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阁老道:“那还用说,这也能叫个法子?什么‘就场征税’,凡有商户,只需在盐场中完税便可领盐,一税之后,不问所之,任其行销。
如此乱命,若是真行了,天下盐务皆废,登时便要大乱起来。”
沈阁老笑道:“这岂不是《道德经》中所言:太上,下知有之。无为,而民自化。”
陈阁老怒道:“老子的话,不是这样让你曲解的。”
沈阁老见他动了真怒,更笑起来道:“莫生气嘛,这一条本就是拿来吓唬他们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就是真有人提这个,老夫也会给他驳回去。”
陈阁老道:“说了半天,我有一套话进去,你就有一套话出来,还要我帮你断什么。”
沈阁老道:“你就只说,‘官运商销’与‘以票行盐’哪个好?”
陈阁老道:“我以为,‘以票行盐’好,但百官必会认为‘官运商销’好。”
沈阁老道:“那百姓呢,会怎么选?”
陈阁老沉吟了半晌,叹道:“自然是‘以票行盐’。”
沈阁老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即如此,这几日我便将奏疏理细致了,递上去。”
陈阁老摇头道:“不可。”
沈阁老奇道:“有何不妥?”
陈阁老道:“你身为内阁首辅,提出这种与百官对着干的办法,还怎么能调和阴阳,主持大政。这个办法绝不能由你提出来。”
沈阁老道:“按如此说,你身为次辅,自然也不能上疏了。”
一时二人沉默下来。沈阁老忽道:“昨夜陛下在祥云殿,夜召了小贾探花,对谈一夜,不知谈了何事。”
陈阁老吃了一惊,忙道:“你大胆!宫里的事你也敢管!”
沈阁老苦笑道:“既然入了局,总得有几个眼线,知己知彼而已。”
陈阁老道:“你这是窥探宫禁,是在玩火,是要掉脑袋的!”
沈阁老道:“掉脑袋的事,早也不只这一件了,只要是为国为民,又有何惧。”
陈阁老闻言,只得闭上眼摇了摇头。
沈阁老接着道:“你说陛下与小贾探花说了些什么?”
陈阁老冷哼一声儿,道:“总不会是你这‘以票行盐’的法子,我猜,八成又是那群勋贵,犯了什么腌臜事。”
沈阁老笑道:“我猜也是,就看这几日,陛下会找我擦谁家的屁股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曲阳春
陈阁老显然不愿多谈勋贵等事,只问道:“这个奏疏,既然我们谁提出来都不合适,那你看该怎么办。”
沈阁老思索了一晌道:“你我既然对此法都支持,只需说服陛下,寻个人提出来,事便成了七分。哪怕朝中几个王爷,还有那些盐宦有所阻拦,应该也能扛得过去。
虽最初几年,对提出之人官声有损,只消日后待新法卓有成效,再行高升。哪怕你我作保,使他入阁,也不是不可行的。”
陈阁老笑道:“别拐弯子了,这件事上我会支持你,你只说要找谁。”
沈阁老笑道:“我以为,一事不烦二主,还是叫林如海提出来,较为妥当。”
陈阁老摆手道:“不好,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新法若绑到他身上,天然便有三分非议,推起来就更难了。”
沈阁老道:“这倒也无妨,任谁提出来,承受的明枪暗箭都不会少。如海浸淫盐务多年,他来提最合适。”
陈阁老却仍是摇头。
沈阁老便笑道:“罢了,先不说这个。既然定下了‘以票行盐’之法,老夫先回去将详细的条陈拟好,咱们商量了,上呈陛下看过,再议论上奏的人选罢。”
陈阁老这才点了点头。
沈阁老便从桌上拿了奏疏,转身要走,却又出神,喃喃问道:“这世上,真的没有万世之法么?”
陈阁老道:“随时而动,有过则改。才是万世之法。”
沈阁老闻言想了一晌,又重重点头。也不做辞,一径去了。
且说大观园中,贾琰自回了家,便是一通好睡。直到正午,才解过来,犹躺在床上细思前事。
正出神时,只听后院附鹤在骂小丫头子,又有小丫头赔笑说话,接着又是哭泣之声。
贾琰便叫栖鸾进来,一面起身穿衣,一面问道:“谁又惹了她,叫她不痛快。往常也不拿小丫头子撒气的,今儿怎么倒厉害上了。”
栖鸾忍着笑道:“哪有人好惹她的,还不是芳草那小蹄子,前些日子就吵着牙疼,说不叫她吃甜的,答应的倒是爽快。
这一二日,又不见好,还闹说疼。今儿附鹤从四姑娘那回来,听入画说,回回去给她赏钱都不要,只要吃点心,再不就是弄两个果子。这样偷赃卖放的,哪辈子也好不了去。”
贾琰闻言,便住了声儿,听院子里头附鹤言语,骂道是:“我说你这蹄子这月来,怎么就越发勤快了。往哪屋里送东西取东西,都是狗颠儿似的求着跑去,原来里头有这个大福气可享呢。
你是打量着,吃便吃了,只消我们不知道,你的牙就不疼?合着你牙疼,倒是我们给你治的了。整日到别人屋里吃嘴,是显得我们亏待你了。
这倒也罢了,昨儿还有脸来问我要丸药来嚼。我看你再这样作下去,迟早要弄到使人拿钳子来,给你的牙掰了,才不敢吃呢。”
再听芳草,开始还撒个娇儿,陪笑两句,后听说要拿钳子来掰牙,只吓得话也说不出,哭道:“姐姐别骂了,我知道错了,求姐姐给我弄些药来,以后我再不吃甜的了。”
附鹤犹骂道:“这时知道怕了,晚了!那牙里头的小虫儿,已经养的肥了。就是嚼了药,也打不出来,就等着把个牙烂光了罢。以后再也吃不动个硬东西,喝一辈子的稀饭去。”
再听芳草,已经吓得话也说不出,只是哭。
栖鸾不忍,便走出去拉附鹤回来,笑道:“你也别吓唬她,小孩子家的又不懂事。你说给她,她不再犯就是了。何苦说些不相干的话,反招人背后闲话。”
附鹤扬声儿道:“亏我看她机灵,想着抬举抬举她,谁知竟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小小年纪就学着说瞎话糊弄人,这样不老实,不如早打发了干净。”
屋外头芳草听了,更是站在院儿里大哭出声。栖鸾便叫人将芳草领下去,又叫附鹤道:“别置气了,二爷醒了,叫你呢。”
说着,给芳草使个眼色,便拉附鹤进屋来,贾琰笑道:“一起来就听你们闹,倒是不怕闲着没意思。”又看附鹤,一进屋便去那边翻箱倒柜,因问:“找什么?”
附鹤一面找,一面说道:“以前配的,治牙病的药。”
栖鸾笑道:“看看,方才骂的嗓子眼儿冒火,这会子还是心软了。你去那边屋里,东墙中间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前儿我才收了去的。”
附鹤闻言,便要去找,想了想又回头问:“可传午饭了不曾?”
栖鸾笑道:“偏你一人记得,我就是吃干饭的了。”
正说着,饭已到了。小丫头提进两个食盒来,一一摆上。
贾琰看时,是四样小菜。一碟子胭脂鹅脯、新掐的香椿芽清拌豆腐、头茬的韭菜炒鸭蛋,一碟子上汤新剥鸡髓笋,又有一碗豌豆芽尖虾丸汤。
贾琰笑道:“前些日子就想这一口春色吃呢,只还没下来,今儿总算等着了。”
附鹤道:“偶然吃一回也罢了,偏是今儿抄了这个单子去。早起就没吃上,还不多补一补。”
又问另一盒是什么,小丫头说是贾母打发人送来的酿花鸭子和松鼠鱼。
于是又端来摆上,贾琰却不吃,只拣香椿芽、笋尖、豌豆芽尖等时令新鲜吃,又喝了一碗汤。才笑道:“还是家里吃的舒服,昨儿晚上在宫里喝的那碗汤,若端出来,咱们家里任谁都是不会喝的,偏让我享了这个世面。”
栖鸾问道:“你在宫里都吃了饭了,怎么还不如咱们家里的?”
贾琰道:“我昨儿吃的,是宫里的例饭,若说不好也难为他们。若真说好,也差着,原是预备着宫里当值的人吃的。”
说罢,自漱了口,又叫她们也吃。便过去桌上看昨儿各房送来的礼。忽一眼瞧见,门外廊子上新挂了一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边上插着作戏的鬼脸旗帜,是以前从没见过的。
走过来看,还是一只玉顶金豆。
便拿了谷子,逗那雀儿衔旗子串戏台。又问栖鸾:“这是蔷哥儿送过来的不是?”
第二百章 两般面貌
栖鸾道:“正是呢,昨儿你不在家,听说小蔷二爷在外书房等了你一下午,说要来给你磕头,偏你到夜都没回来,他才去了。”
贾琰闻言点了点头,便转回屋来要吃茶,龄官因见栖鸾、附鹤还在用饭,便进屋来倒了茶端给贾琰。
贾琰上下打量一番,果见气色好了许多,不似先时羸弱了。又见她双眼肿着,似有泪痕,因问道:“是又哭了,怎么回事?”
龄官道:“并不曾哭。”
贾琰笑道:“我知道你哭什么,想是为门口那个雀儿,可怜它关在这里不忍心,可是这样?”
正说着,又有小丫头进来回说:“外头牵黄大哥来告诉,说昨儿那个小蔷二爷又来了,请咱们爷的安。”
龄官闻听,又喜又恨,一时又要掉泪。
贾琰见她情形,便笑道:“我身上确乎不太好,不愿出门。既是自家侄儿,就打发个人去,引他来院子里见罢。”
听如此说,便打发了一个老嬷嬷出去了。
贾琰笑问龄官道:“怎么样,蔷哥儿真来了,你愿不愿跟他去。”
龄官道:“我愿不愿意又如何,他也未必是冲着我来的,我只求二爷为我做主。”
贾琰见她仍是犯倔,便叫她到里间屋里等着,去听贾蔷如何答对。
这边栖鸾、附鹤已吃毕,收拾了,附鹤便拿了治牙疼的丸药,转到后院去寻芳草。
二门以外贾蔷得了信儿,自然喜出望外,又将衣裳抖了又抖,与牵黄几个作了别。转到大观园后门前,便有婆子引他进去。
贾蔷也是两府里惯常走动的,知道此处不比别处,只垂头跟着。
一路来到院门前,那婆子进入回明,才领贾蔷进去。
只见院里云霞闪烁,春梦蒸腾,红粉炫目,雀鸟占晴。
一溜五间大房,上挂匾额曰:云谷石泠。心下思道:“那就应该叫个云谷园,或是云石阁,怎么就叫个一水间呢。”
一面疑惑,一面已进堂来,因见贾琰正坐在堂上一把雕漆大椅中吃茶看书,忙上来请安。
贾琰让座,贾蔷先笑道:“侄儿不忙坐,昨儿的寿头还欠着叔叔的呢。”
说着便要磕头,贾琰拦住笑道:“哪里有过了日子,还磕寿头的,也太折我了。”
贾蔷忙说不敢,才告罪坐了。
又有栖鸾上来倒茶给他。贾蔷原并不认识这边府里的丫头姑娘们,只在贾芸嘴里打听出许多人名,并对不上人物字号。
此时不知来人是谁,更是连头也不敢抬,只低着头看见白绫裙子,就忙站起道:“不敢劳烦姐姐。”
直到栖鸾去了,才又坐下。贾琰便寻了些散话出来与他聊。
贾蔷原有心事,只随口接着话,心里犹犹豫豫,不知如何起头。
忽听后院有小丫头撕心裂肺的哭声,喊道:“姐姐饶了我罢,这太疼了,我不要了。”
又有一个声音道:“小蹄子你跑什么,再这么着,我亲下手来撕你的嘴,快给我回来。你们几个,去把她给我带回来。若降不住,就拿绳子捆在炕上。”
贾蔷屋里听了,不解何意。因想着:原听芸儿说,琰二叔对下人是极宽容的,自己心里也放心。怎么今儿一进来,却听见这样故事。以龄官那个性子,不知在这屋里,又受了多少欺辱。
想到此处,便也不顾脸面了,向贾琰问道:“头里侄儿跟着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出去了一趟,回来听说那些学戏的女孩子们都打发了,也有分到各房里来的,不知叔叔屋里可有。”
贾琰端起杯,吹着茶碗儿,笑道:“我倒忘了,往前儿她们都是叫你管着的。说起来要谢你,教的可算好了。那时太太、大奶奶把一个做小旦的,送来我屋里使,原以为她们都是学戏的,不会什么,必然是不好使的。
谁知这丫头倒也伶俐,跟着她姐姐们也学了些过日子的功夫。如今进出也都有礼,反是我初起小瞧了人。”
贾蔷听了,纳罕不已,又看贾琰似是颇为中意龄官,反更不好意思起来。忙开口道:“侄儿并不敢居功,都是家里原聘的教习们,和太太使的嬷嬷们教的用心。
咱们这样人家,教出来的人,自然是要知礼的。只是还有一个情由,侄子与外人不好说,但又不好瞒叔叔,只求叔叔千万成全。”
此时屋内龄官听了,心内已是百转千回,因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不将我接出去,反倒二番再来求告。
好在是分到了二爷房里,你还能来跪上一跪。若是到了别的姑娘屋里,你又说不得话,又不能为这去求太太,我岂不就再没了指望。可知终究还是你这个狠心的,把我辜负了。”
堂上贾琰闻听贾蔷如此说,只吃了口茶,将杯撂下,说道:“你先不忙说,我倒有话要先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