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人,在戍所周边,尤其是背阴的沟壑、废墟、水渠附近,仔细找找这种野葡萄。再看看,有没有戍卒私垦的小园子,种了别的果树。”
魏大领命而去。
调查结果出乎意料。
居延海竟真有不少野葡萄。它们大多长在人类曾经活动过的遗迹旁——汉代的烽燧、前朝的废营、甚至是更古老的、不知名的土墙根下。
像是不死的记忆,一代代人走了,葡萄藤却留了下来,在盐碱与风沙中挣扎着延续生命。
更让陈子昂惊喜的是,在同城东南角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葡萄园。园子不过半亩,用矮矮的土墙围着,里面整齐地搭着粗糙的木架。
架上爬着的葡萄藤明显粗壮许多,叶子也更肥厚,虽然也蒙着尘土,但挂着的果实却饱满得多,颜色深紫近黑。
看守园子的是个独臂老卒,姓何,大家都叫他何胡子。他是高宗年间就来戍边的老兵,一次与突厥游骑遭遇,丢了左臂,不能再上阵,便主动请缨看守这个“前人留下的园子”。
“这是贞观年间的王司马种的。”何胡子用仅存的右手摩挲着一根老藤,眼神悠远,“王司马是西域龟兹人,随军来的。他说这地方,天热,日头毒,夜里冷,种别的活不了,种葡萄,或许能成。后来王司马战死了,这园子就荒了一阵。老汉我来了,没事就拾掇拾掇,也算有个念想。”
陈子昂摘下一颗园中葡萄品尝。酸,但酸得醇厚;涩,却涩后回甘。汁水远比野葡萄丰沛,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麝香的隐约香气。
“这葡萄,可曾酿酒?”他问。
何胡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酿过。每年秋天,果子熟了,戍边的弟兄们会来摘些,胡乱捣碎了,装在陶瓮里,捂上些日子,就是酒。可那酒……唉,酸涩得很,喝多了还上头、拉肚子。
好的时候像醋,坏的时候像泔水。也就天寒地冻实在难熬时,抿两口暖暖身子。”
陈子昂心中却亮起一簇火苗。
葡萄酒。
他读过《史记·大宛列传》,知道张骞凿空西域,带回了葡萄种和酿造之法。
东汉孟佗曾用一斛葡萄酒贿赂宦官张让,换得凉州刺史的官职,留下“葡萄美酒斗十千”的典故。
到了本朝,太宗时破高昌,得马乳葡萄种及酿酒法,曾在宫中仿酿。西域诸国贡使也常携葡萄酒入朝。
那是达官贵人、宫廷宴饮的珍品。
而在遥远的、苦寒的边塞,戍卒们用野葡萄、土法酿出的,只是勉强御寒的“酸浆”。
但,这里有葡萄,有日晒,有温差,有需求。
缺的,是方法。
陈子昂决心已定。
他找来何胡子,还有军营里几个曾自酿过酒的军士,加上乔小妹,她通药理,明发酵之理。
一场边塞条件下的酿酒改良,就此开始。
第一步,准备原料。
陈子昂下令:采摘分等。园中葡萄为上品,专用于试验酿造。野葡萄为次品,可少量掺入,或另作他用。采摘时务必挑选完全成熟、果皮完整、无腐烂无虫蛀的果实。雨后不摘,清晨带露时不摘,需待日头晒干水汽。
何胡子看着兵士们小心翼翼、一颗颗挑选葡萄的样子,忍不住嘟囔:“将军,这么摘,一上午也摘不满一筐。往年我们都是捋下一串算一串……”
“要酿好酒,先得有好葡萄。”陈子昂拿起两颗葡萄,一颗饱满紫黑,一颗青红相间,“你看,这颗熟了,糖分足;这颗未熟,酸涩重。混在一起,出来的酒便是杂味。我们时间不多,人力也紧,更要集中用好料。”
第二步,准备器具。
军营里用来酿酒盛酒的,多是各种陶瓮、陶罐,还有一些粗糙的木桶。大多沾满陈年污垢,缝隙里藏着肉眼难见的霉斑。
“全部清洗。”陈子昂命令,“用滚水反复烫洗,内壁用硬毛刷刮擦干净。洗后,用浓盐水浸泡一日,再以清水漂净,倒扣于烈日下彻底晒干。”
乔小妹提出疑问:“将军,热水盐水或可去污,但难以灭杀所有微不可见的杂菌。若有‘酒邪’混入,酒易酸败。”
陈子昂沉吟片刻,想起太医署用烧酒处理伤口之法。“我们试酿的那点‘烧春’还有多少?”
“不足十斤。”魏大风答,“按将军吩咐,主要用于医营消毒。”
“取两斤,兑以净水,擦拭清洗后的瓮、桶内壁,务必处处涂到,然后再次晾干。”陈子昂道,“以此法处理的容器,专供上等葡萄发酵用。”
第三步,破碎与入瓮。
传统做法是将葡萄倒入石臼或木槽中,用棍棒胡乱捣烂,连皮带籽带梗一并倒入瓮中发酵。这样酿出的酒,苦涩味极重。
陈子昂要求:将葡萄从穗梗上小心捋下,剔除未熟、干瘪者。
置于干净木盆中,由四位菩萨蛮洗净双脚入盆踩踏破碎。
“美人用脚?”魏大面露难色。
“西域古法便是如此。”陈子昂解释,“脚力均匀,不易压碎苦味的葡萄籽。且……”他顿了顿,“美女足部洗净,或许比不洁的木棍更少杂菌。当然,双脚需用盐水、烧春水反复浸泡擦拭。
第184章 四位菩萨蛮与美酒
四位风情万种的菩萨蛮,美女踩踏出的葡萄汁连皮带肉,称为“葡萄醪”,流入下方干净的容器中。
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特意叮嘱,可留下少量品质最佳的葡萄,不去破碎,整粒投入醪中,以增加风味。
第四步,发酵——最难关头。
唐代酿酒,离不开“曲蘖”。同城用的酒曲,是附近集镇买来的,或是伙夫自己用发霉谷物胡乱做的,效能不稳。
陈子昂将酒曲碾碎,与葡萄醪混合时,不再是估摸着“撒一把”,而是要求按葡萄醪的重量,大致估算比例。“先以百斤醪,配三两曲试试。”他凭的是对古法记载的模糊记忆和直觉。
温度控制更是难题,发酵需要相对稳定的温暖环境。
陈子昂想了个土办法:在背阴通风处挖出半人深的地窖,将发酵瓮埋入其中,瓮口略高出地面,以木板加厚麻布覆盖。地窖温度比外界稳定许多,白日不酷热,夜里不酷寒。
他还做了一个大胆尝试:从何胡子珍藏的一小坛去年酿得相对较好的“酸浆”底部,舀出那层浓稠的、带着酵母沉淀的“酒脚”,小心加入新醪中。
“此物或许含有能让葡萄顺利变成酒的精髓。”他对将信将疑的乔小妹说,“好比发面要留‘面肥’。”
第五步,观察与调整。
发酵开始后,葡萄醪每日变化。起初平静,渐渐产生细微气泡,散发出甜香混合酒气的味道。数日后,气泡汹涌,醪液翻滚,酒气浓烈,这便是主发酵。
陈子昂每日必亲至地窖,观察醪液状态,嗅闻气味变化。他让人用干净木棍每日搅拌一次,使皮渣与汁液充分接触,并散去部分热量。
他发现,发酵过猛时,酒液会变得过于辛辣,且易带上焦糊味;发酵不足则甜腻有余,酒力不足,且易变酸。
“需得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他对负责记录的李令用说,“如烹小鲜,火候稍差,滋味便谬以千里。”
主发酵约七八日后,汹涌的气泡渐息,皮渣上浮形成“酒帽”,汁液颜色变深。陈子昂下令进行“压帽”——将上浮的皮渣压入汁液中,以萃取更多色素与风味,然后准备分离。
第六步,分离与陈化。
他们将初步发酵完毕的酒液用多层细麻布过滤,与皮渣分离。得到的液体浑浊,呈深紫红色,这便是新酒。
新酒辛辣刺激,口感粗糙。需经陈化,方能柔和。
陈子昂命人将新酒装入那些用“烧春”严格消毒过的陶瓮中,瓮口用多层油纸紧紧密封,再用泥浆糊住。这些酒瓮被移入更深的、温度恒凉的地窖深处,静置不动。
“时间是酿造最好的帮手。”他如是说。
第七步,澄清——画龙点睛。
陈化月余后,酒液自然沉淀,但仍显浑浊。陈子昂试验了多种土法,最后发现“蛋清澄清法”最为有效。
取新鲜鸡蛋,仅用蛋清,搅打至起泡。按百斤酒配三五个蛋清的比例,将打好的蛋清缓缓倒入酒中,轻轻搅动。蛋清在酒中分散,如同无数细微的网,吸附酒中悬浮的蛋白质、果胶等杂质,结成絮状沉淀,缓缓沉至瓮底。
静置十数日后,用中空的芦苇管,小心地将上层清澈酒液“吸”出,避免搅动沉淀,注入另一干净酒瓮。如此反复一两次,得到的酒液,颜色虽仍是深宝石红,却已清亮透彻,可隐约见影。
第一瓮改良葡萄酒开封之日,已是初冬。
同城将军府的大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陈子昂、刘敬同、乔小妹、李令用、何胡子,以及陈玄礼等几位校尉、头人齐聚。
魏大颤抖着拍开那瓮口泥封,揭开油纸。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顿时逸出——不再是单纯的果酸或酒精的冲鼻,而是混合着成熟葡萄的甜香、类似香料般的隐约气息、以及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圆润酒香。
用铜勺舀出,注入一排陶碗。
酒色是透亮的深红,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琥珀与紫红的光泽,竟有几分华丽。
刘敬同端详片刻,率先举碗:“来,为这同城的第一碗好酒!”
众人共饮。
酒液入口,已无当初“酸浆”的尖锐刺激。先是感受到葡萄的果味与恰到好处的甜意,随即是酒体带来的温热,酸度明亮却不扎口,单宁细腻,与酸度、甜味构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咽下后,喉间留有悠长的余香,身上暖意渐生。
满室寂静片刻。
随即,何胡子老泪纵横:“像……真像王司马当年念叨的……西域好酒的味道啊!老汉我……我守这园子三十年,今日才算对得起王司马的苗!”
刘敬同长叹一声,看向陈子昂:“子昂,你不只善战,更善治。此酒一出,我大唐戍卒冬日难熬之苦,可解大半矣!”
乔小妹细细品味,从医者角度评道:“此酒性温,少杂味,饮之通络活血,驱寒效果当远胜旧酿,且不易致腹泻头痛。”
李令用则忙着记录:“原料精选、器具洁净、曲量可控、发酵得宜、陈化澄清……将军,此法定当详细记下,可推广各同城!”
陈子昂捧着陶碗,碗中酒液微漾。他看向窗外,暮色渐合,寒风呼啸。但在这屋中,因这碗酒,却有了融融暖意。
这不仅仅是酒。
这是将荒野的馈赠与人的智慧结合,在这绝地中创造出的、带着血色与生机的慰藉。
“此法仍需完善。”他缓缓开口,“葡萄品种可择优培育,酒曲可设法自制更佳,陈化时间或可更长,储藏之法还可改进……”
他眼中闪着光,那是发现新道路、并看到其无限可能时的光。
“但至少,我们证明了,在这居延海,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稍好一些。”
当晚,同城每位士卒都分到了一小碗这新酿的葡萄酒。
他们围着篝火,小心地啜饮着那来之不易的、清亮醇厚的红色液体。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似乎连窗外怒吼的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一个年轻士卒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渐渐有人应和。歌声在戈壁的夜风中飘荡,有些走调,却带着真实的、微醺的快乐。
何胡子抱着酒瓮,坐在他的葡萄园边,对着星空喃喃自语:“王司马,你看到了吗?你种的葡萄,酿出好酒了……咱们居延海,也有自己的‘葡萄美酒’了……”
陈子昂没有睡。
他站在瞭望台上,听着风中隐约的歌声与笑语,望着远方沉睡在黑暗中的戈壁与群山。
酒能暖身,更能聚心。
这清亮的葡萄酒,或许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能让这些戍卒感受到:他们所守护的,他们所建设的,是有价值的,是带着滋味与温度的同城。
陈子昂回头,望向洛阳的方向。
或许有一天,这来自居延海戈壁的、带着风沙与戍卒汗水气息的葡萄酒,也能摆上神都的宴席。
让那些高居庙堂的人知道,在帝国最艰苦的北疆,有一群人,不仅在用生命戍边,更在用智慧与双手,酿造着属于他们的、粗粝而顽强的生机与尊严。
第185章 波斯草和胡萝卜
居延海下了一场雪后,十分寒冷,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
北风像千万把钝刀子,从戈壁深处刮过来,卷着沙粒和雪霰,打在脸上生疼。同城土屋的窗户都用毡毯堵死了,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渗进墙壁,渗进被褥,渗进人每一个关节。
值夜的唐军斥候裹着最厚的羊皮袄,抱着长矛在烽燧上跺脚,眉毛胡须上都结满白霜,远远看去像雪雕的人。
伙房里,永远煮着一大锅内容模糊的汤。
多是陈年的粟米、干菜,偶尔有些风干的羊肉或咸鱼切碎了扔进去,再加一把粗盐。
煮出来稠乎乎、黑黢黢的一碗,士卒们称之为“墨甲汤”——喝下去能顶饱,能暖身,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吃得人从胃到心都麻木了。
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亲自去军营视察唐军伙食,蹲在伙房外,看着士卒们捧着陶碗,埋头呼噜噜地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吞咽。他记得自己刚来时,也曾喝过这样的汤。
第一口下去,那股混合着霉味、腥气和过度咸苦的味道,差点让他吐出来。可周围的士卒都面不改色,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