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宏晖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将军够实在!弟兄们这个月能多吃几顿肉了!”他也不多话,转身对着自己步兵营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都精神点!别给咱们大唐兵王丢人!”这才大步流星地退下。
随后是校尉魏大代表的大唐特种虎贲斥候营。
魏大是个瘦小精干的少年,皮肤黝黑得如同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迷雾。
陈子昂发现,斥候营的饷银相对特殊,除了个粮秣,还有额外的风险津贴和情报搜集费用,都用小巧防水的油布包裹着。魏大沉默地行礼,沉默地接过,沉默地退下,整个过程如鬼魅般迅捷,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扫过陈子昂时,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接下来,便是按营、队、火为单位,逐一发放普通军士的饷银。唱名声、应诺声、脚步声、铜钱绢帛的交接声,构成了校场上最主要的韵律。
第92章 军饷即是军心
发军饷,这本该是唐军中的常例。但陈子昂知道,在府兵制日渐崩坏的垂拱二年,却成了维系军心的关键。所以他亲自操持和监督此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军饷即是军心。
陈子昂站在点将台上,也正好借发军饷的机会,了解和观察大唐各兵种的生存条件,这也是成为大唐一代名将的基础。
轮到骑兵营的普通骑士时,场面又有所不同。
陈子昂发现,大唐骑兵,素来耗费最巨,人马皆需精心供养。他们的饷银包裹明显大了几圈,分量也最足。除了骑兵个人的粮秣、布帛补助,还包含了坐骑的精良草料、黑豆料折价,以及蹄铁更换、鞍具辔头维护的专项费用。
陈子昂看见,一名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来入伍不久的年轻骑兵,被唱到名字时,几乎是蹦跳着上前。
他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自己那份远超普通步卒的饷银,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身为大唐锐骑的自豪。他偷偷瞄了一眼点将台上巍然屹立的将军陈子昂,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感激。
轮到普通步卒时,陈子昂发现,大唐步兵的饷银则相对标准统一,主要是粟米、粗布、食盐的实物组合,辅以少量用于零花的、磨损严重的“开元通宝”或前朝旧钱。
但陈子昂事前严令,所有实物必须足秤足量,不得有丝毫克扣、以次充好。
他亲自跑到负责具体发放工作的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着那杆巨大的官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司仓参军姓王,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与周围那些糙悍的军汉格格不入。他原本在后方凉州的清闲衙门混日子,被临时抽调来这苦寒边塞,心中本就老大不情愿,此刻在陈子昂的逼视下,更是额角见汗,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果然,在发放一批粗布时,陈子昂锐利的目光扫过,发现有几匹布帛颜色晦暗、质地稀疏,明显是库存积压的次品,或是被人在途中做了手脚。
陈子昂立即脸色一沉,并未大声呵斥,只是用手中马鞭的鞭梢轻轻点了点那几匹布,声音冷得像冰:“王参军,这是何意?”
那位司仓参军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支吾道:“将军,这、这或是库中存放日久,受了潮气,或是……或是转运途中……”
“撤下。”陈子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即刻换上司农寺印记清晰、质地厚实的新绢。本将军在此看着。”
司仓参军不敢怠慢,连忙指挥手下仓曹吏员,手忙脚乱地将那几匹次布撤下,换上了色泽均匀、织造紧密的官绢。
“这匹布颜色不对。”陈子昂突然开口,手指又指向其中一匹色泽晦暗的绢布,“撤下去,换上官绢。”
司仓参军脸色一变,支吾道:“将军,这...这都是按例...”
“按例?”陈子昂声音转冷,“我大唐边军的例,什么时候成了以次充好的借口?”
这一举动,引得排队等候的士卒们一阵低低的、带着赞许和庆幸的骚动。
许多老兵油子彼此交换着眼神,那意思是:这位新来的陈将军,看来是动真格的,跟以前那些只晓得克扣的官儿不一样。
发放步卒饷银时,陈子昂格外仔细。他亲自站在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着那杆大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他随手又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间流下:“还有这粟米,掺了几成沙子?当我们士卒的眼睛瞎,看不见吗?”
场下一片寂静,士兵们屏息凝神,看着这位新任将军的发难。
陈子昂转身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凡我麾下军士,饷银必须足秤足量,粟米必须干净!若有克扣或贪污,军法处置!”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光芒。
整个发饷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日头似乎都偏移了几分,校场上的热气愈发蒸人,但秩序始终井然,保持着一种异样的肃穆。
士兵们领到饷银后,大多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或放入贴身的布袋,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希望。
那铜钱落入粗布口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士兵们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边塞军旅最真实的乐章。
在发军饷的过程中,陈子昂将台下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子昂心中清明如镜:军心士气,不仅仅依靠忠义口号和严明军纪来凝聚,更需要这实实在在、公平无欺的粮饷来维系根基。
尤其是在府兵制已然败坏、均田难以为继的当下,许多名义上的府兵实则困苦不堪,仰仗朝廷赏赐和战时缴获才能勉强维持家小生计。
陈子昂知道,在这个府兵制崩坏的时代,许多军户实际上已经困苦不堪。均田制名存实亡,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所谓的府兵,往往连自备兵器盔甲都成了奢望。
虽然他暂时无力改变整个大唐的军制困局,但至少,在自己麾下这二千名即将共赴北地的大唐虎贲儿郎之中,他要竭力做到相对公允,让勇毅者得其厚赏,让付出者得其应有之报。
待最后一人的饷银发放完毕,陈子昂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种满载期望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高度集中到他身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手中的军饷,可足份量?”
“足!”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应。
“以后朝廷但有封赏,我陈子昂将尽数分与有功将士,可还公道?”
“公道!”唐军这次的回应整齐了许多,带着热血涌动的澎湃。
“很好!”陈子昂重重一拍面前的木栏,发出“砰”的一声,“弟兄们的血汗,我大唐不会忘!我陈子昂,亦不敢忘!同城首战之功,封赏旨意已下,然北疆未靖,突厥狼子野心未泯,铁勒诸部前路之艰险,尤甚往昔!望诸位不负今日手中所得,砥砺手中锋刃,养精蓄锐,不日随我北上,深入漠北,再立新功,扬我大唐赫赫国威于草原大漠!”
陈子昂顿了顿,“到时候,搏个封妻荫子,你们毕生花不完的财物,都会有的……”
陈子昂没有空谈忠君爱国,而是将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家国荣耀捆绑在一起,直白地许诺未来。这番话,说到了这些提着脑袋吃饭的军汉心坎里。
“愿追随陈将军,万死不辞!”现场数百劲旅,如同一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校场边缘拴着的战马都被这冲天的气势所惊,引颈发出激昂的长嘶,与人的呐喊相应和。
充足而公平的饷银,主将清晰明确的承诺与身先士卒的姿态,让这支本就历经血火淬炼的精锐之师,士气瞬间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战意与信任。
陈子昂看着这一张张被风沙雕刻、此刻却洋溢着蓬勃生气的年轻面孔,心中那根关于北上的弦,绷得更紧,却也更加沉稳。
朝廷的封赏是荣耀,只是虚名,而手中紧握的利刃,麾下这些敢战能战、士气如虹的儿郎,以及怀中那份不断完善的行军舆图与方略,才是他即将深入虎穴、执行那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北上艰险使命时,最大的依仗!
陈子昂下意识地抬眼向北望去。那里,天地相接之处,目光所及的尽头,似乎总有一片灰黄色的、如同巨大阴云般缓缓翻滚的尘霭。
那是草原铁勒十五部落盘踞的广袤土地,是来自漠北的风沙,是暗流涌动的突厥人马,是未知的危险,也是他必须去征服的疆域!
陈子昂的心中,此刻奇异地没有初临战阵时的忐忑不安,也没有对获封游骑将军的沾沾自喜,只有一种历经层层谋划、多方铺垫、激烈争执与艰难妥协之后,终于排除万难、即将迎来与突厥人决战时刻的异样平静。
这一切的谋划,仿佛一张强弓,已被拉至满月,箭在弦上,弓弦因极度紧绷而发出细微的嗡鸣,只待那松手的一瞬,直射入突厥狼首骨咄禄的咽喉!
而陈子昂,作为亲手搅动这盘关系大唐北疆局势的关键之子,也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即将率领大唐特种虎贲军和所部兵马,北上铁勒诸部,去漠北,完成这一项关乎大唐北疆和国运的远征使命!
第93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游骑将军陈子昂麾下普通军士发饷已毕,大唐特种虎贲军新的选拔标准也公布了:众军士的士气高昂,窃窃私语,慢慢散去。营地的校场上,只余下边塞蒸腾的热浪和一片空寂。
从早食后开始,忙乎了一个多时辰,陈子昂也满头大汗,但心里是高兴的。他并未立刻离开营地里的点将台,他独立在原地,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俯视整个军营。
远处,传来大唐军士们领到满额饷银后兴奋的议论声;某些性急的家伙则已经开始用刚到手的铜钱,呼朋引伴,打算趁着休整时间,去同城中那些粟特商人开的胡姬酒肆赌上两把,或者叫个胡姬爽快一夜。那些身材窈窕的胡姬,士兵们身上有味也不挑,这是生命力原始的喧嚣,也是边塞生活的一部分。
游骑将军陈子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子昂知道,治军严肃军纪,稳定军心,最难的第一步,稳了!
这些天,他用三百大唐特种虎贲军整合新的两千人马,完成了改编,新的训练也有了初步效果。普通唐军士卒对大唐兵王都很钦佩,想进步的人都想加入。
作为大唐兵王的指挥官和大唐军神李靖的传人,陈子昂,在他们心中,那绝对是仰望的存在。
陈子昂知道,接下来,便是踏上更加凶险莫测的北上之路了:扫平铁勒部族里的叛唐势力,消灭突厥豺狼。
而实现这些目标,毕方司的情报工作已经做在了前面,军中斥候和毕方司“青鸟”都提前深入北疆的各个角落了。
陈子昂深吸了一口边塞灼热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转身,步伐坚定地走下点将台,走到了唐军营地背后的那片胡杨林中。
那里还有毕方司的几十名精锐,他们的代号和身份都是严格保密的,心中却秉持着共同的信念:一切为了大唐盛世!这个毕方司的目标还是深得人心的,尤其是军中,大唐盛世,军人的那些荣耀时刻,他们都心生向往。
那几十名被陈子昂选中、正由校尉魏大秘密操练的“毕方司”精锐,有行动处的,也有情报处的,他们的名目分散挂在各队籍册上,特殊饷银却由陈子昂单独发放。
陈子昂开始论功行赏,当这些精锐一个个沉默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份远超同侪的饷银时,场中其他人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当他们看到包裹中露出的金饼银铤和上等锦帛时,又都识趣地移开视线——谁都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保密是毕方司最基本的工作原则。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饷,是毕方司诸位有功人员应得之份。他日北上,凡有功者,赏必加倍!我绝不让一位流血的勇士寒心!”
整个发饷结束后,陈子昂回到游骑将军的军帐,已是汗流浃背。
监军乔知之这时已在帐中等候,见他进来,反客为主,笑着递上一碗乔小妹根据《千金要方》研发的茯苓凉茶:“伯玉,来尝一尝这消暑的中药凉茶,据说还是你的点子,很不错啊。今日你亲自督发军饷,可谓深得军心啊!我一听说,就赶紧来看一看,可还顺利?”
“劳烦乔兄牵挂。”陈子昂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凉茶真的不错!一切顺利,我不过是尽了本分,给一线的士卒足额发军饷。只是……”
“只是什么?”
陈子昂在案前坐下,手指轻叩那些空了的饷银箱子:“我刚刚才想到,朝廷赏赐的三百匹锦帛、五千贯钱,我私自拿出二百匹锦帛、三千贯钱分赏将士,虽是为鼓舞士气,鼓励军士杀敌立功,恐怕会被别有用心的酷吏说成收买军心……”
乔知之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况且,这笔钱用在与突厥人临战前的磨砺刀刃上,我会和刘大将军禀明缘由。你出自公心,鼓舞士气,朝廷也自会体谅……”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将军,队正李虔刚求见。”
陈子昂与乔知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老兵,自从被当众责打后,一直沉默寡言。
“让他进来。”
李虔刚走进军帐,神色复杂。他看了看陈子昂,突然单膝跪地:
“李虔刚……特来谢过将军。”
陈子昂挑眉:“谢我什么?谢那四十军棍?”
“不。”李虔刚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愧色,“我在这边塞也带兵十余年了,从未见过如将军这般……发放军饷的主将。”
李虔刚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刚发的军饷:“这是末将今日领到的饷银,足斤足两,分文不差。”
陈子昂沉默片刻,起身扶起李虔刚:“李虔刚,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我要的是你带着麾下儿郎,随我北上杀敌。我只是做了我的分内之事,你也做好分内之事,知耻近乎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立军功,再把校尉的职务拿回来……”
“明白,我一定不让陈将军失望。”李虔刚重重点头,“从今往后,但凭将军差遣!”
待李虔刚离去,乔知之轻叹一声:“这李虔刚,倒是个直性子。”
陈子昂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操练的士兵:“在边塞待久了,谁都渴望遇到一个公平的主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伯玉,你可知道今日发饷,意味着什么?我又为何赶来?”乔知之问。
陈子昂头也不抬:“意味着我军心可用。”
“不止如此。”乔知之说,“你打破了边军多年的潜规则。那些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人,恐怕已经将你视为眼中钉了,我是来给你打气的。”
陈子昂点点头,淡淡地说:“我知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你我兄弟二人同心,我也就心满意足……军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实在的东西,或者说需要这么实在的东西来支撑。”
北上铁勒和远征漠北的路还很长,很险。但有这两千愿意追随他的儿郎,有乔知之这样的挚友相助,他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幸运。
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陈子昂对乔知之说:“我们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知道了。”
夕阳逐渐西下,校场上的热浪渐渐退去。领到足额饷银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擦拭兵器,有的给家人写信,脸上都带着久违的轻松。
陈子昂信步走在营区间,不时有士兵向他行礼。那些目光中的怀疑与轻视,已经变成了由衷的敬意。
在骑兵营外,他看见那个领饷时激动不已的年轻骑兵王昱,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枚铜钱塞进贴身的布袋。
“准备寄给家里?老家是哪里的?”陈子昂温和地问。
年轻骑兵王昱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将军!是万年县……我是想托人捎回长安万年县老家。”
乔知之也上前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母亲,和……和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年轻骑兵王昱腼腆地笑了,“等这仗打完,就回去成亲。”
陈子昂拍拍他的肩:“好,我一定带你活着回长安!到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在边塞,尽管这样的承诺,或许太过奢侈,他不忍打破这个年轻人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