蒙药王孙真人青眼,破格收录门下,成为其晚年亲传的关门弟子之一。此事,即便在我乔家,知晓者亦寥寥无几。”

  “她的师傅真是药神孙思邈!”陈子昂听了乔知之的话,震惊不已。

  他知道乔知之从不会说谎,这世界还真小,玄奘和尚的弟子,药神孙思邈的弟子,都让他碰到了?

  命运的齿轮如此转动,这真是天将降大任于陈子昂呀!

第50章 孙思邈的女弟子

  监军乔知之介绍完乔小妹的从医经历,陈子昂的目光再次投向乔小妹时,已截然不同,之前的错愕与震惊,被一种面对真正“高人弟子”的惊异与审视所取代。

  陈玄礼、魏大、苏宏晖等人看乔小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充满敬意。

  因为孙思邈之名,尤其是在初唐追求经世致用的社会中,近乎神话!

  孙思邈在大唐那是医术已臻化境、德行堪比古之圣贤、被视为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影响力比玄奘和尚要大得多,毕竟和尚大多不能治病,只能祈福去消灾。

  陈子昂也知道孙思邈的《千金方》,体系宏大,包罗万象,被誉为“活人之书”,乃是医家至高无上的经典,其价值远非寻常诗文可比。谁能想到,这位传奇人物的衣钵传人,竟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容貌娇俏的女子?

  况且乔小妹,还真是大唐皇室的外戚,也许孙思邈也是看上了她这层身份,增强道家的社会影响力。

  玄奘和尚就经常打李唐皇室和勋贵的子弟的主意,连“三车和尚”都收为关门弟子。孙思邈收个唐高祖的外孙女当弟子,也不算过分。

  陈子昂心想,一些现代的医学常识,自己也略懂,或许以后跟乔小妹还可以多交流一下医术。这样可以大大提高大唐医术的水平,也算是造福天下苍生了。

  乔小妹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神色却坦然如深潭静水。她又给敬晖喂下了一些药物,用闪着幽冷寒光的银针扎了他的人中穴,动作轻柔而稳定。

  少年魏大有一点好奇,家人也有一点毛病求助,问乔小妹道:“孙神医还活着吗?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多岁了。我妹妹每个月经常有几天浑身疼痛,能否请神医帮忙看看。”

  乔小妹收好灸针,语气有点悲伤:“家师于永淳元年仙逝了。不过,他将其毕生心血《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的真本手稿,亲授予我,嘱我潜心钻研,传承济世,勿使湮没。”

  乔小妹话语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师门的显赫,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殊遇,但“真本手稿”、“亲授予我”、“传承济世”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如巨石投湖,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因为这在大唐意味着不仅仅是高超医术的传承,更是“药王”那“大医精诚”、“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崇高医德与济世精神的衣钵托付!

  乔小妹问魏大道:“你妹妹今年几岁了?”

  黑脸少年魏大挠挠头,说:“她跟你年纪差不多……今年应该满十三岁了吧。”

  乔小妹笑了笑,问了问她的症状,略加思索,道:“你妹妹没事儿。如果没有其他症状的话,那就是正常的月事来了。”

  陈子昂一听,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心想这神医的女弟子就是不一样。也难怪,孙思邈可是全科大夫,《千金要方》里很多都是关于女科的。

  陈子昂对乔小妹如何成为孙思邈弟子很感兴趣,问乔知之。

  监军乔知之想起旧事,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带着宠溺的笑声,补充道:“伯玉,说来你可能不信,小妹当年拜师,并未依循常理奉上束脩厚礼、金帛财货。她只是提了一只自己亲手烤制的、据她说外焦里嫩、火候恰到好处的烧鸡,带了一壶按古方精心调配、加入了黄芪、当归等几味药材的女儿红药酒,径直寻到了孙真人在终南山深处的隐庐。”

  这乔小妹的拜师情节,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陈子昂笑道:“后来孙真人尝过那鸡,饮过那酒,是不是十分满意?连声夸赞?”

  乔知之道:“正是!孙真人抚须大笑三声,连道‘有趣,有趣,合乎自然之道!食药本同源,丫头甚得我心!’,便就此收下了她。将来谁要是娶了我家小妹,那可是有口福了!”

  乔知之看向此刻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红的乔小妹,眼神柔和:“她这手厨艺,尤其是药膳功夫,亦是得了孙真人‘食疗’、‘食治’精髓的。往后谁若有个头疼脑热、脾胃不和的小恙,她或许真能给你做出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来,只怕比营中郎中那苦汤药汁子更易入口,也更见功效。”

  “看来,可真不能小瞧了小妹呀。”陈子昂仔细听乔知之这话里话外,简直是“宠妹狂魔”。

  陈子昂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乔小妹十九岁尚未嫁人,在唐代算到晚婚年纪了,估计跟她专心跟孙思邈学医术有关。

  居延海这片残酷的塞外战场,需要的不仅仅是锋利的横刀和悍勇的士卒,或许,也同样需要这样一双能起死回生、能防患于未然的手。二百大唐特种虎贲军北上铁勒诸部,他们也需要个随队医生,他心里开始接纳乔小妹作为他们这边塞北上小分队的一员了。

  魏大、陈玄礼,连同刚刚缓过气来的苏宏晖,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位乔家小姐的经历,简直比西市胡商带来的那些天方夜谭故事还要离奇曲折。

  一只烧鸡,一壶药酒,就换来了药王的倾囊相授?这若非是从素来稳重的乔知之监军将口中说出,他们断然只会当做是痴人说梦,或是街头巷尾的荒诞传闻。

  乔小妹继续将擦拭得锃亮如新、寒光逼人的银针,依循某种特定的顺序和手法,一根根精准地插回一个色泽沉黯、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甚至能看出常年使用留下的指印的古朴羊皮卷囊中。

  那羊皮囊上似乎还用某种秘法绘制着一些模糊的、类似人体经络穴位的暗色纹路,更添几分神秘。

  乔小妹一边收针,一边接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却又至关重要的道理:“师父常言,‘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他老人家一生致力搜集整理前人及民间医方,无论贵贱华夷,皆一视同仁,取其精华。其著作中,收录了许多简便易行、却效果卓著的防病辟疫之法。”

  “哥,不,监军大人,你们在军中,人群聚集,也要做好防疫辟疫。”乔小妹目光抬起,清澈而冷静地扫过帐内众人,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与责任感:“譬如,用苍术、白芷、艾叶等药,按一定比例配伍,或焚烧,或煎煮,以其烟气熏蒸住所、营帐,便可消毒辟秽,预防时疫流传。此法在倭国,据往来海商所言,已成元旦辟恶之定俗。”

  “全军听令,尊我大唐女神医之命!”乔知之抱拳戏谑笑道。

  “哥,我是说真的。”乔小妹认真说道。

  “知之兄,小妹说得有道理。要到六月了,天气炎热,同城刚刚大战了一场,外边还有不少突厥人的尸骨,加上过去几年阴山南北旱灾,我大唐远征军的防疫工作疏忽不得……”陈子昂觉得乔小妹说得有道理,提醒乔知之道。

  “看看你们两个……这还没进一家门呢,就联合起来说我这个大哥了。好吧,那就听你们的。”乔知之打趣道。

  乔小妹顿了顿,继续献策:“又如,军中饮屠苏酒,由幼及长,序齿而饮,可防‘疫气’侵扰;或将‘屠苏散’以绛色丝囊盛之,悬于门楣,或浸入井中,平日取水饮用,亦有防病之效;再如,用雄黄散调以清水,涂抹鼻下、口唇、手心等处,防病邪从口鼻而入……凡此种种,在《千金方》中皆有详细记载。师父认为,防病于未然,调和于未病,远胜于病发后的仓促救治,乃是医家第一要义。”

  她口中提及的“内托散”、“瓜荚汤”等方剂名称,皆冠以“千金”之名,显然是经过孙思邈亲身实践、千锤百炼、证实确有奇效的验方,带着一种源自医学巨擘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仔细听了乔知之和乔小妹之言,陈子昂心中顿时震撼难言,原来他以为古代医术落后,就像唐朝没什么好吃的一样,这还是太不了解贞观盛世了,这时候是有医师博士的,医术和饮食都非常讲究了,都有食疗了。

  蒸几个牛肉包子就让古人觉得那是世间美味,那也是太小瞧厨师这个职业了。

  还有,有的人觉得到唐朝自己就能成神医,那也有点太不尊重孙神医了。

  别的不说,《千金要方》那三十卷鸿篇巨制,收录方剂五千三百首,分门别类,从妇人、少儿、到七窍、风毒脚气,其系统性之强,涵盖之广,几乎堪比一部临床医学的百科全书,现代人有几个懂的?别拿自己的那点略懂常识去挑战古人的专业!

  《千金要方》,倭国千年之后还在研究,内容从医德规范的谆谆教诲,到各科诊疗的精妙论述,从针灸导引的玄奥法门,到食疗养生的日常智慧,无所不包。

  《千金翼方》对伤寒、杂病、疮痈等危急重症的深入阐发见长,还保存了当时已濒临散佚的《伤寒论》精华,其功在后世千秋!

  想到这里,陈子昂向大唐女医乔小妹发出了邀请:“过些日子,我们将北上铁勒诸部,乔监军也将北上丁零塞巡边,小妹你医术过人,跟着哪一队都行。”

  乔小妹看了乔知之一眼,说出了自己心中选择的答案:“哥,你别舍不得我,这些日子我会多陪你的。”

  乔知之并没有感到意外,笑道:“我在长安灞桥就说了,女大不中留了呀,果然……”

第51章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乔小妹愿意一起北上铁勒诸部。霎时间,陈子昂心中对勇敢的乔小妹那点因“胡闹”而产生的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面对大唐医者的肃然起敬。

  陈子昂看向乔小妹的眼神,已然从看待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转变为看待一位身负绝艺、值得信赖的医者。

  乔小妹似乎并未在意乔知之开玩笑的不满,也未曾察觉陈子昂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军医师送来汤药后,乔小妹步履轻盈地走到帐中那张布满刀痕、充当书案的简陋矮几旁,取过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秃笔,又从一个随身携带的皮质小囊中倒出些许墨锭碎片,就着帐内浑浊的白水细细研磨。

  面对随军的老医师对她这位大唐女医的质疑,她一边凝神思索着敬晖后续调理的方药配伍,一边蘸墨书写。烛光跳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在帐内却清晰无比,陈子昂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这句话,乔小妹问得异常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辩驳,没有委屈不甘的控诉,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大唐远征军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掷地有声。

  在乔小妹专注书写的此刻,她脑海中闪过小时候一些零碎却无比清晰的片段:

  乔小妹之所以能走上这条迥异于寻常贵女的道路,除了自身的天赋与近乎执拗的执着,还深受一位传奇女性的深远影响——李二皇帝的妃嫔徐惠。

  乔知之作为唐高祖的外孙,与皇室关系匪浅,乔小妹自然也算是外孙女。而徐惠,这位唐太宗李世民晚年极为赏识的才人,正五品的后宫妃嫔,正是乔小妹母亲庐陵公主的闺中密友。

  徐惠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聪慧绝伦,博览经史,更传承了其家族渊源的精湛医术,尤擅妇科与本草。

  入宫后,她目睹无数底层宫女、嫔妃生病时,因森严宫规所限,只能由男太医隔着重重纱帐“悬丝诊脉”,往往脉象难明,误诊率极高,不知多少红颜因此小病拖成重疾,甚至含恨而终。

  徐惠心生恻隐,毅然在掖庭宫一处僻静角落,开设了非正式的“女医馆”。她每日亲自携带草药和银针,为宫女们诊治,曾亲手研制解药,挽救了一位因不堪凌辱而吞毒自尽的宫女性命。

  令人惊叹的是,李二皇帝得知后,非但没有斥责她,反而默许甚至欣赏她的行医行为,还曾特旨拨款支持医馆运营,特许她为了救治病人而相对自由地出入各宫。

  徐惠虽因后宫身份所限,未正式获得太医署的医官品级,但其行为与贡献,已完全具备了宫廷女医官的职能,堪称唐代“巾帼医官”的隐秘典范,在森严宫规的铁幕上,为唐代女子行医悄然撕开了一道珍贵的口子。

  李二皇帝去世后,徐惠继续在宫中行医。

  因为大唐并没有妃嫔殉葬制度,不然的话也不会有天后和武周。

  徐惠还以娟秀字迹撰写了《女医要略》,专门记录妇科常见病症与急救方法,并亲自教授一些聪慧的宫女辨识常用草药、掌握简单的护理包扎知识。

  刚开始,乔小妹的医学知识就是跟徐惠学的。后来,徐惠老了,更是将《女医要略》赠给了聪明伶俐的乔小妹。

  不过,乔小妹的理想,远不止于仿效徐惠在宫闱一隅行医。她要继承的是师父孙思邈那“普同一等”、“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博大济世胸怀,是为天下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解除疾苦。

  在遇到陈子昂之前,她对长安那些富贵子弟和官家子弟都不感兴趣,对嫁人也没有兴趣,她最大的愿望是在那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宏伟长安城里,开设一家真正面向所有女子的、堂堂正正的女医馆。

  这个想法源于兄长乔知之冒着被父亲严厉责罚的风险,深夜悄悄为她借来《明堂针灸图》抄本。她如获至宝,连夜秉烛,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些复杂的人体经络走向,手指、袖口都被墨迹染黑也顾不上……

  凭借过人的天赋和细心,她早已敏锐地发现,许多由男大夫所著的妇科典籍,充斥着多少隔靴搔痒、甚至是想当然的谬误。比如,那些典籍常常简单粗暴地将妇人复杂的带下诸病,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某种偏见地归咎于“房事不洁”,却忽视了情志、劳碌、寒热等内外多重因素。

  在她心中,早已描摹了无数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舆图,在那东西两市交界、人流如织的繁华之地,毗邻西市胡商聚集的“波斯胡寺”附近,圈定了一方闹中取静的理想院落——那里,将诞生大唐第一家真正由女子执掌、深入理解女子身心病痛、能让女子安心宽衣解带、细致诊治的医馆。

  她已在心中,为这座尚未落成的理想国,反复斟酌过名字,“素问堂”,取其探究生命本源之意;或是“济阴阁”,彰显专为女子解除病厄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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