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阿史德·元珍等许多突厥将领心有不甘,但可汗的命令必须执行。
一万多名突厥骑兵缓缓调转马头,像退潮的海水,向北退去。
他们退得很谨慎,后卫部队始终面向唐营,刀出鞘,弓上弦,生怕唐军突然杀出。
而唐营中,鼓声和呐喊声一直持续到子夜。
当确定突厥人真的退走后,黑齿常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他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李多祚眼疾手快扶住他,才发现老将军的后背衣甲,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黑齿常之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骨咄禄和这帮突厥狼崽子……真被唬住了……”
“大将军神机妙算!”李多祚由衷赞叹。
“算个屁。”黑齿常之摇头,“赌命罢了。要是骨咄禄再大胆一点,派几百人过来试探,咱们就全露馅了。”
他推开李多祚,勉强站直,环视四周。
士兵们还举着火把在走,但脚步已经踉跄;鼓手们还在敲,但手臂早已麻木;呐喊的士卒嗓子全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传令,”黑齿常之深吸一口气,“丑时一刻,熄灭火堆,整军南撤。记住,要静,要快,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那这些篝火……”李多祚指着满地篝火和草人。
“留着。”黑齿常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它们再烧一会儿,给突厥人留个念想。”
命令迅速执行。
丑时一刻,最黑暗的时刻,火堆被悄悄掩埋——不是用水泼,水太珍贵,而是用沙土盖。土盖上去,火慢慢熄灭,烟却还在冒,从远处看,仿佛火堆还在,只是小了些。
草人原地不动,盔甲在渐弱的火光中依然反光。
那一百名举火把的士兵,被要求继续走,直到寅时初——那时天色将明未明,是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时刻。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拔营。
他们拆了车围,收了帐篷,把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伤兵被抬上推车,战马衔枚,士卒噤声,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南方的黑暗。
黑齿常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依然亮着零星火光的营地,又望向北方——那里,突厥人的营火也在远处闪烁,像狼群的眼睛,警惕,怀疑,但不敢靠近。
“走。”
他轻轻说,调转马头,黑齿常之和两百大唐军士就这样从两井消失了。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骨咄禄亲自率军来到两井。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唐军的营寨还在——车围的痕迹还在,挖的灶坑还在,甚至那些草人都还立在原地,穿着唐军的破盔烂甲,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但人,一个都没有。
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没有辎重,也没有兵器。除了满地烧尽的炭灰,几面破得不能再破的“旌旗”,还有那两个浑浊的水坑,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昨夜那场声势浩大的驻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可……可汗……”阿史德元珍声音发颤,“这……”
骨咄禄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草人前。那草人套着一件破损的明光铠,胸口护心镜已经碎裂,但依然能照出人影。他伸手,摸了摸铠甲的边缘——凉的,冰凉的,在晨露中甚至结了一层薄霜。
他又走到一处熄灭的火堆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底下是烧成白灰的木炭,还有些没烧尽的胡杨木块。他捡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烟味,只有烟味,没有人血、马粪、汗臭这些军营该有的味道。
最后,他走到水坑边。
水还是那么浑浊,但水面漂着些东西——不是人喝的,是马喝的。
有马粪,有马尿,还有马蹄溅起的泥。他掬起一捧,尝了尝,还是那股苦碱味。
“哈哈……”骨咄禄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很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仰天狂笑:
“哈哈哈,黑齿常之……好一个黑齿常之!”骨咄禄笑得弯腰咳嗽,笑得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笑够了,骨咄禄直起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的杀意。
“三百唐军……可能连三百都没有。”得到消息的骨咄禄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果然如此,黑齿常之用几百堆火,几面破旗,几个草人,就把我两万大军吓得退了二十里,吓得等了一夜……”
阿史那·骨咄禄猛地转身,看向南方:
“追!一定要杀光他们!”
这一次,阿史那·骨咄禄是真的怒了。
不是战术上的愤怒,是尊严被践踏后的暴怒。一个百济降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用这么拙劣的诡计,把他、把突厥可汗耍得团团转,把他好不容易又凑起来的近两万人马耍得像傻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阿史那·骨咄禄还怎么在草原立足?怎么再招兵买马!
而且大唐的史书,会把这一夜称为“两井疑兵”,写进兵书,写进史册,写进后世无数将领的研究案头。他们会赞叹黑齿常之的急智,会分析骨咄禄的多疑,会探讨疑兵计的种种变化。
“传令全军!”阿史那·骨咄禄,声音在晨风中撕裂,“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给我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黑齿常之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是!”
突厥骑兵再次动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谨慎的试探,而是疯狂的追击。
在阿史那·骨咄禄的带领下,接近两万突厥铁骑卷起冲天的烟尘,像一场黑色的风暴,朝着南方席卷而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前方,黑齿常之率领两百大军成了最后的诱饵,往金山南麓跑去。
他们更不知道,忠武将军陈子昂率领的大军,已经在金山南麓那里等候多时了!
这一次,陈子昂的目标,是斩杀骨咄禄,取封侯之功!
第192章 斩杀狼首骨咄禄
原来,与历史不一样,这一次忠武将军陈子昂真的早有准备!
此前,漠北深秋,寒风如刀。陈子昂独立于同城箭楼之上,望着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这是他离开洛阳时,友人相赠的临别之物。
“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魏大快步上前,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塞雅‘无意间’将消息透露给了我们擒获的那两个阿史德部牧民。他们昨夜已趁守备松懈时逃脱,往西北方向去了。”
陈子昂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很好。黑齿大将军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昨日收到飞鸽传书,大将军已按计划撤退,只留二百先锋军往金山南麓营寨,虚张声势,主力则埋伏在三十里外的野马川。”
“二百人对阵骨咄禄万余精锐……”陈子昂目光深邃,“这个诱饵,足够香甜了。”
他转身下楼,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即刻开拔。让骨咄禄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请君入瓮。”
三日后,金山南麓。
突厥可汗骨咄禄驻马高岗,望着山下那座看似防守薄弱的唐军营寨,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年超四旬,面容粗犷,左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颚,头戴金狼头冠,身披锁子甲,外罩一件黑貂大氅。
“可汗,探马回报,寨中确实只有二百余人,旗号是黑齿常之的认旗。”身旁的谋臣阿史德元珍低声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生擒黑齿常之,必能重挫唐军士气!”
骨咄禄抚摸着腰间的金刀,冷笑道:“唐人狡诈,不可不防。传令前锋五千人先行试探,若真是黑齿老儿在此,本汗要亲自取他首级!”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可汗!东南方向发现大队唐军,打着陈字旗号,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骨咄禄脸色骤变:“陈子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果然有诈?虚虚实实,真假?”
阿史德元珍急道:“可汗,机不可失!若是让两路唐军会合,我们就再无机会了。不如速战速决,先擒杀黑齿常之,再回师迎战陈子昂!”
骨咄禄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拔出金刀:“全军进攻!踏平唐营!”
万余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山下的唐军营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寨门时,异变突生!
营寨四周突然爆炸声四起,火光冲天!
唐军事先埋设的伏火雷接连爆炸,铁片、碎石四处飞溅,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寨中那二百先锋军迅速后撤,露出了后面严阵以待的弩阵。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从寨中倾泻而出。更让突厥人惊恐的是,两侧山丘后突然杀出大队唐军骑兵——正是黑齿常之的主力!
“中计了!”骨咄禄又惊又怒,急忙下令后撤。
但为时已晚。
东南方向,尘头大起,陈子昂亲率的一万大唐远征军精锐已经杀到。
唐军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将突厥主力困在金山南麓的谷地中。
战斗瞬间白热化,伏火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唐军以逸待劳,装备精良,尤其是一千陌刀手结阵而前,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突厥骑兵虽然骁勇,但在伏火雷的震慑和唐军的前后夹击下,阵型大乱。
陈子昂一马当先,直取骨咄禄的中军。
他手中的青霜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所过之处,突厥骑兵纷纷落马。
“保护可汗!”阿史德元珍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亲兵结阵抵抗。
但大势已去。
唐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突厥骑兵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一柱香的时间后,陈子昂终于看到了那个头戴金狼头冠的身影。
骨咄禄的亲卫“附离”狼骑确实悍勇,即使在这种劣势下,依然死战不退。
但面对唐军精锐的步步紧逼,他们的防线在不断收缩。
“陈将军!”骨咄禄突然高声喊道,手中的金刀垂下,“这一仗,你赢了。但你可知道,飞鸟尽,良弓藏?若突厥覆灭,你在唐皇眼中,还有什么价值?”
陈子昂勒住战马,冷冷地看着他。
骨咄禄见陈子昂没有立即进攻,以为说动了他,继续道:“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率部北迁,永不再犯大唐边境。有我在北方,你陈子昂就永远是唐朝需要的名将!若是杀了我,下一个免死狗烹的,就是你!”
陈子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可汗真是为本将军考虑周全。”陈子昂缓缓举起青霜剑,闪着寒光的宝剑直指骨咄禄的人头,“可惜,你的人头,值得一个万户侯。”
话音未落,陈子昂已策马前冲!身后的唐军精锐,如影随形,杀奔过去。
最后的决战在金山脚下展开。
突厥可汗的核心狼骑确实名不虚传,即使在这种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但唐军的伏火雷再次发威,连续的爆炸彻底粉碎了突厥人最后的抵抗。
陈子昂与骨咄禄终于正面交锋。
两马交错,剑光闪动,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骨咄禄手中的金刀被震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