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又问前院里,贾雨村来说些什么。
贾琰叹了口气,将今日之事,贾雨村如何说,孙家如何不依,还要上堂打官司之事说与众人听。
贾琰道:“他的伤必是好不了的,待我去看过,大老爷也必不愿再结这门亲,只是怕他一口咬定已下了聘。”
贾琏叹道:“真要咬死这条,确乎不好办。”
凤姐儿闻言,却冷笑道:“怕什么,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
就使他告去,看看谁家的底子厚。明儿我就去求舅太太,让舅老爷给都察院、顺天府里都去个信,看看是谁还敢来告咱们家。”
贾琰笑道:“我的嫂子,可再别说这等话,咱们家如今可不能再干这包揽诉讼的事儿了。也千万别再托请舅舅办事,不然后头麻烦可多了。”
凤姐儿闻言还要再问,贾琏止住道:“琰哥儿说的是,不说官司打不打得赢,这事儿嚷出去,街市上闲人的嘴里有什么好话儿。”
凤姐儿眼珠一转,又笑道:“上回琰兄弟下聘时,我记得琏二爷提过。如今国丧下聘,按着规制一分也不能多。想来那几把扇子,定是贵重的,咱们要不先去告他个国丧期间,逾制下聘,是个大不敬之罪,不就妥了。”
贾琏道:“哪里就妥了,若按此论,就是认下了扇子是聘礼。咱们家又已然收了扇子,哪怕告出来逾制,也是两家同罪。”
凤姐儿不耐烦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如何是好。”
宝玉也笑道:“嫂子忒性急了,二哥哥既说了去孙家看看,说不得那孙家的伤的厉害,二哥哥给他一调理,他好转了,念着与他有恩,就依着咱们呢。”
贾琏想了一晌,沉声道:“琰哥儿,你真要去,可千万别犯浑。”
贾琰道:“你看你,又胡想什么,我还能把他怎么着。”又笑道:“你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大齐律例》里载有明文,庸医治死人,如属误而不依本方,算过失罪,可依律收赎。
不如我就去给他开两剂猛的,再扎上几针,弄死他。到时若有人告,就把我再收赎出来,不就结了?”
贾琏闻言,抓起桌上茶杯,朝贾琰砸过去,骂道:“我真该打烂你这臭嘴,你的官不要了,功名也不要了,就是赎出来,也是个罪身,这辈子还过不过。”
贾琰忙一歪头,躲过杯去,杯子砸在门框上沥沥滴水。
众人吃一惊,宝玉忙站起,过来劝贾琏道:“二哥哥说笑话呢,琏二哥何必生气。”
贾琰也笑道:“逗你玩呢,怎么还当真了。我要弄死他,有的是法子,哪用得着亲自动手。”
贾琏听了更怒,左右要寻趁手的家伙,凤姐儿也过来笑道:“琰兄弟,可别气你哥哥了,他心眼子小,再气出个好歹来。”
贾琰才笑赔不是道:“琏二哥别恼,是兄弟我说错话了,你放心,我再不会做些没理的事儿。”
贾琏闻言,怒犹未消,只朝外摆摆手道:“快滚罢,看见你我就生气。”
贾琰只得朝宝玉暗暗招手,二人一同告了辞回大观园去。
凤姐儿在屋里埋怨贾琏道:“你看看你,兄弟说句笑话,你就气成这样。素来琰哥儿哪里是那不知轻重的人,还真能去杀身害命不成。你再这样,琰哥儿和宝玉要远着你了。”
贾琏叹道:“他说的是个屁的笑话。你不知道他,我算看出来了,他外头看着是个书生公子,温文尔雅,其实心里头却野着呢。
他想干的事,就是杀人放火也得干成咯。就这档子事儿,若是那姓孙的识抬举,把亲退了还则罢了,若真惹恼了琰哥儿,他是真能干出要他命的事儿来。”
凤姐儿笑道:“你说的也太邪乎,素来他虽有主意,也不至于像你说的这样吓人。”
贾琏向后一仰,躺在炕上道:“你不信,那就瞧着罢。他可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是事可可
贾琰带着宝玉回至大观园中,行至怡红院前岔路。
贾琰方欲走时,宝玉拦住他道:“当真的与你说,你可小心些,千万不能去做些行险犯罪的勾当出来,当着琏二哥和凤嫂子的面儿,我不敢说你。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贾琰笑道:“冷不丁的,说这个做什么,我何曾做过腌臜事。”
宝玉道:“就说这一档子事儿,哪怕为着说与这人有些过节,不想二姐姐嫁过去,又何必下那样毒手。如此行事暴戾,反不像我们的二哥哥了。”
听如此说,贾琰只得点头道:“知道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宝玉道:“我就怕你自己的分寸,回回你犯起犟脾气,我都害怕,这一回真别闹出大事来才好。”
贾琰闻言,一巴掌拍在宝玉胳膊上,笑骂道:“让你说你还真没完了,回你的去罢。”
挨了一掌的宝玉,仍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才回房去了。
贾琰转身,却不再嬉笑,只垂着头,一步步往自己屋里回去。
自己这回下手,是颇有些重。只是一想着迎春的境遇,又免不得生怒。
家里人哪怕知道了孙绍祖是个何等样人,也只会觉得退了亲便是,与府里无干。自然更不会知道,自己这一腔私怨是哪里来的。
如今弄得连宝玉都怕自己,其他姊妹若知道了,不知该怎么想。
是不是自己真的变了。从进了朝堂,做起事来变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了。
若能与黛玉说说话,听听她的意思就好了。她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太过狠毒了?
正自胡思乱想着,行至栊翠庵坡下,见妙玉顶头走来,贾琰便施一礼,就要过去。
妙玉却先低头道:“恭喜。”
贾琰便站住脚,问道:“我有何喜?”
妙玉道:“你与林姑娘订了亲,上次回来,她来我观里,我已贺过她了。反倒是一个园子里住着,这许多时日却没见过你,没能当面贺你一次。”
贾琰笑道:“近来事忙,少去拜会。夜里常常犯困,也无心出来逛了。”
妙玉笑道:“我看是林姑娘搬出了园子,你整个人就懒下去了。这不就叫,‘自春归,愁红惨绿,芳心是事可可。’”
贾琰笑道:“柳词岂是槛外之人该念的东西。”
妙玉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我如何就不能念。你只说,我说的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缘故。”
贾琰微微点头道:“许也有些道理。”
妙玉道:“即如此,何不去一见。”
贾琰道:“礼法所拘,不可唐突。”
妙玉一笑,举起拂尘向贾琰肩上击了三下,道:“阮步兵有云:‘礼岂为我设耶?’你这妙人,竟不如阮籍?”
贾琰听罢,心内一畅,杂念尽消,笑道:“谢你点拨,倒是我僵住了,这二年弄成个道学。”
妙玉笑道:“谈不上,你自保重。”说毕,接着往前头去了。
贾琰回至一水间,换了衣裳坐到堂上,正喝茶细思时,有人来回说,林姑娘打发人来送东西。
贾琰忙命人请进来,来的这庆妈妈,也是原从潇湘馆里带去的,自然熟络。
进门请了安,递过东西来,笑道:“姑娘说前些日承二爷打发人送燕窝来,这是一点子回礼,请二爷收下。”
贾琰使人接了,又请她坐,庆妈妈笑道:“谢二爷,今儿就不坐了,姑娘等我回话呢。二爷可有什么话,要我回去带给姑娘的。”
贾琰想了想,忽一眼瞧见今儿送来的两样东西,是一盏琉璃花灯,和一罐子糖腌青杏。
便问道:“这是你们姑娘家里自己腌的?”
庆妈妈笑道:“并不是,是今儿林姑娘使人去街上特意寻的。”
贾琰又问那盏灯,庆妈妈也说是黛玉专门找的,是前年灯节时,老太太给送的花灯。
贾琰细忖了一晌,方悟过来,笑道:“回去与你们姑娘说,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叫她放心。”
庆妈妈领命,忙回去了。
贾琰便赶忙换了衣裳,又叫人告诉外头备马。看日头已近黄昏了,急急要走。
栖鸾问哪里去,贾琰也不说,只离了一水间,自大观园后门转出去。
门外燕九正拉马来,问道:“天要晚了,又往哪走。”
贾琰笑道:“这回你跟我去,可留心别跟人说。”
说着,打马便走。
二人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一边是一大户人家花园的后墙,前头是花园的后门,门口两三个婆子把着。
至黄昏了,天擦了黑。那几个婆子便将门锁紧,回府去了。
贾琰带着燕九这才摸上来,燕九道:“这是林大人府上的后廊,咱们来做什么?”
贾琰忙嘘了一声,叫他住口。
燕九撇撇嘴,悄声道:“你自己在这罢,我到巷子口给你守着去。”转身走了。
贾琰站近后门,等了一晌,果听见园子里有紫鹃的声音道:“鲍妈妈、安妈妈,雪雁找你们有话说。”
两个值门的妈妈闻言,忙去了。
不一时,便听见有脚步轻轻过来。
门外贾琰上前,轻叩院门。
笃、笃、笃。
夏日的园子里闹极了,蝉鸣、蛙叫、风吹过花树,叶片沙沙。
园子里又静极了,只能听见敲门声。
终于在静与闹之间,有人笑道:“你怎么就知道往这里来。”
贾琰听到这许久未闻的声音,笑道:“‘花褪残红青杏小,墙里秋千墙外道。’我想了一回,墙外道也只能是这了。”
黛玉笑道:“算你聪明。”
贾琰略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园子后门,问道:“这门是从里头上的锁?”
黛玉道:“是从里头锁的,天晚了,各门上都需看管得严谨些。”
贾琰道:“是该如此,如今姑父不在家,后院里一家子人,还得林妹妹多照管着,仔细些总没错。”
黛玉道:“小心自然是小心的,这点看家的本事倒还有。”
贾琰见黛玉总不接茬儿,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再说话罢。”
黛玉笑道:“不巧了,这门上的钥匙,都在管家的嬷嬷们手里,我还真打不开。”
紫鹃也笑道:“如今有宫里来的嬷嬷帮着看顾家里,我们姑娘可省心许多了。”
贾琰闻言便灰了心,苦笑问道:“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黛玉道:“你若不愿意这样说话儿,就请回去便是。”
贾琰笑道:“去?不能。咱们就这样斯斯文文的,隔着门说话儿。”
第二百四十九章 弱水三千
贾琰问道:“今儿特意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叫我来做什么?”
黛玉笑道:“想着许久没和你说说话了,又正好有事想当着面问你,若是落到纸上,只怕是个把柄,不想武当七侠果然一召即至。”
贾琰道:“原来也是为着这档子事,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又是哪个嚼的舌头。”
黛玉道:“我们这府里,又不是没人上街去,这样大的新闻,怎么也听着了。还说怕你也遭了歹人的毒手,我一听那歹人的名字,便知又是你弄出的故事了。只不知你是宋远桥,还是俞莲舟。”
贾琰笑道:“我自然是二侠。”又犹豫片刻,问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黛玉道:“倒也使人出去打听了,怎么说的都有,有说是英雄豪杰惩恶扬善的,有说是盗贼乱匪杀人越货的,还有说是阴养死士专门寻仇的。不管怎么说的,都说这伙人下手极重,心狠手辣。”
虽隔着一扇门,贾琰也垂下头,苦笑道:“妹妹是不是也觉得,我如今暴戾恣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