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侍卫殿门，见贾琰来，只淡淡点了点头。贾琰也不及与他相叙，忙回禀了，进殿预备侍讲。
今日经筵日讲的内容是《帝范·阅武》一篇：
“兵征凶，圣人万不得已而用之。征伐无道，诛杀暴虐。然而，玩弄兵火者，必自焚。”
日讲官翰林学士许成龙讲得细致入微，旁征博引。
“《论语》有言：子之所慎，齐、战、疾。故言之曰：圣人万不得已而用。
《孟子》有言：闻诛一夫纣。故有：伐无道。
《左传》有言……”
太子细心听讲，待讲毕。起身垂问：“主父偃有言曰：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子曰慎战，如何不忘战。”
许翰林想了想，正要作答，却见夏守忠进殿来，传圣上口谕，召太子立刻到勤政殿旁听廷议。
太子接旨，随夏守忠上步辇去了。
这边殿内的日讲只得提前散了，许成龙一面收拾书本，一面叫贾琰过去，将太子最后一问，自己想出的答案讲与贾琰听，令他择机禀告太子。
贾琰应下，许成龙又叹道：“太子殿下勤学好问，举一反三，聪颖仁德。实乃人君之像，真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说罢，回翰林院去了。
贾琰看时辰还早，殿外雨又下得极大。
雷声滚滚，似天公大怒，电闪如蛟龙翻涌云间。
殿内水汽混着夏日的燥热，贾琰只觉胸口后背都起了一层腻汗。
王卫过来道：“殿下请贾宫允到东宫去稍等片刻。”
贾琰自然领命，门口见冯紫英，仍是一脸凝重，便笑问道：“冯校尉今儿是怎么了，也学得大人不苟言笑？”
逢着往日，冯紫英必会反刺两句，今日却只低头长叹一声，说道：“待会太子殿下回来，你也许就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黑云翻墨
贾琰不解，但宫中人多眼杂，便也先不多问，只与冯紫英、王卫一道回了东宫。
时近晌午，太子才从勤政殿转回，进殿换了衣裳，便叫三人过来，说道：“今日通政使司接到神武将军冯唐八百里急报，朝廷天兵在山东青州二龙山首战告负，大败于乱贼，死伤众多。”
贾琰听罢，心下一惊，再看冯紫英，果然面色沉重，不住叹息。
王卫问道：“不是说那边只是一群绿林强盗，流民山匪，并不成什么气候，怎么还能打成这样。”
冯紫英低头道：“家父无能，有伤朝廷颜面，有损圣上天威，是家父之过，臣家之过。”
王卫讪讪道：“冯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里边必是有什么缘故。冯将军带兵的本事，咱们都是知道的。那些乱军又不是话本里的一百单八将，哪里就能如此厉害。”
太子道：“今日廷议上说，给朝廷的奏报中，称此战是先锋部队刚到贼寇盘踞地左近，被贼寇埋伏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要紧的是，这群贼寇手中，竟有一批极为精良的火器，冯将军一时不察，吃了大亏。所幸在战场上缴获了一两把，随信送进京，请锦衣府勘验。
方才据锦衣府陆大人所说，这种火器是内廷兵仗局，或是工部火器局才能做出来的。
而且每年产出，几乎都送往宣大、蓟辽、平安和三边，用于抵御鞑靼诸部等塞外蛮夷。”
贾琰闻言，也低下了头。
王卫道：“如今北部九边，守将多半是九省都统制王子腾王大人的亲信，王大人奉旨巡边，已在平安州驻扎近一年了。”
太子咳了两声，王卫才悟过来，忙道：“贾大人，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在意。”
贾琰苦笑道：“不必如此，王大人说的句句属实。”
太子道：“不说这个，现在内阁以为，有人偷盗私贩制式火器，事态极严。陛下龙颜大怒，命法司同锦衣府严查，本宫奉命，领头督办此案，指挥调度。”
冯紫英上前跪倒，启道：“此案为臣父首举，臣请回避。”
贾琰见状，心想此案许涉及王子腾，便也要启奏回避，太子先道：“所谓举贤不避亲，又有俗话说自家人好办事。你们三个都不许往后缩，方才本宫已经启奏陛下，你们三个都要协助本宫，调查此案。”
听如此说，贾琰也不再推辞，三人齐声道：“愿为殿下效劳。”
贾琰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封存所有与此事可能有关的卷宗。
内廷兵仗局和工部火器局的造册、出库册。
兵部武库司的军器入库册，后军都督府的火器领用册、分发册。
兵部的九边军镇军械申领、报批、汰换册。
还有近年来九边守将名单，大小战役记录、抚恤发放、员额增补等各项文书。”
王卫问道：“前面那些都明白，九边的战报，要这个做什么？”
贾琰道：“看看九边是不是有将领虚报战斗，提高伤损，向朝廷虚支人员、粮饷、军械，然后倒卖挣钱。
如果是虚报战斗提高损耗，后续的抚恤、增兵、修建营房、遣散老弱等一系列的行动总会有对不上茬儿的地方。”
王卫道：“只是如此一说，卷宗过于庞杂，从这里清查，耗时甚久，且又可能从中翻出其他弊案来。如此一牵一大串，案子就查不完了。”
太子沉吟一晌，叹道：“怀玉，你可知这样查，说不定就要查到你舅舅头上。”
贾琰无言以对，只能低声道：“臣知道。只是此事兹事体大，不得不为。也不为说咱们窝在屋里就能把案子查清楚，只是后面有了别的线索，再拿卷宗来做核实，有了物证才好定案不是。”
太子道：“那明日就使王卫派人去各处收拾卷宗。”
贾琰看了看殿外滂沱大雨，说道：“最好是现在就去。趁雨还未停，立刻派人去接手卷宗、把守库房。”
话刚说完，有太监进殿奏道：“启禀太子殿下，内廷兵仗局书办房失火，天幸今日大雨，火势未起。夏公公已命人将兵仗局中诸人都遣出来了，请殿下示下。”
太子看贾琰，果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便忙使王卫打发人去看管库房，收集卷宗。
贾琰又问：“此次殿下主持办案，不知陛下给了殿下多大的权限。”
太子道：“父皇自然是全力支持本宫。”
贾琰道：“那就请殿下命陆指挥使从锦衣卫里抽调一批人出来，供殿下驱使。分别去各衙门调取卷宗，盘点库房。毕竟光使殿下身边的人，怕是一时半会跑不过来。”
太子点头道：“这自然可以。”又说道：“只是有一处，还是得咱们的人自己去。使锦衣府的人去，未必能安稳出来。”
冯紫英奇道：“京城里头，哪里还能有这种地方，谁看见锦衣卫不颤三颤。”
太子看了看贾琰，贾琰道：“殿下是说京郊大营。”
太子道：“正是。京郊大营驻扎着京军三大营的队伍，其中神机营每年也都会从内廷领取火器。本宫以为，既然要查，此处也不可放过。
只是京营归十三叔统领，十三叔又与陆指挥素来不睦。使锦衣府的人去，只会横生枝节。
本宫以为，此事不如就你两个持本宫印信去一趟，本宫再亲自去与十三叔说一声儿。
一来是显朝廷办案绝无偏私，二来也不伤十三叔的面子。怀玉，你以为如何？”
贾琰道：“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万分。”
太子笑道：“即如此，你们下晌回去就准备一下，明日尽快启程。本宫这就去找十三叔。事不宜迟，抓紧办罢。”
贾琰与冯紫英领教令，退出殿去。
出了殿门，见冯紫英仍是忧心忡忡，贾琰道：“你也不必担心了，既然是有缘故的，想来朝廷也不至为了一场小败责怪冯伯父。
况且冯伯父战场厮杀多年，也不是没见过火器。既然知道了贼寇有这些东西，以后小心提防，调整战阵，总归能胜的。”
冯紫英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低声道：“老二，谢谢你。”
贾琰笑道：“何必言谢。”
说罢，撑起油纸伞，重走进京城漫天的大雨中。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忆江南
贾琰回到一水间时，半截裤腿都已打湿了。
到了廊下放下伞，一面抖搂着衣襟上的水，一面进屋，口中说道：“贼老天，下不完的雨。这里可是京城，装个什么烟雨江南，苏杭也不带这样下的。”
屋里附鹤正叫人烧了熨斗烫衣裳，闻言接口笑道：“可不是，衣裳都潮了，难得的事儿。”
贾琰进屋脱下官衣，使人拿出去。丫头将衣裳挂在一架黄杨架子上，展开襟袖。
附鹤上下看了一回，说道：“也别挂了，喷上酒也熨不干净，拿去洗了罢。”
贾琰正在屋里换衣裳，扬声道：“谁说要挂了，快拿去洗了。今儿闷出了许多的汗，一日也再穿不得。”
附鹤忙应了，心知道，贾琰素来爱干净，再好的料子，再洗不得的衣裳，但凡沾了一点汗味，也必得洗了才罢。
所幸只有一点好处，不论是内外针工的衣裳都愿意穿，不挑针脚活计绣工，只要干净整洁即可。
不然若是同老太君与宝玉一样，只穿自己屋里人做的衣裳。附鹤这十根指头累断了，怕也做不出供他穿来。
原先小时候，住在老太太房里，贾琰的衣裳都是贾母和王夫人屋里丫头一齐做。后来搬了出来，见身穿的不再是内里自己做的，还打发人来问过。
因想着贾琰屋里人少，恐供不上，便要再拨几个针线好的丫头去使唤。还是王夫人说小辈儿屋里不好使太多长辈房里的姑娘，这才苦劝住了。
惹得贾母一阵叹气说：“到底咱们这样中等人家，比不得那些大家子。只能将就着，委屈一二罢。”
于是附鹤便可以像如今这样，只消定期去针线房要份例的新鲜衣裳，闲时做个一两件体几得意的，备着贾琰正当见人的时候穿，活计倒也轻省些儿。
前些时，针工房领头的管事媳妇还来找附鹤，明里暗里赔笑打听说：“新进领的针工房的差使，见鹤姑娘打发人去要的勤，不知道二爷对她们的活计有什么说的，回去了也好嘱咐。
若是看哪几件做的好了，也可以告诉她，她回去安排绣娘，以后就专做二爷房里的差事。”
附鹤如何能说，贾琰常常嫌针工房的衣裳活计做的粗，不如附鹤做的精致，针脚也不好，手艺也不精，不过将就穿穿。
只能说：“二爷不挑这个，你们用心办你们的活就是。嫂子别怪我拿乔说嘴，但凡用心做出个样儿来，自不会挑你们的理。”
那媳妇便千恩万谢，又说了几车好话才回去。
想到此处，又见今日的这身官衣已过了三水，怕也禁不得几回揉搓了。便拿了钱来，打发小丫头子去知会针工房，再做两套官衣出来预备着。
原来按着朝廷规制，每官每年可领四季官服各三套，如有污损丢失，自行按品制修补重置。
贾琰的那几身冬衣还不说，春夏的官衣，发下来不到一个月，三套就全洗沤糟了。索性叫人去囤了几匹料子来，常制常备。
捂了半天的衣裳拿出去，又有小丫头端过一铜盆温水来，栖鸾绞了一把手帕子，笑道：“擦一擦罢，省的再沾上汗儿。身上黏腻腻的，也不舒坦。”
说着过来，帮着把前胸后背都擦了一遍，才取过衣裳来。
直到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皱绸褂，撒花油绿裤子，将大袜脱了，光脚踩上一双吕公屐，贾琰才觉得身上终于舒坦些。
附鹤端过茶来，是清早就卧在冰里的一壶茉莉雪。贾琰端过，连吃了两盏。
还要再吃，附鹤止道：“可以了，虽说暑热，也不能这样冲着。你看哪屋里吃这样冰的东西，再对出病来。或是肠子疼，都不是好玩的。”
贾琰笑道：“你也吃一盏来。”
附鹤也端杯吃了。
栖鸾笑道：“你这蹄子没脸，看你还拿嘴说人。”
贾琰笑道：“哪里就这样娇弱，吃两盏不当事的。”又让栖鸾也吃，栖鸾只摆手，起身去端热茶来吃。
贾琰问道：“昨儿林姑娘打发人送来的西瓜，可湃上了？”
栖鸾道：“都拿新汲的井水湃着呢，在前头玻璃缸里，现在要吃，就使人切来。”
贾琰笑道：“再等一会子罢。你刚吃了热茶，不能吃凉瓜。”
又问道：“今儿早上说去给林姑娘送点心，是打发谁去的？林姑娘可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