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忙喊一声:“可了不得!”急着要洗脸,又叫麝月拿衣裳来。
作速整治妥当了,叫袭人携了礼,便往一水间奔。
一进屋,果见众姊妹都已到了,正坐在堂上吃茶。见宝玉来了,都笑道:“你出的主意,偏你来的最迟。”
因见贾琰还未回来,宝玉才放下心,笑道:“我总是占个末流,比不得你们。”
说着话,便使袭人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又笑问众人道:“你们都带了什么?”
探春道:“宝姐姐是一盒湖笔,林姐姐是一盒蔷薇硝,云丫头打了一条络子,二姐姐做了个荷包,我写了一幅字,四妹妹画了幅画。三哥哥你呢?备了什么东西送给二哥哥?”
宝玉笑道:“我这个自是比不上你们的心意了。”说着从袭人手里接过,给众人看,是一条小牛皮拧的腰带。
宝钗笑道:“这个也好,上朝时也是能用上的。”
众人又说笑一回,天已渐晚。陆续又有平儿、素云、奶妈抱着大姐儿等也来了。只是左等右等,总不见贾琰回来。
心下都疑惑起来时,鸳鸯却过来,对众人道:“前院里老爷说,今儿二爷不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忠臣孝子
原来傍晚时,荣庆堂里,邢、王二夫人与薛姨妈并李纨、凤姐儿都在贾母处侍坐闲话。
贾母笑道:“琰哥儿这个生日,过得可不像样子了,没有个体统。去给你们磕头的时候,怕是已过午正了罢。这可不是他眼里没有长辈。”
薛姨妈笑道:“琰哥儿事儿忙,俗话说‘忠孝不能两全’,又是近侍之臣,生日上逢着朝会,也是想不到的事,怎么会怪他呢。”
邢夫人竟也笑道:“祖宗知道了,也要说琰哥儿做的对,先国后家才是正理。”
凤姐儿见邢夫人都开了腔,话又说得不错,与往日大不相同。便知太子的那块牌子,终究还是叫她喜欢的多些。
再看贾母听了邢夫人的话,也笑着点头,忙也笑道:“太太说的可是了,我听那积年的老人,也说过一句话儿。说的是什么,忠臣才是孝子,横竖咱们这样人家,总得是先为着皇家事的。”
贾母笑道:“凤丫头又在这儿胡说了,那叫‘忠臣出于孝子之门。’”
凤姐儿笑道:“嗳呦,就是这么句话,我怎么就记不清了。”
贾母道:“要我说也是这个理儿,咱们家里也有些年没人常朝里就去侍班了。如今琰哥儿办着这样差事,还是得以国事为重。
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横竖礼体不错就罢,咱们可不能挑他的眼。”
原来贾府有官身者,多为袭爵、捐官所得,如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除每年正旦、冬至及万寿圣节时同参大朝会,往日皆不上朝。
而贾政恩荫之工部员外郎为从五品官职,按制也不必参与常朝。
是以如贾琰这般生日的过法确也少见。
凤姐儿笑道:“琰哥儿今儿也是累着了,听他屋里人说饭也没工夫吃,就来回往各屋里去。只晌午在我们屋里,琏二爷给他留了碗面,才略吃了两口。”
王夫人笑道:“还是琏儿疼他兄弟,我们给他留的面,他都不及吃就走了。”
凤姐儿笑道:“想是怕吃得慌了,老爷又说他,也不尊重。他兄弟两个,就没那么些说道了。”
贾母笑道:“晚上等他回来,叫上她们姊妹,再好好吃一回罢。”又问鸳鸯:“几时了。”
鸳鸯道:“酉时正了。”
贾母道:“怎么还没回来,打发个人,去前头问问。”
鸳鸯便忙叫人去了。到前院时,却正见贾琏与一小太监说话。
小太监道:“夏爷爷说,府里贾宫允今儿不回来了,要在宫里留一夜,只怕家里老太君挂心,叫我来对说一声儿。”
贾琏笑道:“多谢夏老爷美意,劳烦小公公了,只是不知是为着什么事,要留下我们家兄弟的。”
那小公公摇头道:“夏爷爷不曾说过,我们可不敢胡说。”
贾琏闻言,忙从腰里摸出一锭银子来,掂了掂也有五六两重,塞到那小太监手里。又自腰上解下一块玉来,也往那太监手里塞,口中笑道:“小兄弟儿,你只当做做好事。
我们老祖宗年纪大了,遇事爱琢磨。我若不问清楚,他老人家忧心不说,我也寄着一顿打在头上。就当为了哥哥我,兄弟就告知一二罢。”
那小太监推说不敢,将玉佩隔开,只把银子接了,攥在手里。才笑道:“不是不对爷说,确是不太清楚里边缘故,不敢瞎猜。不过走的时候,见夏爷爷引着贾宫允进了祥云殿的侧殿,看那意思当不妨事。”
贾琏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小公公了,留下吃杯茶罢。”
小太监拱手道:“宫禁森严,不敢叨扰。”说罢,匆匆去了。
贾琏便叫人往后回禀,贾母听了,犹不放心,又传贾琏进来,细问一回。命派人在宫门口好生伺候,如有消息即快通传。
贾琏领命,使人去了。
却说这一日,贾琰原不曾好过,下午在翰林院实录馆编修实录时,便觉得腹内空空,那两口面汤,两个饽饽,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
因实录馆皆是公座,并无各人私物,又过了饭时,无有吃喝。贾琰只得往嘴里又含了两片参,直捱到申时末散班,想着终于可以回家了。
还未走时,却有小黄门跑来实录馆,说道:“特旨,立刻宣贾琰到祥云殿陛见。”
说毕,领了贾琰就往祥云殿走。
到了殿门前时,竟是夏守忠在门口等着。见贾琰过来,笑道:“贾宫允,陛下还在勤政殿批阅奏疏,请贾宫允至偏殿稍等片刻。”
贾琰又能有何话说,只得答应了,随夏守忠一道进了偏殿。
进殿看时,却见这殿里打扫一空,连桌椅板凳都无,十分空旷。地砖擦得锃亮,又四面挂着青布帐幔,不漏一丝光。
只有殿中央一把小方几,几上点着一盏灯,几前放着一只蒲团。
夏守忠将贾琰引进来,说道:“贾宫允随意坐罢。”
贾琰看了一圈,笑道:“夏公公,莫非下官犯了什么罪不成,是不是要在这里将自己做过的事都写出来,才能放下官出去。不然既不能吃,也不能睡。”
夏守忠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请贾大人在这里稍候一会儿,又不是诏狱。贾大人要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人就是。”
贾琰笑道:“即如此,能不能请夏公公给下官传些吃的来,着实饿了。”
夏守忠道:“这是自然,贾大人稍待。”
说罢,走出殿门,只留贾琰一人在偏殿里。
既来之则安之,贾琰只得在蒲团上坐了,望着面前那一盏小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小太监敲门,端过一块餐盘来,上面是一碟鸭丝,一碟水芹,一碗江米饭,和一碗火肉白菜汤。
宫里给外官备的,虽不是什么好吃食,可此时贾琰腹中饥饿得紧,也顾不得,只耐性儿吃了。
终于吃毕,喊人进来收了,又问几时,小太监道:“戌初了。”
说完,退出殿去,又将门关了,殿内重归死寂。只有贾琰于灯下案前盘膝,闭目养神。
心中算着:戌时正、戌时末、亥时初……直到约摸子时,才听得殿外似有人声。
忽然,殿门推开。
风涌进来,吹得桌上仅有那盏灯左右乱闪。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问鬼神
贾琰看着殿门前,只见隆嘉皇帝穿着玄色暗底龙纹锦袍,慢慢走进殿来。
一面走,一面口中念道是:
“宣室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贾琰忙俯下身,行礼参拜道:“臣贾琰,参见陛下。”
隆嘉帝挥手命贾琰平身,夏守忠又拿过一个明黄蒲团来,搁到几案对面。再将殿门重新关好。
四下黢黑,一灯如豆。
隆嘉帝先自坐下,接着道:“朕方才念的,是李商隐的《贾生》诗。朕最喜欢第二句,‘贾生才调更无伦。’
贾长沙受汉文帝召时,年二十七岁,已属少年英才。今日朕召你前来,刚刚好是十七岁,比他还小十岁,此贾生当比贾长沙更绝伦矣。”
贾琰垂首答道:“臣不敢比先贤。”
隆嘉帝笑道:“你自然不是贾生,朕也不是汉文帝,更不是唐宣宗、明世宗。
今日召你来,不问鬼神,只问苍生。”
贾琰道:“臣微末才学,敢劳陛下动问,不胜惶恐,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报陛下隆恩。”
隆嘉皇帝摆摆手,命贾琰也坐,贾琰口称不敢,隆嘉皇帝道:“既然是仿前贤旧事,自然要虚席以对。坐罢。”
贾琰这才谢恩,依命坐了。
隆嘉帝道:“太子前日来找过朕,说了一番对盐政的看法。朕知道,不是他的手笔,是你教给他的。”
贾琰道:“殿下勤学好问,臣只是略微说了些旧制以及百姓实情,殿下便能通解盐政之困,实乃神资天授。”
隆嘉帝道:“你既能看透盐政弊病,必然有解决之法。”
贾琰忙道:“臣才疏学浅,位卑职低,实无能为此国家大计。”
隆嘉帝道:“你有办法,只是不敢说。今日殿中并无别人,若还不说,以后就再也不要说了。”
听闻此言,贾琰心下一惊,只低下头,细细思索。
隆嘉帝也不催逼,巍然端坐,垂眼看着贾琰。身后夏守忠侍立在阴影下,屋里似是并没有这个人。
过了一晌,贾琰才抬起头,郑重道:“臣有盐法一策,愿献于陛下。”
隆嘉帝闻言,阖上双目,微微扬首道:“说来。”
贾琰道:“当世盐法败坏,其根源在于‘纲册’,在于‘窝单’,在于‘世袭垄断’。
纲盐之法对于前朝,自是经世良法,而时至本朝,已是弊病百出,臃肿不堪。不但于国于朝毫无益处,反而成为了如今朝廷管理盐政最大的阻碍。
是故,臣以为当废纲法,施新法,重理盐务,才得扫除积弊,修复国帑。”
隆嘉帝问道:“何种新法?”
贾琰道:“臣请改以纲行盐,为以票行盐。”
隆嘉帝道:“说下去。”
贾琰道:“以票行盐之法,即为汰撤纲商、总商,官府直接发盐票盐引于散商。凡有照章纳税者,皆可领票。自此以后,认票不认人。
但凡有领票之商,就可以到朝廷的盐场里买盐运盐,并在盐区内合法贩盐。”
隆嘉帝问道:“课如何收。”
贾琰道:“仍是先交税,再领票,如此盐课不断。”
隆嘉帝又问:“有何益处。”
贾琰道:“臣以为,依此法行盐,手段化繁为简,浮费裁革,可使官盐价格下降。价格降了,自然就会有百姓来买,也就使得小盐商们有钱可赚。
散商赚了钱,就会想买更多的盐来贩,如此盐课便有保证。”
隆嘉帝道:“这与纲法,又有何不同。”
贾琰一面想,一面说道:“纲法因窝单世袭,天长日久,官商一体,致使层层盘剥,官盐成本高居不下,自然卖不过私盐。
如今按票行盐,朝廷直接面对散商,规费大减,即使官盐卖价比如今折去一半,散商依然有的赚,且比以往的纲盐,赚的还要多。如此一来,官盐畅销,盐课必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