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道:“那你不使人早说,我好给你拿棒疮药来。”又问,“究竟是为了什么,打的这样重。”
贾琏不语,看了看凤姐,凤姐便示意平儿开口。
平儿道:“还不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这些年,生了多少事出来。
前些时,大老爷不知从哪知道了,有个叫石呆子的,家里有几把顶好的扇子,非让我们二爷去给他弄来。
那人既然叫个呆子,自然是有些左性儿的,凭多少钱也不愿卖。最近还是这个贾雨村,问了他一个拖欠官银,拿到衙门里去。
将他扇子抄了,作了官价送了来。大老爷就说二爷只是不上心,没有本事。
二爷说了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如今敢拿话堵老爷,就打成这样了。”
凤姐接着道:“琏二爷这一顿打,也有替我和老太太屋里鸳鸯打的。
自那一回,老爷想要鸳鸯去没要着,太太便疑心是我从中间挑唆的,才说不成。大老爷为这个,恼着琏二爷呢。”
贾琰会意,笑说道:“照这样说,大老爷心里,只怕我也有不是。
大太太原就背后头猜度我与鸳鸯姐姐,虽并没有这事儿,难保大老爷不以为。琏二哥这顿打,八成也有这个缘故了。”
贾琏笑道:“这些都是小的,大的还是为话顶话。只是现在我起不来床,有个事儿,就得你帮着去办一办。”
贾琰便问何事,贾琏又瞄了一眼凤姐儿,才说道:“你不在家这几日,有人来咱们府里说媒,二妹妹已有人家求准了。
过几日那家人来拜允,我如今这样子,不好起来见人,到时你替我去招呼招呼可好。”
贾琰听了,吃一大惊,忙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说的是哪家人家。
贾琏道:“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也是军官出身。是以前咱们府里门生,算来也是一辈世交。
如今他家只有一人在京,袭着指挥之职。此人生得相貌魁梧,身体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
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正在兵部候缺题升,本名唤作孙绍祖。”
第二百四十二章 驱虎吞狼
贾琰听说孙绍祖之名,心内大觉不妙,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如今到哪一步了。”
贾琏道:“你不在京这几天,已经互换了庚帖,卜得了吉兆,再过几日就要来放定了。”
贾琰冷笑道:“如今国丧期间,放什么定,纳哪门子的征,他也不怕人告他个大不敬。”
贾琏狐疑道:“你是不是出去一趟累傻了,你的事儿就能办,人家的事儿就办不了?
现如今你与林丫头定下亲,是礼部允了的。京城里头等着说亲的人家,都照着你的例,丧期按规制下定,待除了服再完婚。
这礼部过了明路的规矩,就是衙门也说不得什么。”
贾琰欲驳,无奈贾琏说的有理,便又问道:“这孙家只是个世袭的指挥,况且应名儿说是世交,其实不过是攀附咱们家权势,又不是诗礼名族,怎好为配。”
贾琏道:“二老爷原也这样说过,只是又有那贾雨村从中保媒,说这孙绍祖在外头出了一任何等有为,这次回京待选,兵部下回提缺选补,已经拟定了要给他授个参将。前途大好,便也无甚可说了。”
贾琰听到这事又有贾雨村掺和,更加不快。碍于此时凤姐与平儿都在,只得耐住性子,又问道:“年纪也大了些,老祖宗未必就依。”
贾琏道:“老祖宗因着上回鸳鸯姐姐的事,驳了大老爷的面儿。这一回虽也说了使大老爷慎重,但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老祖宗也不好多劝。大老爷夸了那孙绍祖几句,老祖宗只说知道了,便由着大老爷自办。”
贾琰道:“那这事儿办的也太急了。”
贾琏道:“我也在大老爷面前提,只是那边着急,若不是碍着国丧,巴不得立时就要过门。这不是过两日就要来下定,到时候家里还得烦你张罗。”
贾琰闻言,略有些泄气,只在那里暗自思忖。
凤姐见状,笑道:“若这孙家确实有为,于二妹妹也未尝不是个好归宿。咱们且不说这个了,琰兄弟我与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我们大姐儿如今有名儿了,就是前回家里来了个刘姥姥,是个庄稼人,又有寿数。我便请她给大姐儿起了个名字,就叫个巧姐儿,你说好不好。”
贾琰强笑道:“好,好,巧姐儿这名字好。真是太巧了。”
说罢,又吃了一回茶。因心里存着迎春之事,也无心说笑,略坐一坐便告辞。
待贾琰走后,凤姐儿看无别人,才对贾琏道:“怎么样,我说的罢。你看琰兄弟一听二丫头要嫁别人,立时脸就掉下来了。
那一回冯家的夫人来,必是看上了二丫头。若不是如今冯将军不在京里,怕也来提过亲了。
我说一句没大没小的话,这档子事,大老爷就不该做的这样急。孙家再有为,哪里比得上神武将军府。多好的一段姻缘,就这样错过去了。”
贾琏道:“琰哥儿也是,他如今与冯家大爷交好,真有这意思,也不与我们知会一声,大老爷若是知道了,哪里还会应下孙家。”
凤姐笑啐道:“呸,你也叫打傻了不成。这样事儿,冯家不提,他还能上赶着在府里跟老爷说?他一个做哥哥的,朝人说自己妹妹的亲事。咱们家里的脸,还要不要了。”
贾琏叹道:“话是这么说,我只是为二妹妹不值,这孙绍祖我见过一面,虽看着孔武周正,可总觉得这人不是好相与的。”
凤姐儿笑道:“你也不用瞒我,你一弯腰,就没憋着好屁。满府里谁不知道琰哥儿的脾气正,又是最疼几个妹妹的。
这事儿你自己不敢出头,今儿就专意把琰哥儿叫来说,就是存心宠着他闹呢。等事情真闹黄了,老爷也怪不到你身上。”
贾琏笑道:“怎么你说出来,弄得像是我使诈害他似的。谁叫他如今在府里说话顶用,鬼主意又多。老话说天塌下来得个高的顶,这事儿就得他替咱们大房里担起来。”
凤姐儿起身笑道:“你们兄弟的事,我不掺和。老太太那边要摆饭了,我去伺候,你就在这躺你的罢。”
说罢,转身去了。
且说贾琰回至大观园,也不回一水间,直往紫菱洲去。
一面走,一面心里思道:这几日不在家,孙家竟已换了庚帖、纳过吉了,依着国朝规制,若是再放下定,就算是婚约落成。女方无故退婚,退还聘财不说,还需笞四十。
思及至此,贾琰打定心思,说什么也不能叫孙绍祖把定礼放下。
想毕,正走到紫菱洲来。
通报毕进了门,司棋接进屋,悄声道:“琰二爷可回来了,我们姑娘等了好些日了。”
贾琰只得暗叹一声,迈步进屋。
屋内窗帷不揭,四下里暗黢黢的,只桌上点着一盏灯,灯下一局残棋。
桌前迎春端坐,细看着一本棋谱,似在思索下一步到底能怎么办。
贾琰过来,对桌坐下,伸手过来拿过棋谱,合上看封皮,正是冯紫英所赠的《梦仙谱》。
迎春道:“二哥哥这一向办差辛苦了。”
贾琰道:“不辛苦,听说二妹妹身子不爽,今儿可好些了。”
迎春摇了摇头,垂下脸儿去。
半晌,低声问道:“这本谱子,是二哥哥送给我的,请问二哥哥是哪里得来的?”
贾琰无言,停了会儿工夫,才越性儿问道:“我听说妹妹如今许了人家,特意来想问妹妹一句话,这人你真的愿嫁么?”
迎春嗫嚅道:“父母之命,我想不想又有何妨。只能是但凭老爷、太太做主罢了。
只是这家人我从未听说过,二哥哥你是出得去的,我只想问问二哥哥。
这个人,他会下棋么?”
司棋闻言急道:“二爷可是答应过我们姑娘的,不会让我们姑娘匆匆忙忙就嫁给不知底细的人。我们姑娘装了这么些时候的病,就是为了等二爷回来问这一句,二爷可得看护着我们姑娘才是。”
贾琰摆摆手,直视着迎春道:“我要听妹妹你自己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迎春这才抬起头,颤声儿道:“我……我还想在家里,多侍奉父母几年。”
贾琰闻言,才笑道:“有妹妹这句话就是了。我且跟你说实话,这人不好。
我说过,二妹妹但凡有一丝不称心,任凭他是谁允的,我都有本事给他搅黄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月黑风高
如今且说,翌日贾琰下了值,自东宫出来,便拦住了冯紫英。
冯紫英本来因着神武将军冯唐打了胜仗,这两日正是得意,问道:“老二这是找我有事?”
贾琰冷笑道:“冯大哥昨日做了东,今儿我还一回席,请冯大哥吃一回,不知冯大哥可愿赏脸。”
冯紫英笑道:“好说好说,是去你家,还是外头寻馆子?”
贾琰只说随他来,便拉着冯紫英出宫上了马。
至宫门外脱了官衣,冯紫英看贾琰内里穿着一件玄色暗雷云纹倭缎短褂,底下是青色皱绸撒花裤子,足蹬鹰喙快靴,手脚腕上扎着绑绳,腰系牛皮革带。
摘了官帽,头上只扎着牛心发纂,又使了一根似铁非铁,似银非银的扁簪绾住。
再看牵黄、擎苍,亦是一身紧趁利落装束,又不见刘三与燕九。
冯紫英笑道:“今日又不去打狼,怎么做这个短打扮。”
贾琰也不答话,拨马便走。
冯紫英只得跟上,二人兜兜转转,来至东市那家羊汤铺子前头。
冯紫英道:“你这太不地道了罢。好容易吃你一顿,就带我吃这个。我昨儿可没亏待你,虽没有酒,也是好菜好肴。”
贾琰瞥了他一眼道:“爱吃不吃。”当先钻进棚子。
冯紫英不得已,跟着进来,只见棚内与上次与柳湘莲来时不同,后头几桌都空着,只留下最后头僻静处一张小桌。
前头几张桌子,围坐着七八条大汉,皆是凝眉瞪眼,太阳穴努着,腮帮子鼓着,胳膊四棱子起筋线。
见贾琰进来,纷纷起身问好。
贾琰摆摆手,至最后头小桌坐了,众人才又坐下。
冯紫英不知何意,坐下身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这都是什么人?”
贾琰道:“这是我和宝玉奶娘的儿子,都是自己人。”
冯紫英打量一番,加上牵黄擎苍拢共十几号人,都可算得上是贾琰在自己府里最为亲信的,便凑近了低声暗笑道:“老二,你要反呢?”
贾琰啐道:“该死,归了包堆十来个人造反玩儿呢!”
冯紫英嘻嘻笑道:“说个笑话罢了,你这带这么些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贾琰冷冷道:“家里要给我二妹妹定亲了,前大同兵马司指挥孙绍祖。”
冯紫英闻听,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呆坐当场。
贾琰招招手,牵黄把烧饼羊汤端上来。贾琰尝了一口,又拿起桌上羊油炒的辣子,一面往碗里加,一面口中说道:“如今已卜过吉了,后日就要到我家去下聘,这门亲事就算定了。”
冯紫英此时已失了魂,只愣愣地跟着贾琰,也往自己碗里一勺一勺加辣椒。
贾琰接着道:“我只知道,这个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不是什么好鸟。”
冯紫英眼睛空着,口中喃喃道:“不能让二妹妹嫁给这样的人。”
贾琰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只苦于一时手里没有证据,说服不了家里大老爷。他们日子定的又急,不得已今日出此下策,必要让他后日到不得我家去。”
冯紫英将手猛向桌上一拍,目露凶光,狞笑道:“好主意,我这就去宰了他。”
贾琰忙道:“你疯了!天子脚下怎么杀人。”
冯紫英闻言,神魂才得归窍,喘了口粗气,问道:“我糊涂了,你说,要干什么。”
贾琰道:“我想着只要拖过几日,再细细查访其行为不端的证据,到时我再去找家里老爷说,许能成几分。
所以今天,只要把他打的下不来床就够了,你同不同我去。”
冯紫英冷静了一晌,笑道:“都这个地步了,就是你不去,我自己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