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82节

  经过连续多日的审讯,一份涵盖面远超之前的全新供词体系被他精心编织完成。在这套体系里,乔知之知情不报,刘思礼蓄意谋反,陈子昂通过乔知之与刘思礼暗中往来,李旦和庐陵王则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刘思礼在供词中亲口承认,他起兵是为了匡复庐陵王,而庐陵王本人对此知情且暗中支持,李旦则通过手下的旧臣为河北的串联提供了便利。而太平公主,虽然暂时还没有直接出现在供词中,但来俊臣在供词的末尾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引子——“刘思礼供称,京中另有贵人为其奥援”,为日后将太平公主卷入此案预留了空间。

  武承嗣拿到这份新供词时,正在王府的后花园里赏花。洛阳的牡丹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浓郁得让人微微发晕。他把供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读到最后几页时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把供词折好放进怀里,对身边的周兴嗣说了一句话:“去请梁王殿下来一趟。告诉他——时机到了。”

  武三思赶到魏王府时已是傍晚时分,暮色将牡丹花的颜色染成一片暗红。两个武家最有权势的王爷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来俊臣刚刚呈上来的新供词。武三思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面容沉静如水,和武承嗣那张被兴奋烧得发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拿起供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哥。”武三思放下供词,用一种极其审慎的语气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重量,“你要把李旦和庐陵王卷进来,我不反对。李唐宗室本来就是悬在武家头上的一把剑,迟早要面对。但太平公主——你确定要动她?”他抬起眼直视武承嗣,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来没有在武承嗣面前流露过的锐利,“她是姑母唯一活着的女儿。小时候姑母亲手教她骑马射箭,把她带到朝堂上旁听政事,多年来对她的纵容和庇护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亲王。你敢动她,姑母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已经不满足于当太子,而是想越过姑母直接掌控朝局?”

  “这是武家和李家的对决!”武承嗣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青瓷杯沿上那道细如蛛网的裂纹在他的指尖下缓慢延伸。

  然后,武承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武三思,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沉、更果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对。正因为她是姑母最疼爱的女儿,正因为她在朝中根基深厚、人脉广泛,正因为她和庐陵王一直保持着联系——她才比庐陵王更危险。庐陵王被关在房州,就算有心也鞭长莫及。但太平公主就在洛阳,就在姑母身边,就在朝堂上。庐陵王如果真的要翻盘,靠的不可能是他自己——只能是太平公主在洛阳替他活动。所以,要动庐陵王,必须先动太平公主。至少要把她和庐陵王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武承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摇曳的牡丹花。牡丹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花瓣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偶尔有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假山脚下的青苔上,堆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花泥。武三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在身后那只手——手指正在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掐住什么东西的脖子。武三思忽然明白了:武承嗣不是不知道动太平公主有多危险。他是在赌。赌姑母对谋逆和通敌的忌惮超过了对女儿的保护。赌来俊臣编造的这套证据链足够严密,严密到连姑母都挑不出破绽。赌庐陵王一党的反击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起来之前,他就能用雷霆手段把所有人一网打尽:“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就动手。”武三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最终决断,“不过三哥,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太平公主入局之后我们没能把她彻底扳倒,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反咬。到时候整个武家,都会被你这一局赌进去。”

  武承嗣转过身,看着武三思。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决绝。他走到棋枰前拈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的位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那枚黑子在棋盘上微微弹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像一个被钉在城墙上的首级。他说:“赌就赌。本王赌了一辈子,从来没输过。”

  武三思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钉在天元位置的黑子——它四面无援,孤悬于棋盘正中央,被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子包围着,随时可能被吃掉。但天元本身又是整个棋盘上最险要的位置,占住了天元,就等于把整盘棋的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这步棋要么是神来之笔,要么是自取灭亡,没有中间状态。他拈起一枚白子,没有落在棋盘上,只是放在指尖缓缓转动着,玉石棋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幽幽的光泽。最后他把白子放回棋罐中,站起身,用一种平淡而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既然三哥把子都落下去了,我也只能跟着落。毕竟这盘棋已经下到这一步,谁也没有退路了!”

第667章 武三思的奏折

  来俊臣在洛阳城外那座废弃驿馆里重新铺开审讯摊子的同时,武三思正坐在梁王府后花园的水榭里钓鱼。时值初夏,洛水两岸的柳树早已绿透了,暖风裹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从水面拂过,吹得水榭四面的竹帘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武三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面玉带,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鱼竿,赤着双脚浸在沁凉的池水里,脚边放着一只青瓷鱼篓——篓子里空无一物,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涟漪,落在池对岸那片开得正盛的荷花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朵花上,而是散漫地、深沉地投向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远处。

  剿灭契丹,武三思在榆关待了很久,虽然他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两场惨败之后,大周的精锐被打空了,契丹人的马蹄踏到了黄河边上,他能做的只有修堡垒、挖壕沟、设拒马,一层一层地把榆关裹成一座铁桶。他做得很好,好到契丹人在他面前撞了无数次头破血流也没能越过榆关半步,但好归好,功劳簿上他的那一笔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他不是陈子昂,没有在松漠纵火焚尽契丹根基的赫赫军功;他不是狄仁杰,没有在魏州城墙上死守不退、收降契丹悍将的传奇故事。论军功,他不如陈子昂;论政绩,他不如狄仁杰;论圣眷,太平公主一个人就顶得上十个梁王。这场平叛之战结束后论功行赏,陈子昂封了天策将军、节制九镇,狄仁杰进了梁县侯,连李楷固和骆务整那样的契丹降将都赐了李姓、封了归德将军,而他武三思——榆关道行军大总管,以十万兵马构筑第二道防线,把契丹人挡在关外,最后只落了个“榆关都督”的虚衔,连食邑都没加几户。

  梁王武三思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他在朝堂上从来不争功,不抢赏,不拉帮结派。每次姑母召他回京述职,他都把姿态放得很低——比任何人都低。在通天宫的暖阁里,姑母问他榆关防务如何,他一板一眼地回答,从不添油加醋;姑母问他朝中局势怎么看,他总是微微一笑,说侄儿久在边关,对朝中之事不甚了了,不敢妄言。他知道姑母喜欢他这个样子——在武家所有子弟里,他是唯一一个不急着表现自己的人。这让他和魏王武承嗣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姑母眼里,一个张扬跋扈的魏王,一个沉稳内敛的梁王,摆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把彼此的优点和缺点都照得清清楚楚。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面镜子永远摆在那里。

  但“不在乎”不等于“不作为”。他不争功,是因为他知道功高震主是死路一条;他不抢赏,是因为他知道姑母心里有数,该给的总会给;他不拉帮结派,是因为他知道在姑母眼皮底下搞小圈子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但他什么都在看。他在榆关四年,每天处理完军务之后就坐在那张从幽州带回来的紫檀木公案后面,翻阅从洛阳送来的邸报和从河北各州县搜集来的民情条陈。他把朝中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怨,谁手里有谁的把柄,谁在姑母面前能说上话,谁在姑母面前已经失了宠。这些东西他从来不记在纸上,只记在脑子里。他的脑子就像他修的那些堡垒一样,一层一层,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这几天洛阳城里风声鹤唳。魏王武承嗣唆使来俊臣大肆抓人,刘思礼案的口子供词被一改再改,乔知之入狱,契丹降将被列入通敌名单,弹劾狄仁杰和陈子昂的奏章堆满了通天宫的御案。武承嗣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每天都派人往梁王府送消息,催他尽快动用御史台和兵部的人脉配合弹劾,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措辞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武三思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来使,客客气气地说“本王知道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回到水榭里继续钓鱼。

  武三思不是不想配合。他是还在算。他算的不是魏王能赢多少,而是魏王会输在哪里。这几日他在水榭里反反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盘棋,魏王输定了。来俊臣的手段确实厉害,编造的供词确实滴水不漏,但魏王把网撒得太大了。他在供词中把陈子昂和狄仁杰卷进来的时候,武三思就觉得这一步棋太险,但也还不至于不可收拾——陈子昂和狄仁杰毕竟是外姓大臣,功高震主历来是帝王大忌,姑母就算不完全信,也至少会查一查。但魏王得寸进尺,又让来俊臣把庐陵王、李旦的名字也塞进供词里,理由是刘思礼起兵打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庐陵王本人是否知情、是否暗中支持,都是“可以继续追查的方向”。这一步,武三思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安——李旦和庐陵王是姑母的亲儿子,也是姑母心中谁都不能碰的逆鳞。但他在魏王府那盘棋局上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拈起那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了许久,放回了棋罐。

  武三思没有反对。因为他知道,他反对也没有用。魏王已经被扳倒外姓功臣的前景烧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如果他当时硬拦,不但拦不住,还会把自己暴露在魏王的猜忌之下,让魏王觉得他“和李氏走得太近”。所以他只是把话说在明处——他告诉魏王,太平公主入局后如果没有被彻底扳倒,整个武家都会被你这一局赌进去。魏王说他不怕,说赌就赌。那好,你去赌。我不拦你,也不陪你。

第668章 武则天重估武三思

  真正让武三思下决心从这盘棋局中抽身的,是来俊臣在供词末尾留下的那个引子——“京中另有贵人为其奥援”。这句话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指的是谁。太平公主。魏王要动太平公主。武三思收到消息的那天夜里,独自坐在水榭里坐到天亮,鱼竿搁在栏杆上,鱼漂在水面上晃了一整夜,他一次都没有收竿。他算了一整夜。把所有的可能性——魏王赢、魏王输、两败俱伤、姑母震怒、李氏反弹、外姓功臣联名上奏——全部推演了一遍。天亮的时候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盘棋再跟着魏王走下去,整个武家都会被拖进万丈深渊。太平公主在朝中的人脉,远超魏王的想象。她在姑母身边近四十年,对姑母的心思揣摩得比任何武家子弟都更透彻。她虽然姓李,但姑母给她的宠爱和信任从来不比姓武的少,甚至更多。动太平公主,就是逼姑母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和犯了众怒的侄子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魏王赢不了。

  武三思把鱼竿收起来搁在栏杆上,赤着脚从水池里站起身,用一块干布擦净了脚上的水,穿上靴子。水榭竹帘外,暮色正从洛水对岸的邙山方向缓缓漫过来,把池面上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也吞没了,对岸荷花丛中的蛙鸣声渐渐密集起来。他走到水榭角落一张紫檀木小几前,几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是一局没有下完的棋——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对弈,已经摆了三天,黑白双方僵持在棋盘中央,谁也吃不掉谁。他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左侧的星位上。黑子落下之后,棋盘上原本僵持的局势瞬间明朗了——黑棋原本在中央地带与白棋纠缠不休的那条大龙,被这一枚落在星位上的黑子重新激活了气眼,隐隐有反包围白棋的势头。他放下棋子,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写奏疏。奏疏不长,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他措辞极其谨慎,说自己久在边关,对朝中刑狱之事并不熟悉,不便妄议三司会审的结论,但前线将士中确有契丹降卒因受到牵连而军心不稳。他在奏疏末尾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提了一句——“臣在榆关时,曾收用过一名来俊臣旧部,此人多次向臣抱怨过来俊臣惯以酷刑逼供、屈打成招,甚至以此为乐。臣当时以为此人挟私报复,未予采信。今观刘思礼案供词牵连日广,臣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当年所言是否空穴来风。”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奏疏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这封奏疏措辞极其微妙——他没有直接为狄仁杰、陈子昂辩解,没有直接弹劾来俊臣,甚至没有对三司会审表达任何不满。他只是以一个久在边关、对朝中事务并不熟悉的藩王的身份,用一种诚恳、审慎、略带几分困惑的语气,提了一个看似无意的问题:有没有这种可能——来俊臣的审讯手段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就必然会在姑母心中种下一根刺。而姑母最不缺的就是对来俊臣的戒心——三年前她亲自下令把他收监,罪名就是“罗织过度”。如今来俊臣又重新活跃起来,罪名比三年前更大、牵连比三年前更广,他罗织的老毛病还会不会再犯?

  他把奏疏封好,叫来心腹幕僚,吩咐连夜送进宫去。幕僚接过奏疏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此举若被魏王知晓,恐怕——”武三思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他知道也无妨。本王只是据实上奏,不偏不倚。他若问起来,你就说本王给姑母请安,顺带提了一嘴前线军务。奏疏里没有半个字弹劾他,也没有半个字弹劾来俊臣。”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了——本王只是提了一个不该被忽略的事实。至于事实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三司会审该查的事,不是本王该管的事。”

  奏疏送进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武则天正坐在暖阁里批阅奏章,上官婉儿在旁边替她研墨。她展开武三思的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奏疏末尾那句话上停了好一阵子——“臣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人当年所言是否空穴来风。”她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奏疏递给身旁的上官婉儿,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三思这孩子,倒是比他几个兄弟都沉得住气。”

  上官婉儿接过奏疏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梁王殿下是在替狄仁杰和陈子昂说话?”

  武则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远处洛水潺潺的水声。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的老辣语气说了一句让上官婉儿心中暗暗吃惊的话。

  “梁王不是替任何人说话。他是在替自己留后路。魏王这把火烧得太大了,烧到连他都觉得烫手了。他不愿意陪魏王一起往火坑里跳,又不想得罪魏王,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他不站队,他只站朕。至于来俊臣的审讯手段有没有问题,他已经把话递到朕面前了,让朕自己判断。这是他比武承嗣聪明的地方。也是比武承嗣更危险的地方。”

  年老的武则天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上官婉儿在一旁静静地研着墨,心中暗暗把女皇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她跟了女皇这么多年,太清楚女皇对一个人的评价从来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能被女皇评价为“危险”的武家子弟,梁王是头一个——这意味着女皇已经开始重新估量这个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亲侄子了,也许他的心机,能保全武氏家族。而这种重新估量,对梁王来说,也许比任何封赏都更值钱。

第669章 诏李昭德回京

  面对魏王武承嗣和来俊臣的胡来,扩大打击,还妄图拉皇嗣李旦和太平公主下水,武则天很快有了决断,她一纸诏书让李昭德回洛阳。用人之道,在相互制衡,武则天执政四十多年,已经炉火纯青。

  李昭德回到洛阳的那天,定鼎门大街两侧的槐树正落尽了最后一批槐花。白瓣子被风卷着在青石板路面上打旋,有几片落在街边早点铺子支起的油锅边,嗤地一声焦了,混着油烟味飘出去老远。

  正是暮春初夏之交,洛阳人刚换上了单衫,街面上挑担卖樱桃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和东西两市传来的骡马铃铛声搅在一起,把整条大街蒸腾得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一辆半旧的青帷牛车正从定鼎门缓缓驶入——没有仪仗,没有旗牌,没有扈从,只有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坐在车中,膝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韩非子》,书页间夹满了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批注纸条。

  牛车驶过定鼎门大街时,车轮碾过青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凹痕,轻轻颠簸了一下,一张纸条从书页中滑落,飘在车厢地板上。老人弯腰捡起纸条,用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夹回书页中,目光却越过了书页边缘,落在车窗外这座阔别数年的城市上。

  李昭德上一次离开洛阳时,来俊臣正如日中天。那是在他入相的第三个年头,他弹劾来俊臣滥用酷刑、罗织冤狱的奏疏在通天宫的御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最终换来的是一道贬官文书——武则天的朱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笔锋冷硬如刀。他没有申辩,没有求饶,只是把相印端端正正地放在政事堂的公案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走出了洛阳城。走的那天也在落槐花,定鼎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个被贬的老臣正骑着一匹瘦驴慢悠悠地出了城门,驴背上驮着几卷书和一布袋干粮。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通天宫的金顶——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刚正不阿的李昭德回来了。洛阳城还是那座洛阳城,定鼎门大街还是那条定鼎门大街,但街上的气象已经大不相同。他注意到路边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任洛阳令颁布的安民告示,字体工整端方,措辞平和务实,和几年前来俊臣在任时贴满城门的通缉令和抄家公告判若两样。街上的行人神色松弛了许多,有妇人提着菜篮子在肉铺前讨价还价,有孩子举着风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他的牛车。李昭德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书翻到了下一页。

  牛车在通天宫门前停下时,上官婉儿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像一株被栽在血泊里的白梅。看到李昭德从牛车上下来,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如旧:“李公一路辛苦。陛下在暖阁等您。”

  李昭德整了整衣冠——他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了一个细密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跟着上官婉儿穿过长长的宫廊,两侧的朱红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影子的边缘上,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

  暖阁里,武则天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几年不见,她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的坐姿依然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昭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朱笔,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李昭德,朕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昭德跪下行礼,动作从容而郑重,跪在金砖地面上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年纪大了之后才会有的声响。他低着头,用一种同样平淡的语气回了一句:“陛下召臣,臣不敢不归。”

  武则天让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锦墩。李昭德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上堆着的那摞奏疏——最上面一份弹劾来俊臣的奏疏,落款处赫然签着“武三思”三个字,字迹工整内敛,没有亲王常有的张扬跋扈之气。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那本《韩非子》上。

  “朕叫你来,不是让你来翻旧账的。”武则天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语气依然带着那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气,“来俊臣的事,朕自有处置。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朝中这些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暖阁的金砖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和铜盆里炭火的暗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他把《韩非子》放在膝头,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了:“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话?”

  武则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笑,又似乎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她说:“你李昭德这张嘴,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话?”

  李昭德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他把身子微微挺直了一些,开始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块老姜里榨出来的汁,辛辣、浓烈、直冲脑门。他先说吏治——各级衙门里冗员泛滥,一个县令的位子有三个人等着补缺,补上去的人不想着怎么治理地方,只想着怎么把买官的钱尽快捞回来,吏部考核形同虚设。他再说边防——陈子昂平了契丹,收了新罗,定了九州,功在社稷,但边防不能只靠一个陈子昂。奚人虽然降了,但他们的心不服,随时可能再反,安东都护府名义上恢复了建制,实际上兵马钱粮处处捉襟见肘。他接着说财政——仗打了三年,国库早打空了,河北免赋税三年,江南的赋税一加再加,再加下去,江南也要出事。他说到最后,忽然停了下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武则天,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则天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话。她替他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说——朕的侄儿们,一个比一个不中用,把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棋盘?来俊臣还在朝中胡作非为?”

第670章 李昭德去御史台

  武则天猜中了李昭德的想法,李昭德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膝上那本《韩非子》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起了毛边的书角。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陛下,臣当年弹劾来俊臣,是因为来俊臣把大周的律法当成了他私人的刑具。如今来俊臣虽然下了狱,但把律法当私器的人,朝中不止来俊臣一个。陛下若要收拾烂摊子,不能只靠杀一个来俊臣——得从根子上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暖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昭德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用一种疲惫但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李昭德,朕这次叫你回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去御史台吧,重新树立我大周的规矩!”

  李昭德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缓缓触地。他磕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用额头敲一扇沉重的门。

  “臣,领旨。”

  李昭德复出不是当宰相,而是去掌管御史台,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洛阳城中各坊的告示栏上就贴出了加盖御印的诏书——以李昭德为御史,官不高,但对于那些在宦海浮沉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当年敢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来俊臣、被贬出洛阳时连头都没回的李昭德,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是女皇陛下亲自请回来的——不是吏部循例推举,不是政事堂联名举荐,而是陛下直接下中旨特召,绕过了一切正常的选官程序。这意味着陛下对当前政事堂那帮人已经失去了耐心,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重新切割局面。而李昭德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满朝文武都是领教过的。

  消息传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时,几个正在喝茶的言官面面相觑,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半天没人说话。他们是当年跟着李昭德一起弹劾来俊臣的人,李昭德被贬之后,他们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排挤和贬黜,如今虽然侥幸留在洛阳,但早就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每天的工作不过是批批无关痛痒的公文、写写没人看的条陈。此刻听到李昭德复相的消息,有人眼眶微红,有人激动得手抖,也有人沉默不语地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阵子,其中一个年长的言官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李公回来了,我们这些人总算有人撑腰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言官兴奋地附和说要赶紧写贺表送去御史台,年长的言官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糊涂。李公这次回来掌管御史台,用的是中旨,不是吏部循例推举,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是顶着压力把他召回来的。朝中想看他栽跟头的人,比想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我们这些人当年跟他一起弹劾来俊臣,早就被贴上了党羽的标签。现在他刚回来,立足未稳,我们一窝蜂地涌上去送贺表,不是帮他,是害他——正好让人家抓住把柄,说他结党营私,到时候来俊臣虽然倒了,李公也被我们拖下水了。”

  年轻言官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嚅嗫着问那他们能做什么。年长的言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等。等他站稳脚跟,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去。现在最好的支持,就是不给人家留把柄,让李公轻装上阵。”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的魏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武承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他的耳目并没有被堵死。李昭德复出的消息传进他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对着棋盘独自打谱。听完了心腹的禀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着,玉石棋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泽。过了很长时间,他把白子放回棋罐里,用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对身边的周兴嗣说了一句话:“姑母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干政的路,走到头了。”

  周兴嗣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人的心思。武承嗣靠在椅背上,望着凉亭外那些开得正盛的荷花,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李昭德不是狄仁杰。狄仁杰是能臣,但他行事圆融,讲究方式方法,弹劾来俊臣也从不自己打头阵,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推一把,点到为止,留有余地。李昭德不同——他在朝堂上和来俊臣当面对质,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噬主之犬”,被贬出洛阳时昂首挺胸,像是去赴宴而不是被流放。这个人不讲情面,不留余地,不买任何人的账。他来政事堂,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动刀子的。

  “既然姑母要重新立规矩,那我们也得换个活法。”武承嗣把棋罐推到一旁,用一种极其阴沉的声音对周兴嗣说,“把府里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所有和来俊臣往来的信件、账册、名剌、礼物清单,全部烧掉。和武三思来往的也烧掉——他现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们不能给他留把柄。从今往后,魏王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告诉府里的人,谁敢在外面惹事,本王第一个不饶他。”

  数日后,洛阳城东宣仁门外的一处普通宅邸前,狄仁杰府邸的大门敞开着。狄仁杰刚从魏州回京述职,正在书房里和姚崇对坐品茶,老仆忽然来报,说政事堂新拜的李相公来访。

  话音未落,李昭德已经大步跨进了书房的门槛。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隔着书房的门槛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不必说出口的东西。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年前狄仁杰被贬彭泽前夕,李昭德专程去狄府送行。那天也像今天这样,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面上,茶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谈了来俊臣,谈了酷吏,谈了大周的律法该何去何从。后来狄仁杰走了,骑着驴去了彭泽,在县衙后院种了好几年的菜;李昭德也被贬到了岭南,在瘴气弥漫的山野间翻了好几年的《韩非子》。这些年里他们谁都没想过还有再见的一天。如今一个刚从彭泽回来,一个刚从岭南回来,坐在同一间书房里,案上放的还是当年那把紫砂壶,壶身上已经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第671章 何时恢复李唐

  两位前宰相再相聚,狄仁杰让老仆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茶是李昭德从岭南带回来的单丛,叶片粗大,汤色深褐,入口极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缕极悠长的回甘。李昭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少见的、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了一句:“怀英兄,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活着喝这杯茶,不容易。”

  狄仁杰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李昭德——这个当年在朝堂上指着来俊臣鼻子骂的人,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被岭南的瘴气和岁月磨砺了太久,非但没有磨灭,反而淬炼出了更锋利的光芒。他想起自己在彭泽种菜的那些日子里,每天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芽,觉得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种几垄花生,帮几个被冤枉的百姓翻翻案,等老到走不动了就埋在北邙山上的祖坟里,这辈子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他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放不下权位,而是因为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昭德兄。”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这次回来,打算从哪里动刀?”

  李昭德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条陈摊在桌上。狄仁杰和姚崇凑过去一看,条陈最上方的标题赫然写着三个字——《清吏治疏》。

  “先从吏部开始。”李昭德用手指在第一条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指尖戳在纸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来俊臣那套玩法早就渗进了各级衙门的骨头里。多少人踩着别人往上爬,多少人的乌纱帽是花钱买来的,多少人占着位子不做事——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他用手指沿着条陈上的条目一路往下滑,每滑过一行就用指节在纸上敲一下,像是在敲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门,“从六部到州县,凡是通过酷吏关系提拔的,一律重新考核。贪赃枉法的,移交大理寺治罪。这些年被酷吏打压流放的,一律重新甄别起用。”

  狄仁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条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条陈上,把那些蝇头小字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他从姚崇手中接过条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那方镇纸是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旧铜疙瘩,压过狄仁杰当年在大理寺翻案的卷宗,压过他在彭泽种菜时写的农事笔记,压过他三年前在魏州城墙上写给朝廷的求援奏疏,如今又压上了李昭德这份《清吏治疏》。他用手指在镇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昭德,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昭德兄,动刀的事,算我一份。”

  李昭德端起茶杯,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伸出右手。狄仁杰也伸出右手。两只苍老的、布满了老年斑和旧伤痕的手在半空中握住,用力晃了两下。

  两人还谈起了陈子昂,满朝文武,就他在为国干实事,军中也最得人心,节制九镇兵马。不过,现在李昭德也回来了,时不我待。李昭德还抱有恢复李唐的想法:“怀英,我们可以的,自古以来,江山都是传儿子的,没有哪一个帝王会传给侄子。姑母如何配享太庙?”

  “你还是一如既往刚烈!”狄仁杰劝说道:“你的话虽然有理,但当前不合时宜。陛下目前还身体安康,不适合讨论江山继承的问题。我们还是先做一些实事。”

  李昭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在恢复李唐这件事上,他和狄仁杰、陈子昂的立场是一致的,只是什么时候动手,他们心里没底。

  第二天,政事堂议事厅里,李昭德主持议事。议事厅还是那间议事厅,紫檀木长案还是那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是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李昭德坐在长案的上首,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那份《清吏治疏》——墨迹犹新。长案两侧坐着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和六部尚书,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臣,有武家外戚保举的新贵,也有在几次酷吏清洗之后靠明哲保身苟到今天的官场老手。他们看着李昭德面前那份条陈,面面相觑,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李昭德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他只是用朱笔在条陈第一页上圈了一个圈——那个圈里写的是“裁汰冗员”四个字——然后把条陈推到大伙儿面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份条陈,陛下已经御笔批了。具体怎么执行,今天在座诸公,一人一条,拿出可行的方案。拿不出来的,本官就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拿出方案,什么时候散会。”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的官员面如死灰,有的官员如释重负,有的官员在出门的时候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对同僚说“要变天了”。而李昭德依然坐在长案后面,对着烛光翻阅散会前最后递上来的几份文书,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独自回响。

  数日后,幽州都督府。阳玄基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被初夏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完了,新种的苜蓿草正在疯长,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几匹军马正在苜蓿地里悠闲地啃着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蚊蝇。远处土护真河的水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河边几个新安置的契丹降户正在修水渠,笨手笨脚地用汉人的铁锹挖着泥土,不时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脸,引发一阵粗野的哄笑。他手里攥着从洛阳送来的邸报,邸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李昭德颁清吏治疏,裁汰冗员,整饬吏治。”

  “阳将军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阳玄基回头,看到被武则天派来幽州整固边防的梁王武三思正沿着城墙台阶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和两只越窑精瓷茶碗。

第672章 太平公主出手

  梁王武三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和几年前在洛阳通天宫朝堂上那个锦衣华服、面容沉静的梁王判若两人。他把茶壶和茶碗放在城垛上,倒了两碗茶,自己端起一碗靠在城垛上慢慢喝着,目光越过城外的田野,投向更远处安东都护府的方向。

  阳玄基把邸报递给他,用仅剩的一只独眼看着他的反应。武三思接过邸报,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放下邸报,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李昭德这一刀,砍得好。吏治不整,边防再强也撑不久。”

  阳玄基的那只独眼在武三思脸上停了好几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梁王有多难对付——魏王武承嗣拉拢他一起弹劾幽州大都督狄仁杰和天策将军陈子昂,他表面配合,暗地里却用一封措辞谦恭的奏疏把魏王和来俊臣一起推进了深渊;他还主动请缨来幽州修安东都护府,姿态放得比幽州都督还低。

  如今李昭德在朝中大刀阔斧地裁汰冗员、整饬吏治,武家外戚势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清洗,而武三思——所有武家子弟里唯一一个没被这场风暴波及的人——正站在幽州的城墙上,端着一碗新茶,用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砍得好”。

  阳玄基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那碗茶,用粗瓷碗沿碰了碰武三思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梁王殿下既然觉得砍得好,那安东都护府重建的事,末将就按李相的新规矩来办——所有吃空饷的、冒功领赏的、在屯田账目上做手脚的,一律清退。殿下觉得如何?”

  梁王武三思将碗中蒙顶新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头迎着阳玄基那只独眼里锐利如鹰的审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坦然自若地说了四个字。

  “理当如此。”

  来俊臣的网撒到庐陵王李显头上的那天,太平公主坐不住了。

  那天,太平公主正在洛阳城南的私园里举办一场赏花宴。园子是她前些年从陆彦师家抄没的产业里挑出来重新修缮的——陆家当年被来俊臣以“勾结契丹,资敌粮秣”的罪名满门抄斩,上百间亭台楼阁充了公,最值钱的几处宅院被武家王爷们瓜分殆尽。

  太平公主挑了这处园子,不是因为它的亭台楼阁最气派,而是因为它的荷花池最大。她把原来的匾额摘下来烧了,换上了一块自己亲笔题写的“清荷园”,字迹清秀温润,不带一丝杀气。

  日渐成熟的太平公主,风韵犹存,满朝文武路过清荷园门口时都要下马落轿以示敬意,但真正能踏入这座园子的人寥寥无几——不是没有人想进去,而是太平公主从不轻易邀请人。

  太平公主越是端着架子,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就越是趋之若鹜。谁要是能收到太平公主一张赏花请柬,能在朝堂上吹嘘大半个月。

  今日的赏花宴,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太平公主精心挑选过的。户部侍郎宋璟,正在主持全国税制改革,是狄仁杰在河北搞屯田的朝中后盾;从魏州调回洛阳的姚崇,是狄仁杰一手提拔的新锐,也是陈子昂在兵部的铁杆盟友;大理寺少卿徐有功,专职复核冤案,这几年平反了无数被来俊臣陷害的官员,是李昭德整顿吏治最倚重的司法臂膀。

  这三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宋璟是江南士族出身,清高孤傲,除了公务从不参与私人聚会;姚崇是边关幕僚起家,回京不久,在朝中人脉尚浅;徐有功性格耿直,不善交际,在洛阳官场上独来独往。能把这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同时请到清荷园,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洛阳官场上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太平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初夏午后的清荷园,池中荷花开得正盛。翠绿的荷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池水面,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偶有蜻蜓落在莲蓬上,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岸边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水榭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纱帘,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把里外隔成两个若隐若现的世界。

  太平公主坐在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案几后面,亲自煮茶。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之间依稀可见武则天年轻时的影子——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锐利而深邃的目光,但她比母亲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锋芒,多了几分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太平公主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逾制的华丽装饰,看起来不像一个大权在握的公主,倒像一个退隐林泉的贵夫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朴素是假的——真正的权力不需要靠衣服来彰显。

  茶煮好了,她亲自执壶,为三位客人各斟了一杯。她端起茶杯,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水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听说了吗?来俊臣最近在审的案子,牵连越来越广了。连乔知之都被抓进去了。”她放下茶壶,目光从宋璟扫到姚崇,从姚崇扫到徐有功,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碎叶。

  宋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案几上,用一根手指缓缓转动着杯沿,青瓷在他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是江南士族出身,在朝中以不苟言笑著称,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乔知之是陈子昂的人,动了乔知之就是动了河北军方的根基,而来俊臣敢动乔知之,说明他手里一定掌握了足以让陛下默许的“证据”——不管这证据是真是假。

第673章 请徐有功复核案子

  太平公主问姚崇的看法。姚崇没有端茶杯。他从魏州回来,身上还带着河北的风尘,此刻面容沉静如水,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说:“不止乔知之。来俊臣把刘思礼案的口供一改再改,如今连契丹降将李楷固、骆务整都被列入了通敌名单。明显意在天策将军陈子昂!臣在魏州亲眼所见,这两位降将得知消息后是如何的沉默不语——他们在幽州城外流着泪把契丹族谱和图腾柱烧成了灰,如今却被诬为通敌。下一步,来俊臣是不是要把整个河北前线所有用过契丹降卒的将领都打成同谋?”

  徐有功叹了口气,他穿得比所有人都朴素,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是三个人中年龄最长的,也是最有司法实务经验的——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经手过的冤案不下数百起。此刻他眉头紧锁,眼角深刻的法令纹像两道沉郁的刀痕。他用一种疲惫而沉重的声音说出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骤然沉默了的话:“公主殿下,臣在大理寺这些年,见过无数冤案。但像来俊臣这样的,臣从未见过。他不是在审案——他是在编案。”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宗抄本递到案上,“这是刘思礼案最新供词的抄本,来俊臣在供词末尾留了一个引子——‘京中另有贵人为其奥援’。这句话没有点名,但满朝文武都知道指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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