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争议不断，孟辰虽为自己辩驳了几句，又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大人为其作保，皇帝也只能说责令法司及锦衣府尽快查明真相。
下了朝，隆嘉皇帝正在庆云殿休息，心中还厌烦着，夏守忠上来奏报：“忠顺王爷昨日经鸿胪寺递本，想要求见陛下。”
隆嘉帝一手撑在额上，另一只手挥了挥道：“叫他过来。又做样子，还递什么本。”
夏守忠领命去了，不一时引着忠顺亲王上殿来。忠顺亲王行八拜大礼，唱道：“臣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嘉皇帝长长叹息，也不抬眼，说道：“你又来气朕做什么，是嫌朕的事还不够多么。”
忠顺亲王见皇帝并未命他起身，只得仍跪在地上，直起身子，说道：“臣弟此来是有一条妙计，想要献与陛下，以解陛下忧心。”
隆嘉帝道：“有话快说，朕还有事。”
忠顺亲王道：“臣弟以为，如今朝廷新法中流砥柱之臣，屡被外臣攻讦。一人之忠奸虽不为重，然新法根基断不可坏。臣弟为此夙夜忧叹，苦思一法，情愿舍身入局，扶保朝纲。”
隆嘉帝来了兴趣，笑问道：“办事就办事，还打出这么大的贤名儿来。你倒说说，怎么个舍身入局法儿？”
忠顺王道：“如今臣女宁柔郡主正当婚龄。臣弟以为，陛下可赐婚于忠臣以显褒扬。如此当不会再有人胆敢诽谤忠臣，新政推行也可减少许多阻碍。”
隆嘉帝不悦道：“什么馊主意，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岂能嫁娶。”
忠顺王笑道：“赐婚虽不妥，陛下倒可以循前朝成例，先赐订亲。待国丧过了，新法试点诸事，也已落地推行。再由钦天监择吉日，令成婚，如此岂不两便。”
隆嘉帝沉吟一晌，点头道：“办法倒是说得通。
可是孟辰的儿子，今年才八岁，比宁柔小了点罢。”
忠顺亲王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孟辰的儿子。”
隆嘉帝冷笑道：“孟辰的原配夫人可还活着，他又四十多岁了，不合适罢。”
忠顺亲王道：“也不是孟辰。”
隆嘉帝断然道：“你别想了，朕不同意。”
忠顺亲王闻言，也不再跪，反站起身凑到书案前。
夏守忠在一旁刚要阻拦，忠顺亲王已端起桌上茶杯，捧于隆嘉帝，笑道：“四哥，我还没说是谁呢，你怎么就不同意呢。”
隆嘉帝并不接茬，用手点了点桌面，忠顺亲王只得将茶放下。
隆嘉帝道：“还能有谁，总不会是贾琰罢。”
忠顺亲王笑道：“四哥圣明，正是怀玉。”
隆嘉帝瞥了他一眼，说道：“什么时候这样亲热了，一口一个怀玉。可告诉你，这个字还是如海给他取的。”
忠顺亲王略有些不喜，皱了皱眉道：“琰哥儿不也是四哥叫我见的。怎么如今我看他不错，四哥反而不乐意了。”
隆嘉帝叹道：“不是好不好的事。此人有才，又正年轻，自然是好的。况且他出身牵连甚广，贾府的嫡出，王子腾的外甥，林如海、史鼐、史鼎的侄子。
又极会为人，同科的进士与他交好的不在少数，几个座师房师也都视他为得意门生。
身为勋臣后裔，又有士林的底子。朕想着好好打磨打磨，将他留给太子，日后定有大用。
如今你要他做你女婿，岂不是要与这些人为敌。多少人家的荣华富贵系在他身上，你就要毁人的前程。”
忠顺王忙道：“四哥！怎么就扯到毁他前程上。若这样想，不如就把规矩改了，仍让他出仕，不就不妨事了。”
隆嘉帝斥道：“胡闹！祖宗成法，也是说改就改的。”
忠顺王低下头，嘴里喃喃道：“近来也不是没改过祖宗成法。”
隆嘉帝怒极反笑道：“自己掌嘴，这难道是一回事？”
忠顺亲王忙作势拍了两下嘴巴。隆嘉帝才接着道：“驸马仪宾，不许入仕。这一条立出来，本就是防着外戚做大。若是破了，后患无穷。”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出则衔恤
隆嘉帝接着似笑非笑道：“正如现在的情势，真是破了这条，你若得了贾琰这么个女婿。
那你忠顺王府身上，便系着几家公侯、外头有个九省都统制，朝里有一派清流文臣。
你还有个做内阁首辅的老丈人，又是皇家血脉。朕若是……”
听到这里，忠顺亲王吓得面色如土，额上竟已渗出了冷汗，忙跪下磕头道：“陛下言重了，臣该万死！陛下千秋万岁，微臣无知，妄议祖宗成法，求陛下降罪。”
隆嘉帝示意夏守忠将忠顺王扶起，又给搬了个绣墩过来。忠顺亲王坚辞，只一旁躬身肃立。
隆嘉帝笑道：“朕只是随便说说，怕什么，如此无胆，倒不像朕的十三弟了。”
忠顺王垂着头，眼光儿也不抬。沉声道：“臣行事鲁莽，性情乖张，实不堪为诸皇亲表率。
衷心奏请陛下收回京郊大营关防，免去微臣王爵。臣及家人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臣规。”
隆嘉帝笑道：“你再这样，朕可真要治你的罪了。”
忠顺亲王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微臣甘愿领罪。”
隆嘉帝不耐烦道：“朕还有事，快滚罢，别在这碍眼。”
忠顺亲王恭敬跪拜，唱道：“臣归家后，当紧闭府门，无诏再不出府一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告退。”
说罢，面向御座，缓缓往后小步退去。
隆嘉帝不忍道：“等等。”
忠顺王忙站住脚，躬身道：“陛下教诲，微臣恭领。”
隆嘉帝叹了口气，说道：“祖制虽不能改。至于宁柔的婚事，以后就由你来做主，宫里不加干预，总行了罢。”
忠顺王听罢，正中下怀，忙喜道：“臣弟多谢皇兄！”
说罢，只作了个揖，便转回身，快步出殿去了。
见他去得轻快，隆嘉帝长笑出声。直到走远了，隆嘉帝才收起笑容，望着殿门，问道：“他真是无心之言么。”
虽声音极小，夏守忠仍听清了，低头道：“忠顺王爷为人豪爽任侠，腹藏锦绣。”
隆嘉帝笑着喃喃道：“朕与他虽非一母所出，然自小在宫里一同长大，唯与他和老十七最为亲厚。受命之时又多得他助力，并不把他当外人看待。只是如今刚把江南盐政的钱袋子抓到手里，王子腾又以巡检九边为名迟迟不归，整日要粮要钱，朕也不得不防啊。”
夏守忠道：“陛下与王爷兄友弟恭，实乃千古兄弟表率。”
隆嘉帝笑道：“不过他倒提醒了朕，如今孟辰不能离京，朝中又起物议，倒是可以从此事上下手，将情绪压一压。断了老十三的念想，也敲打敲打王子腾，看看他的老世交，如今都站在哪边。”
夏守忠顿了顿，缓缓道：“陛下圣德巍巍，仁被臣民。林御史与贾宫允定能体会陛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隆嘉帝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老货！用你提醒儿。”
又吩咐道：“过不几天如海也该到京了，告诉他尽快回来，朕这里预备了一桩大喜事等他。”
夏守忠笑道：“林大人听说了，一定大感圣恩。”
隆嘉帝叹道：“只是又要苦了他了，出去这么些年，本想叫他在京里歇几年的。”
夏守忠笑道：“陛下如此为了林大人家的千金打算，林大人就是当牛做马，也不能报陛下的恩德。”
隆嘉帝道：“先去拟旨罢，等如海回来交完差，就给他家的姑娘先指婚，然后让他领孟辰的差事，尽快赶赴江南，把新政推下去。”
夏守忠应下，忙出殿安排，这且不在话下。
就在庆云殿中阴差阳错定下一桩喜事，又要把林如海派出京去之时，毫不知情的贾府众人一早还预备下，要去林府修整好的园子里好好逛一日。
因京中林府使唤人少，凤姐儿便与林黛玉商议了，打发林之孝家的等执事媳妇带了人，过去那边置备。
一应动用什物，都是预备齐全的。
宁荣街上，一溜车轿排开。贾母当先坐着一辆赤金璎珞八宝车，贾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车前。
再后便是王夫人及薛姨妈车辆，因邢夫人身上不爽，并不曾来。再后便是尤氏、李纨、凤姐儿及园中诸姊妹车辆，再有各人丫鬟。又有跟随出门的嬷嬷及家下护卫，团团围着队伍。
一行人迤逦来至林府，车马搬进内院，宝玉下马。贾琰当先从贾母车上下来，再与宝玉一道，扶贾母下车。
因知鸳鸯等人的车还在后头，赶不上来。尤氏、凤姐儿便忙过来服侍。
贾琰便至前院，叫过林之孝来，安排外间诸人。
再转回来，早有林府老管事家下媳妇过来迎接，贾母看了一回，笑道：“你当是姓吕，我没记错罢。”
吕家媳妇笑道：“老太太好记性儿，当年就见过那一面，我有那个福分，伺候老太太吃过一杯茶。”
贾母道：“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罢。”
吕家媳妇道：“多亏老太太喝了那杯茶，我也略沾了些老太太的福寿，今年六十五了。”
贾母笑道：“有差事但叫小孩子办就是了，你还出来接我。”
吕家媳妇笑道：“京里原也没留下许多人，老爷离京时因念着我们两口子年纪大了，又是自小伺候老太爷的人，这才把京里宅子托付给了我们。
终究也没办好，还使得大姑娘费心，又有老太太、舅太太和各位奶奶们帮衬着。原我身子骨也不比以前了，有事都叫儿子、媳妇们去做。
听说今日老太太要来，怎么说我也得再来伺候老太太一回，不然也对不起我们太太。”
说着，便要掉泪。
凤姐儿忙上来道：“这位妈妈多年也辛苦了，老祖宗今儿好容易来了，就请妈妈多陪陪我们老祖宗，也陪着她老人家忆一忆。”
吕家媳妇笑道：“瞧我糊涂了。在这院里就说开话了。老太太，请进园子罢。”
此时宝钗、黛玉及三春等也已下了车。
既然应名儿是请来林府，黛玉便过来侍奉贾母。
贾母见鸳鸯琥珀等几个已上来了，命扶着黛玉在前引路。
先见四扇黑漆大门，贾母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原先是个小门。”
李纨便在一旁笑道：“原是想着趁修整院子，改的大些也好看。”
贾母往前走，轻抚着门框摩挲了一回，才笑道：“当年我也心说来着，如今真改了，也还不错。”
众人陪笑应是，一同进了园门。
第二百二十五章 树犹如此
众人一同进了林府花园，只见芭蕉叶叶心心，阴满中庭。
贾母便指着对众姊妹们道：“这片芭蕉的年纪，比你们都还大些。当年我就是见这里实在好，咱们建园子的时候，我才说，得整治一处来。三丫头你看看，这样好不好。”
探春笑道：“老祖宗的眼光，必是好的，我也是极爱的。”
贾母边走边看，说道：“只是剪得狠了，显得伶伶仃仃。”
贾琰笑道：“老祖宗说的是，只前儿来看时，长得太大，路也挡着了。老叶子又塌，不能不剪，等明年就发得齐整了。”
贾宝玉道：“明年老祖宗再带我们来看看，必是更好了。”
贾母笑道：“明年就是你们来拜见你们姑父了。”
众人一面逛，一面评，说笑之间已至湖畔。
因见贾母略有些倦意，便先不使往两边去，只上桥，往湖对面阁子来。
行至湖中，贾母站在照花亭外，抬头看那新匾，问道：“这是谁的字，看着眼熟。”
贾宝玉笑道：“是孙儿的字。”
贾母笑道：“胡闹，怎么就用你写的了。”
宝玉道：“名字都是姊妹们帮着林妹妹起的，偏我无才，一个都没诌出来，他们便罚我写了。妹妹看了也说还使得，是我们的心意，这才挂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