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宁当来游
栖鸾、附鹤听他们说话，忙搬了两把椅子来放到几案边上，又新拿了两只哥窑白瓷纹杯，端了几样点心过来。
黛玉与宝钗坐了，贾琰忙陪着笑给二人倒了茶。
黛玉瞥了一眼道：“我不吃陈茶。”
贾琰笑道：“知道，这是今年的明前。”
听他如此说，宝钗吃了一口，笑道：“这个日子上，是哪里弄来这样好的明前？”
贾琰道：“是宫里贵妃娘娘知道我从小爱这口，才赏下来的。”
黛玉闻言也尝了一口道：“竟像是刚采下的，什么法子保鲜的这么好。”
贾琰道：“装坛密封，搁到地窖里，这个法子也是宫里传出来的。”
黛玉笑道：“娘娘倒是疼你，这头茬儿的贡物，我们都不知道，偷偷的就赏给你了。”
贾琰道：“妹妹若是喜欢，走的时候拿一罐子去。”
黛玉冷笑道：“怎么我刚来，就想用一点子茶叶打发我走了？”
贾琰忙道：“不敢不敢，岂不闻‘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今天二位妹妹愿意来瞧瞧我，求之不得呢。”
宝钗便笑道：“你就是再说一车好听的话，今儿也别想躲过去。我倒要替颦丫头问问，这《倚天》的下半本，什么时候能出来？不说个准日子，我们俩可不依！”
贾琰心下疑惑，宝钗今日说话怎的如此率性，依她往日行状，对自己应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这其中宝玉的拾人牙慧，借花献佛，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贾琰笑道：“我这些时日哪里得空儿，刚在金殿下写了一张卷子，昨儿又去了礼部，明儿还得去。就今儿这一日，你们俩都不容我歇歇？”
宝钗笑道：“不是不让你歇，这不是等过两天开了榜，怕你就更没有闲时候了。”
黛玉也笑道：“还三件事呢，如今一件事都只做了半件，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宝钗回头看向黛玉，笑问：“什么三件事？”
黛玉道：“他与我打赌，输给我就要应我三件事，这《倚天》就是第一件。”
宝钗摇摇头道：“这怎么能算是第一件事，他书里写的还有那些，什么杨过、郭襄、黄蓉，又都是哪来的？
一句‘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鬓边终于也见了白发’就晃过了八十年？
这样写的东西，也就是拿来糊弄你是个老实人。若换做我，再不能放过他的。”
黛玉喜道：“宝姐姐真是我的知己。”又笑向贾琰，“你手里一定还有这故事的前传不是？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听她二人一唱一和，贾琰只觉头大，再这么聊下去，只怕《射雕》、《神雕》不誊出来给她们看，是要被追着讨一辈子的。
正自想着怎样开脱，只见门口宝玉慌慌跑进来，一见黛玉与宝钗也在，顿住脚笑道：“你们凑在一起吃茶，竟也不叫上我？”
一面说，一面走过来，在桌上看了一回，捡了块儿糖蒸栗粉糕塞到嘴里，又叫栖鸾倒茶。才将几张花笺分别递给三人道：“三妹妹跟着二嫂子忙了这几日，今儿总算闲了，就叫我过去商量了一件大事儿。”
贾琰展开花笺看时，上写着：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
此谨奉。”
黛玉也看毕，笑道：“三丫头好雅兴，跟着凤丫头混了几日，倒越发不俗了。”
宝钗也笑道：“这意思竟是要起个诗社才算罢了。”
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
黛玉道：“此时还不算迟，也没什么可惜。但是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宝钗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黛玉指了指贾琰笑道：“有这么个风流词客在这，谁还敢班门弄斧去。”
宝玉笑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都得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二哥哥虽有能，咱们也不能丢了自家的威风。”
说着，便邀三人一同去秋爽斋商量起社的事儿。
贾琰笑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宝玉道：“其他人也都该接到帖子了。”
贾琰略一想，笑道：“既都下了帖子，可不能忘了史大妹妹才是。”
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她。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她去。这诗社里若少了她还有什么意思。”
宝钗道：“她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她，她要来又由不得她。不来，她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她不受用。”
宝玉看向贾琰道：“还得你去求求老祖宗。”
贾琰道：“你们先去作你们的，我这就叫人接她去，再去回过老祖宗，不怕她不来。”
宝玉听罢大喜，又兴冲冲的催黛玉、宝钗出门。三人正要走时，贾琰叫住宝玉，笑道：“我这里也正有件罕物儿，你一并叫人带去，算是为咱们的诗社贺一贺。”
宝玉便问是什么罕物儿，贾琰笑笑，指了指院中摆的那两盆白海棠。
宝玉会意，忙叫人携上，三人一径去了。
贾琰遂叫来本处的两个嬷嬷，吩咐她们去史侯府上将湘云接来，就说老祖宗近日想她，请来小住几日。
这两个嬷嬷也是各府里迎来送往，走动惯了的，忙答应着去了。
贾琰又转到贾母上房，请了个安将事儿回了，贾母笑道：“你带着他们姊妹们一道顽，还能想着云丫头，这是好的，还来回我做什么，你叫人去接就是了。”
又说了半日闲话，听人报说史大姑娘来了。只见湘云乐呵呵跑来，先扑到贾母怀里，笑道：“老祖宗想我，我也天天想着老祖宗呢。”
贾母笑道：“猴儿，连个安都不请，就钻了怀了。”
史湘云又偎在贾母怀里闹了会子，这才起身当事儿的请了安。
贾母笑道：“不光是我想你这丫头，你几个姊妹们也要找你，作兴着起什么诗社呢，快跟你二哥哥去看看罢。”
湘云听了大喜过望，忙辞了贾母，跟着贾琰一道往秋爽斋去了。
第七十二章 缺一不可
如今且说，那保龄侯史府里。
自湘云去找她二婶婶，即保龄侯史鼐的夫人告辞走后，史夫人的陪房便凑上来道：“夫人，方才来的那两个嬷嬷，似乎不是老太君房里常见的人。”
史夫人便问：“你认得她两个？”
那婆子道：“看着眼熟，隐约记得是他们府二公子屋里听用的。”
史夫人忙问：“你是说，他们是琰哥儿叫来的？”
那婆子点点头，笑道：“说起来二公子与咱们大姑娘，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许是这几天得闲了，叫姊妹们聚聚也未可知。”
史夫人听了沉思一晌，问：“老爷可在府里？”
地下有人回：“老爷在外书房见客。”
史夫人道：“等老爷回来，就说我有事请他商议。”
过了半日，保龄侯史鼐才转回上房来，一坐下就叹道：“唉，兵部的老刘也太黑了，一个六品的虎健营所镇抚，张嘴就要我一千五百两银子。明明上次宁府里边，小蓉哥儿捐了个五品的龙禁尉，也只使了一千二百两。”
史夫人道：“我倒听人说过，他们走的是宫里老内相的门路，要不老爷也去找找？”
史鼐道：“如今我哪里还能到戴公公面前说得上话，咱们家里又没个贵妃、又没个进士的。但凡淮儿能有点出息，我还要去看老刘的鼻窟窿眼儿？”
说着喝了口茶，又问儿子史淮哪去了，下人们都说不知，史鼐更怒，一叠声儿叫人去找。
史夫人忙道：“老爷也别动气，我今儿正好想到个事儿，要请老爷商议商议。”
史鼐没好气儿道：“要说快说。”
史夫人斟酌了一晌道：“今儿荣府里老太君打发人来说想云儿了，叫过去住几天。
我想着再过几日他们家琰哥儿就要金榜题名，这时候叫云儿去，应是他们姊妹们要一起乐呵乐呵。”
史鼐更不耐烦道：“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去给琰哥儿单独贺一贺又怎的。”
史夫人见史鼐不解其意，越性儿说道：“原是老太君向来疼云儿，近来我又听说，琰哥儿的婚事迟迟没定下。
他们二老爷、二太太相了好几个，老太君都不点头，一定说要找个知根知底、相熟的人家才好。
今儿来接云儿的人，又特特地跟赵妈妈说，老太君巴不得让云儿去府里长住呢。
我想着，这个话当不是空穴来风，八成是在提醒我们什么。所以才想请老爷意下，会不会是老太君有意，想把云儿许配给琰哥儿？”
史鼐想了一晌道：“那也该是他们来咱们府里提亲才对。”
史夫人道：“叫人来提亲，总得他们家二老爷点头，他看琰哥儿像金疙瘩一般，恨不得让他去尚公主、郡主。”
史鼐道：“瞎说，我朝有制‘驸马仪宾，不许入仕’。他们老爷疯了，去毁自己儿子的前程。”
史夫人道：“我就是这么个比方，不说公主郡主，那沈阁老的孙女可也还没定呢，还有陈阁老的小闺女、理公府的六丫头，江南甄家的二小姐……”
史鼐听了，默不作声。史夫人道：“我是想着，不能光等老太君去压服他们，咱们府里也得自己去近乎近乎才好。”
史鼐奇道：“今儿你是怎么了，这么为云丫头想着？”
史夫人叹了口气道：“云儿这丫头可怜呢！大哥大嫂走得早，这么些年养在咱们膝下，我早就把她当成亲生的闺女一样了。
如今好姻缘摆在面前，咱们若是就这样放过，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大哥大嫂。
我想着，这事要是能说成了，就请老太君做个主，将云儿风风光光的作为保龄侯府长房长女嫁出去，也不枉咱们养育她的一番心血。”
史鼐听了，笑道：“怕不只是为了这个罢。”
史夫人白了他一眼道：“再说日后琰哥儿做了咱们保龄侯府的女婿，多少也得想着点他这个大舅哥不是。”
史鼐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打着这个主意，确实有理！等过两日开了榜，咱们就一起去贺喜。你先去跟他们太太聊聊，后面找个日子，再邀上谁家夫人做个中，走动走动。若真有意，就赶快两家请媒人。”
听罢，史夫人微微笑着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边厢史鼐夫妇还自盘算着，荣国府这边，贾琰与史湘云一路紧赶慢行。
及到了秋爽斋时，李纨、迎春、惜春并宝玉、黛玉、宝钗已等过许久了。
见他二人到来，探春先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笑道：“史大妹妹和二哥哥一到，咱们这社就算齐全了。”
探春道：“怎么又哥哥妹妹起来了，方才说的话难道不做数？”
宝玉道：“他二人到得晚，还不知这里的缘故。”
李纨便上来说道：“方才我们众人已经议定了，既然定要起诗社，就得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贾琰明知故问道：“那不知要改个什么称呼？”
宝玉笑道：“我如今就是‘怡红公子’了。”又看着李纨，“这位便是诗社的社长，号称‘稻香老农’。”
李纨接过来，指了指迎春与惜春道：“这是‘菱洲’，这是‘藕榭’，是咱们的两位副社长。”
又指了指探春，笑道：“这是……”
不等她说完，黛玉抢着道：“这是鹿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