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一袭青灰色深衣,腰束素绦,
手里捏着一叠新纸册页,
正微微俯身,听一个满身泥灰的工匠比划着什么。
“子瑜?”陆雍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诸葛瑾转过头,看到陆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军师,您来了。
听说您昨晚跟郭军师喝了不少酒,还以为您今日要歇到午后。”
陆雍揉了揉额角:“别提了。那厮一直向我灌酒,我怀疑他就是想故意灌醉我,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诸葛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将手中的册页交给身旁的工匠,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朝陆雍走来。
“军师是来看工坊的吧?”
“嗯。公绪被主公调去会稽了,新来的主理人我还没见过。”
陆雍说道这儿,
目光不由得在诸葛瑾身上停了一下,“莫非,就是你?”
“时,主公让我暂代工坊事务。”诸葛瑾说得很是轻描淡写,“军屯那边已经走上正轨,后续事宜便交给糜子方。”
糜子方,就是糜芳,糜竺的弟弟。
历史上,
正是此人后来镇守江陵时背叛关羽,献城降吴,
最后直接导致了关羽败走麦城、荆州尽失,打断了蜀汉。
其中原因,主要还是长期积怨的爆发。
关羽镇守荆州期间,对后方官员极为傲慢。
糜芳性情怯懦又贪财好利,
面对军资供应不力的死罪重压,
兼之吕蒙白衣渡江、江陵孤城难守,最终选择了开城纳降。
其兄糜竺,因羞愧而发病,不久便郁郁而终。
眼下,
他也只是个仗着兄长荫庇的富家子弟。
为人远不如糜竺沉稳厚重,性子轻浮,且贪财好利,更无独当一面的才具。
但现在不能动他。
毕竟糜竺刚把糜家全部身家押在刘备身上,
兄弟情深,
若此时对糜芳表露猜忌,难免寒了子仲的心。
陆雍暗自寻思着,得找个差事把此人摁在眼皮底下,
绝不能让他染指兵权,或独守要津。
“机要署……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见陆雍有些走神,诸葛瑾也不打扰,就这么默默的等待着。
“抱歉,刚才想了点事儿,走神了。”陆雍回过神来。
“军师运筹帷幄,也是辛苦。”诸葛瑾笑道。
“孔明最近在干什么,最晚也没看到他。”陆雍换了个话题问道。
诸葛瑾闻言,
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说起这个……军师,孔明已经被徐祭酒和我叔父要走了。
他们还让我给你带话,
说孔明如此惊世天才放在您那儿闲置着,
实在太可惜了……”
“抢我人?这两个老……”陆雍猛地一瞪眼,差点把老登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诸葛亮跟着自己学了那么久的现代知识,也确实需要学习一下先圣经典。
不然会跟自己一样,显得跟这个世界的体系有些格格不入。
想通之后,陆雍叹了口气,说道:“孔明就先借给他们一段时间。往后我肯定是会要回来的……”
诸葛瑾知道,这是军师最后的倔强,于是就跟着符合了两句。
“走吧,先带我去铁器坊看看。”陆雍岔开话题,说道:“我有样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铁匠。”
“喏。”诸葛瑾拱手应道,随后引着陆雍穿过几条碎石路,走进了工坊内部。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
造纸坊、印刷坊、酿酒坊、制糖坊、木工坊依次排开,门前人流络绎不绝。
陆雍注意到,
有些工坊已经开始两班倒,
日间和夜间轮流开工,显然产量已经上来了。
走到工坊群最深处,铁器坊到了。
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走近了,立马就有一股炭火和铁的气味扑面而来。
铁器坊的格局和其他工坊不同,
三面是高墙,
顶棚留了巨大的排烟口。
外面有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锻打农具,有的在打磨刀具。
诸葛瑾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刘管事,军师要见你,快出来!”
片刻后,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工坊里小跑着跑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肩背却很宽,一身肌肉连当兵的看了都会汗颜。
来到陆雍面前,他用黑漆漆的围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随即连忙抱拳行礼道:“草民刘铸,见过军师!”
“不必多礼。”陆雍笑着问道:“来了多久了,干得可还开心?”
“回军师,草民是四月进来的。
以前在江北一带替人打农具,后来听说宛陵招铁匠,就带着几个徒弟投过来了。
不瞒军师,小的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铁器坊,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过的开心、自在!
以后,咱们的家就是这里了!”
刘铸说话时中气很足,但里面的诚心和满足,陆雍和诸葛瑾都能听得出来。
“满意就好。”陆雍点头:“带我去看看你们现在用的炉子。”
刘铸侧身让开,领着二人往里走。
铁器坊内部,十几座炉灶沿墙排开,每座炉前都有人正在操作。
橐(tuó)声、打铁声此起彼伏。
橐是一种大型皮囊,通过人力挤压或水力牵引将空气送入炉膛。
这座铁器工坊建在江边,也是为了方便用水车的牵引来挤压橐。
陆雍透过工坊窗户,往外看去。
一条水渠从青弋江引水而入,
渠中架着一架巨大的足有两丈多高的水车,
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
通过粗大的曲轴和连杆,带动岸边并排的几具大橐。
那些橐足有半人高,以皮革缝制,外包竹篾。
正随着水车转动被节律性地挤压、松开,发出沉重的“呼——嗤——”声,将强风送入岸边的炉膛。
“军师,这便是水排。”刘铸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自八月通了水渠,这几具大橐便日夜不歇,比人力鼓风强出数倍。
如今一炉铁,熔炼时辰能节省近半时间。”
陆雍看着那架水车,却没有接话。
水力确实比人力强,但风仍是间歇的。
水车转一圈,橐才鼓一次,炉膛里的火随之起伏,铁块受热终究不够均匀。
且这套系统占地极大,水渠、水车、曲轴、连杆,造价不菲,枯水期还会大受影响。
“水力是好,但橐终究是橐。”陆雍收回目光,转身说道:“哪怕水流不断,皮囊的鼓风也改不了一挤一松的弊病。”
“军师……”刘铸见陆雍眉头微锁,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有何不妥?”
“太慢了,且火势不均。”陆雍摇头道。
刘铸有些惊讶,还有些疑惑。
第128章 大汉的锻造,要变天了
“找个隐秘的地方,我有东西要给你看。顺便准备点笔墨纸砚。”陆雍说道。
“二位请随我来。”刘铸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两排炉灶,绕过一座堆满废铁料的棚架,一扇半掩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板很厚,外面包着一层铁皮,上面没有锁,却嵌着一道铁制的插销。
刘铸伸手拉开门,侧身让开:“军师、诸葛先生,里面请。”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
墙壁是土坯的,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
几盏油灯搁在墙角的小木架上,勉强照亮了这间神秘无比的房间。
“这间屋子,就是咱们平时存放机密的地方。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刘铸指着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的纸、笔,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