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道:“都是太子殿下看重,是难得的福气。”
贾母笑道:“如今贵府上的哥儿,与我们琰哥儿同在殿下驾前侍奉,又比琰哥儿大几岁,日后还要请他多照应些才是。”
冯夫人忙摆手笑道:“我们家那个,空长了年纪,竟是个没成算的。行动还得琰哥儿多提点他,才不致行差踏错。
前些日子,在宫里闹了一通儿,回到家来我们老爷见了,骂了他半日才罢。若不是说跟着琰哥儿,怕不是又要舞刀弄杖,料理他呢。”
众人都笑,贾母也笑道:“我们到家时也是这样,看他肿了眼眶子,问他做什么怪了,他也遮遮掩掩的,说是自己摔了。后又说是与你家哥儿学习拳脚,我们也不好问,到底叫他老子骂了一回。”
冯夫人这才知贾府里规矩,不与女眷说外朝事,便不好再提,只岔开说道:“我家就这一个浑小子,跟着老爷在队里,摔摔打打惯了。比不得琰哥儿和宝玉他们,都是尊贵人品。”
又指卫夫人身边那小姑娘道:“我就爱跟女孩儿打交道,若英这孩子,我看着打小长起来,就爱的不行,可惜没个女儿的福。”
卫夫人见她话转得硬,又素知她是个性情娇憨的,不惯曲里拐弯,忙接口笑道:“我家倒是有这一个姑娘,只是老爷自小充男孩儿养着,性情倒与他哥哥一般,生就的淘气。
咱们家里常听说,老太君家里姑娘们都是金尊玉贵的,难得的闺秀,如何今日都不见。”
凤姐儿一旁听了,心下便猜着八九分来意。贾母笑道:“她们姊妹们,弱的弱病的病,又都腼腆,所以叫她们那边院子里去了。”
冯夫人忙道:“既这样,何妨叫人请来。”
贾母便回头,命凤姐儿将姊妹们带来。
凤姐儿领命出了榆荫堂,才对平儿冷笑道:“我原还疑惑,往日他们两家府里,也就前院老爷们还有些交往,与咱们家里并不常走动。
今儿又不曾请,忽热辣辣的来了,又笑的亲切,不知是做什么来。现时一看,果然是有个缘故。”
平儿笑道:“只是这两家的太太,也实在可乐。往前见过公侯伯府里的太太奶奶们,都是端端正正的,倒不似她们,看着就是心眼儿实在的人,几句话就把底都漏了。”
凤姐儿也笑道:“这话倒不假,我是知道她们家的。那冯夫人是原来奉威将军家的女儿,卫夫人是奉烈将军家的,两个自小就是一路的淘气。娇生惯养半辈子,也不曾与人使奸耍诈,可不就成了这副德行。”
平儿笑道:“也是有福气的,若是谁真做成了她们家媳妇,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二人一路说着,走到芦雪广,见她姊妹们已用罢,正围在亭子里说话。
凤姐儿笑道:“妹妹们恕罪,今儿不得空陪你们。”
众人见了,都起身来迎,黛玉笑道:“原是说要贺你的,你倒不得闲,这会子可闲了,我们来敬你一杯。”
宝钗笑道:“偏颦儿自己吃不了,又逢着谁的事就爱灌谁。”
凤姐儿笑道:“忙了半日,我正渴呢,还是林妹妹疼我。快给我吃了,我好回去。”
黛玉便将面前杯斟了,端到凤姐面前,凤姐凑过脸来,一仰脖儿吃尽。
湘云又道:“怕你在那边也不得吃,我们给你预备下了,原说要等你忙好了,再同敬你的,既还要回去,快趁时候吃两口。”
凤姐儿看时,亭内留了几样小菜,又排下一溜从大到小的七只杯子,并拿合欢花浸了一壶暖酒,笑道:“你们是真疼我,这一壶灌下去,存心要我醉了。”
探春笑道:“可不要怪我们,这都是林姐姐的主意。”
凤姐儿笑道:“就她是个鬼灵精的,再过几日到琰兄弟的生日,咱们看她可舍得灌人酒了。”
此时平儿正拣了一小碟菜来,端给凤姐,黛玉笑道:“快吃你的罢,竟堵不住这张嘴。”
凤姐便就着平儿手里碟子,略吃了两口,又吃了一盅酒才道:“快跟我去罢,老太太叫姑娘们都去见客呢。”
探春问道:“见什么客?”
凤姐儿道:“是神武将军和光禄寺卿两家的夫人。”
于是众人起身,整理衣裳钗环。跟着凤姐儿都往榆荫堂来。
大家见了,便是请安、问好。
冯夫人母家原就阳盛阴衰,只她一个女儿。后嫁于神武将军冯唐,也只生得冯紫英一子,其他几房姨娘,或不生养,有养活的也尽是男孩。
此时一见大大小小,六个姑娘一齐进来,喜得无可不可。拉了这一个,着实细瞧一回,松开手又拉那一个,问几岁了,口中连声夸赞。
一旁卫夫人也挨次拉过手,又都极夸一遍。及见史湘云时,因一眼瞧见腰上挂的金麒麟,心下便吃一惊,回头看她女儿卫若英。若英见了,便点了点头。
俱见过了,两家各有人早打点出六份礼物来,冯夫人送的是金耳坠六对,金银锞子六对。卫夫人则是上等宫扇六把,金银宫花六对。都笑说:“东西不好,留着赏人罢。”
六人忙拜谢过,冯夫人又冲卫若英挤眼睛,卫若英见了,又点了点头。冯夫人笑道:“见也见了,我们这里吃酒,就不用拘着孩子们了。”
贾母便命凤姐儿仍带姊妹们回去,卫夫人笑道:“劳烦她姐姐,把若英也带去罢,与你们一道顽,省得闷在这里。”
凤姐儿忙答应了,带着卫若英一道往园子里去逛。
因她年小,又爱叽叽喳喳,说话且伶俐,众人都喜欢。特与湘云投契,二人谈天说地,无所不包。
黛玉悄悄拉了拉宝钗,低声笑道:“大话口袋倒是碰上个小话口袋了,我都怕想,她两个要在一个屋里待上一天,满屋子的人,得聒噪成什么样儿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闻语听风
凤姐儿叮嘱于宝钗,带姊妹们在园中多逛一会儿,自己便先回了榆荫堂。
几人带着卫若英,已过了暖香坞,再行至藕香榭时,湘云便引着卫若英到栏杆边上看金鱼。
宝钗道:“可仔细些,那边水深着。”
二人答应着,趴着栏杆看了一回,再往前逛,即到了秋爽斋。
探春便邀众人进屋吃茶。卫若英看时,上面是一溜五间大屋,中间三间都不曾隔断。
当间摆着大案,案上垒着各色法帖,并纸笔墨砚。
案上展着的一幅才写就的字,道是:“潇洒绿衣长,满身无限凉。”
卫若英喜道:“这莫非是姐姐的字,真好看。”
探春笑道:“只是练过几年,功夫差得远了。”便叫人端上茶来,众人接了。
卫若英问道:“姐姐的字学的是颜鲁公?”
探春奇道:“妹妹也懂字?”
卫若英笑道:“只懂一点,不算多。看姐姐的字雄秀并举,又含细劲,当是下过苦功的。我就没这份定力了,家里哥哥老说我的字像狗爬。”
众人闻言都笑,卫若英又问道:“这句是宋人的咏芭蕉词,才进屋时我看院子里就种满了芭蕉,那莫非这底下落的‘蕉下客’便是姐姐的尊号?”
探春笑道:“都是我们姊妹几个取着玩的。”
卫若英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回去我也要学着取一个。”又问湘云:“云姐姐可也有号么?”
黛玉忙上来笑道:“自然是有的,她因家里有一座枕霞阁,所以号个枕霞旧友。”
卫若英点了点头,又问黛玉:“林姐姐可也有号?”
黛玉还未答,湘云道:“自然我们是都有的,还别提这个了,这前边便是荇叶渚,快喝了茶,我带你去坐船玩。”
卫若英只得停住问话,众人起身,又往荇叶渚去。
码头旁原就预备了几驾棠木舫,备着贾母等吃过了游园用的。此时她们几个来了,便拨出两条来,几人坐了。
驾娘便问往哪边去,探春因道:“我们自榆荫堂来的,你们且往那一头荡去。”
驾娘会意,只长篙一点,木舫便晃晃悠悠沿着沁芳溪而去。
一路上只见姹紫嫣红,碧销翠让,端的一片好韶光。
饶是卫若英存着一大段心事问不出口,此时也不免陷在午后春风中难以自拔,昏昏欲睡。
正陶醉间,湘云笑道:“前面就是潇湘馆了,是林姐姐的屋子,如今我也住在这里。”
卫若英双眼迷蒙地点了点头,又随手指着船后已过去的一所院子,问道:“那一处芦花掩着的,又是什么地方?”
湘云看了看道:“那里叫紫菱洲。”
卫若英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又问了一遍。
湘云道:“是叫紫菱洲,是二姐姐的屋子。”
卫若英忙看另一艘船上,只见迎春侧坐着抬起头,眼光看着舱外。
水光映着日光,越显得迎春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卫若英大喜,拉着湘云胳膊便晃,一时船也跟着晃了两下。
黛玉忙道:“这里可不敢闹,虽不是江里海里,也有好深的。”
卫若英这才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坐好。
宝钗见了,心下只一忖,便悟过来,也往迎春处看着笑。
行至桃叶渡,众人弃舟登岸,又行了几步,正见贾琰屋里小丫头芳草沿路过来。
黛玉便问她哪里去,芳草笑道:“姑娘要的银硝,栖鸾姐姐找出一包来了,使我给姑娘送过去。”
黛玉笑道:“春纤这丫头越发懒了,自己不拿回来,还要你送。”
芳草道:“栖鸾姐姐留她在我们屋里说话呢。”
黛玉道:“你去罢,给雪雁就是了。”
芳草听说,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众人在院里略走了走,便有贾母打发鸳鸯过来说:“那边已起了席,老太太使我来接了卫姑娘家去呢。”
卫若英于是与众人一一告了辞,又拉湘云的手,二人笑说了半日,回头道:“我得走了,不然我娘又要骂我。过几日得了空,再使人来请姐姐们,也到我家园子逛去。”
众人都笑着答应,卫若英才依依不舍地去了。众人也都作别各回房中。
一时两家夫人携着卫若英出门,共上了冯家的青葱油壁大车,只命卫家的车后面跟着。
车轮方动,还未出离宁荣街,冯夫人便急问道:“好孩子,可打听出来了不曾。”
卫若英笑道:“有我出马,自然是万事皆有的,只是姨姨先得说,要怎么谢我。”
卫夫人道:“你且别没大没小的,吊人的胃口,也小声些。”
冯夫人笑道:“自然是要好好谢你的,到时你要什么,都使你哥哥给你买去。”
卫若英笑道:“姨姨听我说,我已算出来了。他家的姐姐们,都有个别号,皆是按着住的地方取的。所以这菱洲,便是住在紫菱洲里的姐姐了。”
卫夫人道:“谁与你讲故事呢,你只说是哪一个。”
卫若英见不捧场,心里大没意思,说道:“就是他们家排二的迎春姐姐。”
冯夫人想了一晌,笑道:“原来是她。”
卫夫人倒是记不清,又问是什么模样,冯夫人道:“就是那个看着软乎乎,有些莹润,可招人疼的那个。”
卫夫人问道:“就是那个一笑起来,怪腼腆的那个?”
卫若英道:“正是呢。”
卫夫人想了想道:“只怕太老实了些,管不住英哥儿,或是再亏待了人家姑娘。”
冯夫人笑道:“他敢,费下这样大功夫打听出来的,他能不好好待人家,我都不依。再说他与琰哥儿如今有些交情,若是欺负人家妹妹,以后朝廷里碰见,他也没脸。”
卫夫人又道:“那姑娘看着性子倒是柔顺,你别与人家合不来。”
冯夫人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非要找个和我一样的,婆媳两个整日家打仗才热闹。”
卫夫人笑道:“我没这样说,可是你自己说的。”
冯夫人道:“咱们俩是做不成这样的闺秀了,如今有机会求一个回来,我也算是给他老冯家改一改性子。”
卫夫人又道:“这位二姑娘我看着年纪倒也合适,只是今天咱也没问问,可别已经许过人了。”
冯夫人闻言,笑意顿时在脸上僵住,忙叫人拨转车头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