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缓慢,想起历史上回纥人大肆劫掠洛阳,他面色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锤锤炼过,沉重地砸在独解支的心上,也砸在帐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回纥贵族心上:“大唐需要绝对忠心的回纥部族,你们能否办到?如果办不到,突厥人就会杀光你们!”
虽然独解支及其部下完全听不懂陈子昂所说的具体何指,但他那份严厉的警告,他们却感受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脊背发凉。
“大唐这次的帮助,不是免费的!我要你,以长生天和药罗葛历代祖先之灵起誓!”陈子昂猛地抬手指向帐外那座高高垒起的祭天敖包方向,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并与我在此,立下书面盟约,以金册玉符为证,呈报大唐天子,藏于宗庙!回纥永为大唐北疆藩属,永持臣节,回纥骑兵永无条件听调!若违此誓,人神共弃,部落永堕深渊,万劫不复!”
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牛油灯炬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独解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仿佛整个部落未来数百年的气运,都压在了他此刻的抉择之上。他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内衫。
接受,则得大唐倾力相助,有望度过眼前危机,甚至抓住机遇崛起于北疆;拒绝,则立刻失去这唯一强大的外援,独自面对内忧外患,结局可想而知。
“将军,只要打败突厥人,您是我族的大恩人。只要您一句话,我回纥十万部族任凭调用!”独解支没有犹豫太久。生存的本能,对强大唐帝国武备与财富的渴望与敬畏,以及对重新整合部落、再现先祖荣光的野心,最终压倒了一切犹豫和可能的风险。
独解支猛地推开搀扶的女侍从,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缓缓地,对着陈子昂,也仿佛对着冥冥之中的大唐天子方向,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抚在心脏位置,用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发下了重誓:
“长生天在上!巍峨的于都斤山作证!药罗葛列祖列宗之灵在上!我,回纥酋首药罗葛·独解支,在此立誓!回纥部永世臣服大唐天子,永为大唐北疆屏藩,恪守臣节,绝不背离!凡大唐号令,无论吉凶,无论缓急,回纥必无条件遵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违此誓,让我药罗葛·独解支身首异处,魂无所归!让我药罗葛王族血脉断绝,子孙死尽!让我回纥部众分崩离析,永世为奴,坠入无间地狱,永无超生!”
独解支悲壮而决绝的誓言,在空旷的王帐内隆隆回荡,带着血性与孤注一掷的意味,久久不散。
陈子昂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誓言的最后一个音节彻底融入帐外的风声与河水中,才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一下,沉声道:“很好!酋首请起。自此,回纥部落与大唐,便是荣辱与共、生死相依的盟邦。我们将组建铁勒草原盟军十万,杀光突厥人,到时候南迁的回纥部族,也还可以迁回草原!你的誓言,大唐会记住,本将军会记住。现在,”
陈子昂的目光转向案几上那幅酒渍绘就的、象征回纥权力结构的草图,语气转为务实与冷冽,“我们来仔细商议,如何先帮你,把这内九姓的草原,牢牢坐稳!第一步,便是如何让那阿跌野狐,‘合理’地消失。”
“但凭将军吩咐!”独解支知道,这意味着回纥部恢复昔日草原霸主的荣光有望!
在这顶华丽的王帐之内,一场围绕着回纥部内部权力的血腥清洗与重塑,即将在陈子昂的精准谋划和大唐特种虎贲军的支撑下,猛烈展开。
一份以最庄重誓言和盟约形式定下的、关于“回纥无条件出兵相助”的承诺,也如同一颗深深埋入历史土壤的种子,静待着未来那风雨激荡、帝国飘摇的时刻,随时破土而出,结出未知的果实。
北疆的夜空下,繁星点点,色楞格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向北,独解支发誓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与决绝!
游骑将军陈子昂知道,一场回纥草原的大杀戮,就要开始了!
第125章 回纥草原的大杀戮
在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安排下,接下来几天,大唐女医乔小妹对独解支以金针渡穴、汤药调理,他渐渐恢复了几分元气,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活气。
然而,比任何灵丹妙药更有效的,是陈子昂那番关于“回纥灭亡”的断言,以及那份必须以铁与血来书写、用背叛者的尸骨来奠基的盟约。
陈子昂立即安排大唐使者去了刚征服的仆固和同罗部,让他们也准备八千人马备战,准备协助回纥人应付突厥人的偷袭。
独解支的家族,也在回纥部展现出强大的动员能力,很快拉起来了两万人的回纥骑兵。
濒临绝境的恐惧与对权力的求生欲,混合成一种惊人的催化剂,催生出独解支这位回纥酋首久违的、甚至是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与决断。
独解支几乎是在能够重新披上那件象征权力的金狼皮裘、勉强策动战马的第一时间,便以不容置疑的铁腕,派出了最亲信的“貊歌息讫”狼卫,手持金狼令箭,昼夜兼程,立即召回了散布在色楞格河上下游各处丰美牧场、绝对忠于药罗葛王族的本部五千精锐。
那一天一大早,漠北的苍穹展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蔚蓝,仿佛一块无瑕的巨硕青金石,倒扣在苍茫大地之上。七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广袤无垠的草原映照得一片油绿明亮,生机勃勃。
草浪在微风中起伏,各色野花如同星辰般点缀其间,远处,色楞格河的粼粼波光依旧恬静地闪烁蜿蜒,天地间本该是一幅宁静而充满野性生机的壮美画卷。
然而,在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之下,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正以回纥牙帐为核心,如同瘟疫般迅速弥漫开来,惊得远处的羚羊群躁动不安,连空中的鹰隼也盘旋不下。
陈子昂没有让乔小妹和拂云、拂月跟随。他只点了魏大、陈玄礼二位亲兵校尉,以及一百名最为悍勇沉稳的大唐特种虎贲军护卫,一行人默然无声地策马,远远登上一处可以俯瞰阿跌氏主要聚居地的缓坡。
陈子昂深知接下来将要上演的,绝非诗书中所描绘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而是人性中最赤裸、最野蛮、最黑暗一面的总爆发,是战争外衣被彻底撕碎后露出的血腥獠牙。那样的场面,绝非女子所宜见。
“草原上千古不变的规矩,便是如此,要么春风化雨,要么雷霆万钧,绝没有第三条路。”“老羊皮”康必谦不知何时也驱着一匹瘦马跟了上来,在他身旁勒住缰绳,望着远方依旧平静的阿跌氏营地,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数十年风霜雪雨、血流成河的麻木与苍凉。
陈子昂也知道:“今日若对叛乱的部族心存一丝仁念,留下一线生机,那便是为明日的自己掘下坟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这里,对叛乱部族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独解支的行动,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他没有给予阿跌氏任何辩解、求饶、或是串联反抗的机会。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人最为困顿的时刻,忠于药罗葛氏的数千精锐骑兵,早已如同嗅觉最敏锐的狼群,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阿跌氏几处主要聚居营地的合围。
冰冷的弯刀映着残星微光,马蹄都用厚布包裹,唯有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沉重。
当第一缕炽烈的阳光如同金色利剑,猛地劈开东方的地平线,将万丈金辉毫无保留地洒满草原之时,蓄势已久的屠杀,骤然爆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宣言,没有两军对垒的壮烈阵势,更没有武将阵前单挑的古老仪式。
这场大屠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内部清洗与毁灭。
数千精锐的回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入尚在晨霭中懵懂未醒的营地。
措手不及的阿跌氏人,仓促间的抵抗显得如此零星而绝望。男人的怒吼咆哮、妇孺凄厉的哭喊尖叫、战马受惊的嘶鸣、兵刃猛烈撞击的刺耳声响、以及弯刀砍劈骨肉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种种声音瞬间交织、迸发,汇合成一曲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死亡交响乐,粗暴地撕裂了草原清晨本该有的宁静与祥和。
陈子昂驻马高坡,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那片瞬间化作修罗场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背叛大唐的草原部落的下场!”他能清晰地看到,阿跌士营地中不断有人影在刀光闪烁中颓然倒下,看到炽热的鲜血如同泼洒的赭红色颜料,猛地溅射在洁白的毡帐壁、碧绿的草叶、以及褐色的土地上,迅速汇聚成一道道蜿蜒扭曲、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溪流,汩汩地向着低洼处流淌。
陈子昂闻到现场的空气中血腥味。即便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一阵阵忽强忽弱的南风,依旧将那股浓重得令人肠胃翻腾作呕的血腥气味,顽固地送到了他们的鼻端。
草原部落战争的残酷本质,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剥去了一切浪漫化的外衣。它并非史官笔下那轻描淡写的“破其部,斩首数千级”,而是活生生的、针对一个特定族群的、系统性的灭绝。
回纥部族的目标清晰而冷酷——依据草原上流传千年的“减丁”古法,阿跌氏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丁,无论老幼,尽数屠戮,务求不留一个活口。
这是从根本上摧毁一个部落的军事潜力、复仇意志与未来复兴的希望。
而那些幸存的女子、幼童,以及漫山遍野、惊恐嘶鸣的牛羊马匹骆驼,则理所当然地被视作可以继承、分配、用以壮大自身的“战利品”,是胜利者滋养部落、补偿损失的宝贵资源。
针对阿跌氏这场血腥的清洗与掠夺,从日出持续到日落,直至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般缓缓笼罩下来,营地中的喊杀声、抵抗声才渐渐稀疏、终至湮灭,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所取代。
唯有零星垂死者无意识的呻吟、胜利者翻检帐篷搜寻贵重财物时发出的吆喝、以及驱赶庞大牲畜群时扬起的尘土与喧嚣,还在证明着这片丰美的草场,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无情的地覆天翻:
冲天的火光和杀戮,在曾经属于阿跌氏的营地各处升起,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黑暗,映照着满地狼藉的杂物、倾颓的毡帐、以及那些堆积如山、姿态各异的冰冷尸体。
独解支严格履行了对陈子昂的承诺,在清洗过程中,特意命令部下留意并揪出了那些混在阿跌氏部众中、试图组织抵抗或趁乱逃跑的数百名突厥内应与细作,他们同样未能幸免,尽数成为了这场献给权力与盟约的血祭。
第126章 草原狼性生存法则
就这样,在大批回纥武士的突然偷袭下,阿跌氏,这个曾经在回纥内部举足轻重、人口多达万人、控弦之士三千的较大部族,在一日一夜之间,宣告族灭。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灭族的原因或许起因仅仅是回纥王族日益增长的猜忌,是阿跌野狐觊觎回纥汗位的野心膨胀,是突厥人许下了更为诱人的承诺使其铤而走险……
然而,在这片奉行赤裸裸森林法则的草原上,一步踏错,棋差一着,便是全盘皆输,万劫不复。
这就是草原族群之间的战争,回纥武士们手中那原本雪亮的弯刀,此刻早已被层层凝固的暗红血垢覆盖,直至血干刃卷。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默然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如同戴了一层石刻的面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捕捉的沉重与凛然。
骑在马背上,陈子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广袤而原始的土地上,大唐文明世界所推崇的仁义道德、律法纲常,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
这片草原奉行的是最古老、最直接的“狼性规则”,弱小与迟疑即是不可饶恕的原罪,而任何形式的背叛,都必须用叛徒整个族群的鲜血来彻底洗刷,方能震慑其他部族,巩固权位。
当独解支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戾气,在亲卫的簇拥下返回牙帐,向始终静坐等待的陈子昂复命时,这位大唐将军只是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平静无波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清除阿跌氏,历史上突厥人是以同样的方式,对回纥人展开了大屠杀:色楞格河的水位似乎一夜之间因鲜血上涨了三分,裸露的河滩上遍布杂乱的马蹄印与凝固发黑的血渍。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死亡混合的腥甜气息,无数烧成焦炭的毡房骨架如同巨兽残骸,在初升的朝阳下冒着缕缕青烟。幸存的回纥人如同失魂的蚂蚁,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找着可用的物资,或是收殓亲人的尸首。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紧。
历史上,突厥的突击骑兵的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掠过草场的蝗群,精准而残酷。他们显然得到了内线确切的情报,避开了回纥主力集结的方向,直扑防御最为薄弱的妇孺营地和牲畜马场。最后歼灭了回纥的主力军。回纥部民众死伤逾万,被掳走青壮及妇孺数千,过冬粮草损毁七成,良马被掠走或屠杀近万匹,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陈子昂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冰冷的清霜剑柄上轻轻叩击。何止是元气大伤,历史上经此一劫,回纥部这个原本在铁勒诸部中举足轻重的大部落,实力已然被腰斩,短时间内,莫说主动出击,就连自保,抵御后突厥汗国的威胁,都已力不从心。
陈子昂知道:“草原的法则,从来不是卑躬屈膝就能换取生存。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让掠食者感受到痛楚,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与和平!所以这一次,对付突厥人和其在回纥草原的势力,立威已成,内患暂平。”
“第一步完成!”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突厥的阿史那·骨咄禄,绝非忍气吞声之辈。阿跌氏覆灭,等于斩断了他在回纥内部最重要、最有力的一只触手。阿史那·骨咄禄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性的打击,很快就会如同草原上的白毛风,呼啸而至。”
“我们回纥人听从将军的调遣!”独解支脸上那混合着胜利亢奋与杀戮疲惫的神情尚未完全褪去,闻言顿时一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
陈子昂继续道,语气转而进入冷静的谋划与部署:“当务之急,是趁此雷霆之势,迅速巩固内部,弹压任何潜在的不稳迹象,同时,必须尽快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抱团取暖。大唐会全力支持你们急需的粮食、布匹。我会立即修书,督促同罗部和仆固部,向他们阐明利害,要求他们向回纥提供优质战马和必要的军事援助,共抗突厥。”
“感谢将军组建的铁勒联盟。”独解支道。
游骑将军陈子昂目光如电,直射独解支:“位于回纥东北方的拔野古部,实力不俗,他们同样常年深受突厥侵掠之苦,其酋首与突厥的骨咄禄有旧怨,是完全可以将他们争取过来的重要盟友。你需立刻派出最信得过的使者,携带我的亲笔信与你的盟好礼物,星夜兼程,去秘密联络拔野古酋首。”
陈子昂略作停顿,仿佛在脑海中已勾勒出未来的战略蓝图,总结道:“回纥、同罗、仆固、拔野古……若能以此为契机,结成稳固的四部联盟,约定守望相助,统一号令,整合五万兵力,那么,便足以应对突厥人接下来可能发起的任何报复性偷袭,甚至在时机成熟时,我们可以寻隙反击,夺回被突厥侵占的草场与尊严!”
直到此刻,陈子昂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在这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北疆巨大棋局中,精准、及时、有效的情报,是何等至关重要的胜负手。
回纥部无力独自对抗突厥,那么,整合其他铁勒部落,稳固大唐在此地的联盟体系,就显得尤为重要,也更为艰难。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他要精心思考和谋划。
回到回纥部,独解支牙帐内,血腥气与羊油灯燃烧的浊气混杂,凝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权力更迭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新溅上的血渍在毡毯上晕开深色的斑块。
然而,比这帐内气息更为沉重的,是帐外无形中压来的危机——突厥人睚眦必报的狼性,如同高悬于北疆上空的秃鹫,盘旋不去,只待时机便会俯冲啄食。
陈子昂那句“真正的考验,是杀来回纥草原的突厥人!”,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独解支刚刚因胜利而微澜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内部虽定,然筋骨已伤,回纥部此刻正如一头受伤的孤狼,如何能抵挡即将扑来的整个突厥狼群?是一万人还是两万人?
独解支霍然抬头,刚刚掌握生杀大权所带来的那份狠厉尚未从眼中褪去,此刻却掺杂了更深切的不安与焦灼,他嗓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陈将军,内患已除,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突厥人的偷袭?突厥势大,控弦之士数万,若举国来犯,我部新定,人心未附,恐难抵挡突厥大军压境……”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帐壁悬挂的那张由粗糙羊皮硝制、墨线勾勒的北疆舆图。地图简陋,山川河流仅具其形,但黑沙城代表突厥王庭的那个狰狞狼头标记,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点在那狼头之上,指尖微凉,仿佛能触碰到那片土地下隐藏的无数野心与杀机。
“狼群虽凶,獠牙利爪,然群狼无首,则余狼自溃,四散奔逃。”陈子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精铁,带着一种穿透喧嚣与迷雾的冰冷质感,“与其被动等待疲于奔命,处处设防,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第127章 刺杀狼王计划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说要主动出击,回纥酋首独解支一怔,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眼中爆射出混杂着惊愕与狂热的光芒:“主动出击?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杀掉突厥狼首?”
“擒贼先擒王!”陈子昂蓦然转身,目光如两道经过千锤百炼的冰冷箭矢,牢牢锁定独解支,“若能设法刺杀掉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哪怕只是重创于他,使其重伤濒死,无力指挥调度,那么,这个看似强盛、实则内部派系林立、靠武力勉强黏合的后突厥汗国,必生内乱!突厥各部首领,谁不想坐上那汗位?到那时,谁还有心思为你回纥部兴师动众?”
陈子昂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至少,也能为你,药罗葛·独解支,为你刚刚掌控的回纥部,乃至为整个渴望摆脱突厥奴役的铁勒诸部,赢得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时间,现在对我们而言,比黄金更珍贵。”
这个想法大胆、凌厉,近乎疯狂!突厥可汗,那是草原上最狡猾、最警惕的头狼,身处层层叠叠的附离狼卫拱卫之中,行踪飘忽不定,金帐所在更是机密中的机密。刺杀他?无异于徒手探入狼窝,去拔那头最强壮头狼的牙齿!
独解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草原男儿血脉中流淌的冒险与悍勇被这个疯狂的计划瞬间点燃,但身为首领的理智又在疯狂拉扯着他:“将军,我明白!若能成功,自是泼天之功!可阿史那·骨咄禄身边有最精锐的附离狼卫,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他本人亦是马背上杀出来的枭雄,骁勇善战,警觉如狐。我们如何近身?就算侥幸近身,在那些狼卫反应过来之前,又如何确保能一击必中,功成身退?”
“凡事预则立!”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了文士的缜密与战士的决绝的表情。
“明刀明枪,列阵而战,自然不行。此计,需用奇谋,行诡道。”陈子昂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并非要调动大军,去强攻他的金帐王庭。那样是以卵击石。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利箭’——一支人数不多,却小而精、快而狠,能够悄无声息地穿透层层护卫,直抵心脏的‘利箭’,八百人即可!”
“步步为营吧!”陈子昂回到案前,就着摇曳的灯火,开始勾勒这致命计划的清晰轮廓,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第一步,获取情报,乃行动之眼目。必须利用我们刚刚清理内奸、突厥耳目尚未完全重新布设的宝贵窗口期,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你回纥部派往突厥王庭贸易的商队,他们熟悉路径,能接触到底层;那些依附于你们、却又与突厥某些贵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边缘小部落,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消息;甚至……”
陈子昂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帐外,“是那个刚刚被我们策反的塞雅。她曾在突厥贵人身边周旋,或许知道一些王庭内部的规矩、人员往来,乃至骨咄禄本人的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嗜好,或者相对固定的行踪规律。我们必须像猎人追踪猎物一样,摸清骨咄禄近期最可能出现的准确地点!”
回纥酋首独解支点点头,这第一点并不难。
“第二步,人选,乃行动之臂膀。贵精不贵多!但必须是真正的死士!不仅要武艺高强,以一当十,更要精通潜伏、伪装、追踪、反追踪以及……一击必杀之术!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敢于赴死、且即便不幸被俘,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铁石心肠!”
陈子昂语气斩钉截铁,“我会从我麾下的虎贲营中,亲自挑选最合适的人选。你这边,提供最熟悉突厥语言、风俗、地形,并且经过考验、绝对忠诚的勇士配合行动。他们需要能完美地伪装成突厥人,混入其中。”
“回纥人马任凭将军调遣。”回纥酋首独解支说。
“第三步,利器与时机,乃行动之关键。强弓硬弩在近距离难以隐匿施展,且容易暴露目标。我们需要更隐蔽、更致命的武器。”陈子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比如,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可藏于袖中、借风势吹出的吹箭;比如,经过军中巧匠特殊改进,威力更大、声响更小,便于携带、可在近距离突然投掷的‘掌心雷’,一种小型伏火雷。这一点我也有所准备!”
回纥酋首独解支发现,陈子昂这个计划好像是蓄谋已久。
“然后,我们还需要接应与后路。我们需要在预定撤离地点,安排脚力最快、耐力最强的马匹,规划好穿越漠北戈壁、避开突厥大队巡骑的隐秘路线。甚至可以同时在几个其他方向制造几起佯动,比如小股部队的骚扰,或者散布假消息,吸引和分散突厥人的注意力,为真正的刺杀小组创造机会。”陈子昂说。
游骑将军陈子昂阐述完毕,目光沉静地看向独解支,看着他眼中那团火焰从微弱到炽烈,最终,他缓缓道:“此事,成,则可解眼前危局,甚至一举重创突厥汗国,为你回纥部换来数十年宝贵的太平发展之机,助你整合漠北诸部,成为真正的草原雄主!败,也不过是损失数名精心培养的精锐死士,于大局而言,伤不及根本,我们依旧可以凭借正在组建的铁勒草原联军,与突厥大军周旋。”
“药罗葛酋长,可自行权衡。”陈子昂将最终的选择权,轻轻抛回给独解支。但他心中雪亮,对于此刻身处绝境、急欲破局、骨子里充满了草原人赌性的独解支而言,这个看似疯狂的险招,恰恰拥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独解支的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突厥王庭、仿佛正在狞笑的狼头标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过往被突厥欺压的屈辱,父亲被害的仇恨,部族生存的危机,以及对权力和未来的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汇聚。良久,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
“干了!”独解支抬起头,眼中射出狼一般嗜血而决绝的凶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部族被吞并,不如豁出性命,搏这一把!陈将军!你需要什么,我回纥部倾尽所有,鼎力相助!人选、物资、情报、路线……只要是我药罗葛·独解支有的,只要你开口!只要能杀了骨咄禄那条老狼,为我父汗报仇,为我回纥雪耻,我药罗葛·独解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帐外的风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猛烈,为一场即将瞄准狼首、震动整个草原的致命刺杀,奏响了低沉而激昂的序曲。
陈子昂静立帐中,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暗涌。他知道,这步险棋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之路。漠北的局势,乃至大唐北疆的未来,都将因此而被彻底搅动。无论成败,更加猛烈的腥风血雨,都已注定要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疯狂席卷开来。
第128章 拔野古参与四部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