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作物,此刻还在大洋彼岸的美洲,要再过近千年,才会随着哥伦布的船队进入旧世界的视野。
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但陈子昂不甘心。既然不能无中生有,那就精益求精。广袤的西域、中亚、印度,难道就没有其他未被大唐充分认识的高产耐旱作物?
丝绸之路连通万里,商旅往来如织,那些骆驼和马背上,除了丝绸、瓷器、香料,难道就不能带来些别的、关乎生存根本的种子?
来到同城时,他就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寻种之旅”。
希望寄托在那些走南闯北的胡商身上。
悬赏寻找块茎类作物。描述是“根茎类似芋头,但体型硕大,皮色或黄或紫,肉色或白或黄,生于地下,产量极高,极耐贫瘠”。这是针对土豆和红薯的模糊勾勒。
悬赏寻找特殊谷物。描述是“穗状果实,籽粒硕大,排列整齐,色如黄金或白玉,植株高大”。这是对玉米的想象。
悬赏寻找辛辣果实。描述是“果实尖长或圆润,未熟时青绿,熟后转为赤红或艳黄,味极辛辣,食之口舌如灼,然可驱寒开胃”。这是对辣椒的渴求。
当时他从一个波斯老商人得到了一些种子,得到了两种“准高产”作物。
陈子昂在同城外围划出了一大片的土地,建立了一个系统的“农圃”。这里不仅是种植园,更是他的农业实验站。
种下了稗子。
这玩意儿在传统农人眼中,是稻田里可恶的杂草,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陈子昂注意到,居延海一些低洼湿润处,野生稗子长得极其茂盛。他让人采集籽实,在农圃专门划出一块“贱田”试种。结果令人惊讶:稗子几乎不需要照料,耐旱、耐涝、耐贫瘠,在盐碱度稍高的地方也能生长。虽然籽实比粟米小,口感略粗,但产量不低,成熟期短。
“此物可作灾年救命粮。”陈子昂对负责农圃的张老汉说,“平日无需与主粮争好地,就在边角瘠薄处撒些种子,任其生长。有备无患。”
张老汉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另一种子,则带来了真正的惊喜,鹰嘴豆!
黄褐色、卵圆形、顶端有个小喙像鹰嘴的豆子,极其耐旱,山坡砂地都能长。煮食、磨粉皆可,饱腹感极强。
陈子昂种下了种子,到了收获的季节,捏起几颗豆子,心脏怦怦直跳。
他认识这东西,这是中东和印度地区的主食之一,营养丰富,蛋白质含量高,尤其适合干旱地区种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潜力作物”!
当时,陈子昂如获至宝,安排鹰嘴豆的试种。
他在农圃选了最向阳、排水最好的一块沙壤地,精心整畦。播种前,豆种用温水浸泡一夜。
鹰嘴豆的生长果然表现出强大的适应性,夏季的烈日似乎也对它影响不大。到了仲夏,植株开出了白色或淡紫色的小花,随后结出鼓鼓的豆荚。
秋季采收时,两斤种子,最终收获了约三十斤豆子。
产量不算惊人,但考虑到这是第一年试种,种子退化,环境陌生,这个结果已经让陈子昂十分满意。更关键的是,豆株表现出的耐旱耐瘠特性,完全符合他的期望。
他将收获的鹰嘴豆大部分留作种子,小部分煮了一锅豆汤,请主帅刘敬同、乔小妹等一同品尝。
豆子煮后绵软起沙,带着独特的坚果香气,口感扎实。
乔小妹从医者角度评价:“此豆饱腹,味甘性平,似有补益之功。”刘敬同吃惯了军中的粗粝饭食,对这新奇豆子也颇觉有趣:“嗯,顶饿。若真能在瘠薄之地广种,确是边军一宝。”
陈子昂心中大定。
他给这片试验田命名为“鹰嘴豆圃”,下令来年扩大种植,并开始系统选育:挑选植株健壮、结荚多、籽粒饱满的个体单独留种。他相信,只要坚持数年,必能培育出更适应居延海风土的优良品系。
陈子昂还让人做了详细的分区标示牌,用炭笔写上作物名称、来源、播种日期、特性备注。他要求张老汉等人每日记录天气、物候、作物长势、虫害情况,让军中书记官将这些零散的记录整理成册,名为《居延农事录》。
这本册子里,有成功的喜悦:“波斯草播下,五十日可食,亩产鲜叶约二百斤。”
“鹰嘴豆耐旱,砂地可植,宜稀播。”
也有失败的教训:“胡葱重茬地多病,须轮作。”
这些文字粗糙,数据模糊,却是陈子昂这样一位边塞将领在战争与戍守之余,对土地、对生存最朴素的探索与思考。
这里是陈子昂在大唐的第一个根据地,他要被这里建设好,而农业是根本,也是同城和北疆长治久安的基础。
陈子昂治理同城,农圃的影响,渐渐辐射开来。
附近屯田的士卒、归附部落的牧民,甚至偶尔路过的商队伙计,都会好奇地张望这片生机盎然的园子。
作物在扩散,技术也在传播。代田法、绿肥制作、轮作理念,随着这些作物的种子,悄然渗入边民的耕作习惯中。
消息传回凉州,又渐次传入长安、洛阳。
以至于后来,朝堂之上,关于陈子昂的议论,除了“军神”、“能吏”,又多了一个略带戏谑却也不无佩服的称呼——“田舍将军”。
忠武将军陈子昂对这个“田舍将军”称号并不反感,他知道,这个称呼连着军心,带兵打仗,养兵千日,跟他们心连心,士卒才会为你效死命。
有了“田舍将军”称号,边军对陈子昂这个军神,更加佩服,他更得军心。
第188章 援助黑齿常之
那一天,陈子昂再次站在农圃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作物秸秆上。
鹰嘴豆已经收获完毕,留种的豆子晾晒在席子上,黄澄澄的。
远处的同城戍所,炊烟袅袅升起,晚风送来隐约的饭菜香和唐军士卒的说笑声。
陈子昂播下的其他种子——鹰嘴豆、胡萝卜、菠菜、苜蓿、各种豆类和香辛料——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陈子昂知道,未来,它们带来的,不只是更丰富的食物,更是一种可能:在贫瘠中创造丰饶的可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可能,在重复与劳苦中发现新奇与趣味的可能。
一点一滴,聚沙成塔。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西方。
丝绸之路在暮色中隐入苍茫,仿佛没有尽头。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更遥远的商队,带来真正意想不到的惊喜?
希望,本就在探索的过程之中,在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里,在每一张因收获而绽放的笑脸上。
而历史,将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片边塞土地上,一个将军和他的“寻种记”。这不是关于奇迹的故事,而是关于耐心、务实、以及在局限中创造无限可能的,平凡而影响未来的故事。
就在同城这边在陈子昂的治理下日益安定之时,黑齿常之派人来求救,求救信是写给大唐北征军主帅、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的。
原来,黑齿常之的斥候得到消息,躲在沙漠中的骨咄禄现身了,他率领了一万五千人准备在路上伏击他的五千人马。
黑齿常之,这位出身百济、却为大唐屡立战功的名将,奉旨率领第三路大军驰援北疆,五千人马,是从安西四镇调来北疆的,虽然战力不差,但一路几千里行军,也是人困马乏了,恐怕重蹈忻州五千人马全军覆没的覆辙,便提前向刘敬同求救。
刘敬同直接点名陈子昂及其麾下三千大唐虎贲军:即刻西进驰援黑齿常之,迎击骨咄禄的残余势力!
刘敬同说:“陈将军,你部人马骁勇善战,望星夜兼程,斩杀骨咄禄,以壮我大唐军威……本帅坐镇同城,和乔监军一起为你提供后勤粮草和保障。据说骨咄禄的前锋已至两井,气焰嚣张得很!”
“这老狐狸终于自己出现了!”陈子昂立即点齐带甲的三千虎贲军,准备好粮草和马匹拔营东去。
出发前,忠武将军陈子昂给本部三千人马作了动员。他升任忠武将军后,本部人马就从两千扩大到了三千。
只见他手下的三千大唐虎贲军军容整肃,装备精良,尤其是那统一的改良版制式明光铠和腰间的百炼横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刘敬同亲自出城相送,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大唐虎贲军的军容装备,尤其是在看到士卒们健硕的体魄、沉稳的眼神以及那与众不同的铠甲兵器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坏小子们,突厥可汗骨咄禄出现了,这一次,我们要把他的脑袋送到洛阳!有没有信心!”陈子昂喊话。
“杀光突厥!”陈玄礼、魏大等一众校尉和将官齐声喝彩。
“或者活捉骨咄禄,送去洛阳去给陛下跳舞!”陈子昂笑道。
这是陈子昂作为忠武将军第一次出征,他率军昼夜兼程,同时也通知仆固、同罗、回纥等敕勒部落率兵一万驰援。
唐军一路上驰骋,往西域方向前进,但见村庄残破,百姓流离,皆是突厥铁骑蹂躏后的惨状。
这一次是彻底报仇血恨的机会了:后突厥汗国复立不过数年,在阿史那·骨咄禄的带领下,屡屡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而唐朝内部,武则天正忙于巩固权力,清洗李唐宗室,程务挺、王方翼等边塞名将皆含冤被杀,致使北疆防务出现了巨大的真空,导致这几年北疆被杀军民几十万人。
这一次,陈子昂决意要拿下骨咄禄的人头,这军功能封万户侯!
毕方司的情报人员也迅速报陈子昂:突厥前锋约三千骑,已抵达两井以北的一片开阔地,发现唐军后,竟傲慢地下马卸甲,原地休息,似乎准备从容列阵后再行厮杀——这是突厥显示武力的惯常做法,也是骨咄禄极度自信的表现。
陈子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捕捉到了战机!敌军立足未稳,且轻敌懈怠,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
他即可派出一只八百人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绕出唐军大营,而后骤然加速,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直扑正在散漫休息的突厥军阵!
当时,突厥的前锋军,完全没料到唐军敢以如此少的兵力主动发起冲锋!他们有的还在整理马鞍,有的甚至刚脱下皮甲,阵型松散,毫无防备!
“唐军!唐军来了!”惊呼声刚起,陈子昂率领的大唐虎贲军的铁蹄已经踏入了营地!
陈玄礼一马当先,手中改良马槊划出凌厉的弧光,一名刚跳起来的突厥百夫长瞬间被斩飞首级!
长槊挥舞间,挡者披靡!
陈子昂带领一队骑兵在外围游走,精准地用弩箭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突厥军官。
魏大紧随陈子昂身侧,手中长矛狠辣精准,毫无惧色。
八百大唐虎贲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明确,瞬间就将突厥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突厥前锋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惊慌失措,人喊马嘶,相互践踏,纷纷丢弃甲胄兵器,上马狂奔逃命。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陈子昂率领八百大唐虎贲军,竟将三千突厥前锋杀得溃不成军!
此战过后,陈子昂看到一片狼藉的突厥营地,满地都是丢弃的兵甲、帐篷和尸体,以及正在追杀残敌、收缴战利品的大唐虎贲军。
清点战果,斩首数百级,缴获战马千余匹,兵器辎重无算,而八百大唐虎贲军伤亡极小。
刘敬同得到消息,对左右道:“陈子昂,真将才也!手下三千唐军真乃虎狼之师!”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大地开始震动,远处天际线尘头大起,如同乌云压境——阿史那·骨咄禄亲率剩余的后突厥主力大军,气势汹汹杀奔过来了,突厥骑兵漫山遍野,声势骇人,看上去比以往更加强大。
而且,和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不期而遇。
身经百战的黑齿常之临危不乱,亲自登上高处观察敌情,眉头紧锁。
他深知突厥骑兵野战的优势,尤其是夜间混战,于唐军不利,他还没跟陈子昂的三千虎贲军会合,而且他的主力部队还在后方。
第189章 黑齿常之遇险
阿史那·骨咄禄的大军,和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是在两井这个地方相遇的。
两井的这个名字,起得实在。在突厥语里叫“依克布古尔”,汉话译过来就是“双泉”。
黑齿常之一看,这里其实哪里是什么泉,不过是草原上两处凹陷的洼地,底下有暗河经过,渗出水来,积成两个不过丈许见方的水坑。
水是苦的,带着碱腥味,牲口都不爱喝。
但在这片干旱的戈壁边缘,这点水就是命。
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就扎营在这两处水坑旁。
当时,漠北的草已经黄透了。
风从西北方的戈壁刮来,卷起砂石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
黑齿常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手搭凉棚,眯眼望着北方。
黑齿常之这位百济名将,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军中算得上是老将。
尽管黑齿常之的身量不算太高,但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像一棵虬结的老松。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脸上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像刀刻出来似的,尤其是眉间那两道竖纹,即便不皱眉时也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