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厉声疾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惶恐与焦灼。
此刻朝堂本就风雨飘摇,魏王谋逆风波方起,储位动荡余波未息,贞观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岌岌可危。
倘若再爆出帝王殿前亲手刺伤皇孙、至亲血染龙庭的惊天丑闻,大唐民心士气必将瞬间崩盘,四海人心惶惶,天下动荡再起。
暗处蛰伏的野心势力、各州伺机而动的不臣之徒,必会借机发难、蠢蠢欲动。
例如废太子李承乾,本就心怀怨怼,听闻此事,定然悲愤交加、再起波澜,不惜与君父拼死一搏!
要知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五载,根基未稳,还远远称不上根深蒂固。
一旦君威尽丧、礼法崩塌,届时烽烟再起、社稷摇动,数十年栉风沐雨打下的大唐江山,或将再度陷入飘摇危局!
殿中再度纷乱起来,有人急急忙忙往殿外疾奔去请太医,有人匆匆忙忙去捡起地上的那柄帝王剑,以防皇帝再陷癫狂。
满殿喧嚣纷乱之中,李世民怔怔望着遍地猩红,又看向瘫卧在地、气息微弱的李象。
爱子叛乱的郁结、失手伤孙的愧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思绪齐齐涌上心头,李世民只觉得脑袋骤然剧痛炸裂,眼前猛地一黑。
身形一晃,竟是直直栽倒下去。
“陛……陛下!”
“不好了!陛下昏倒了!!”
凄厉惊呼声骤然响起,甘露殿内,顿时陷入了更加鸡飞狗跳的慌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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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悠悠醒转。睁开眼,发现外头天光已经微亮。自己正躺在殿内的卧榻之上。
“父皇!”李治的声音响起,李世民偏过头,瞧见李治正侍奉在榻旁,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三位大臣跪坐在侧,见他醒来,皆流露出关心之色。
“象儿……如何了?”回忆起了昏迷前的那一抹血色,李世民只觉得额前仍隐隐作痛,微蹙着眉开口道。
榻边侍立的长孙无忌见状,连忙上前躬身,神色恭谨又凝重,轻声回禀:
“陛下安神。太医连夜诊治,皇孙胸前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脏腑要害,出血已止,性命无忧。”
李世民长舒出一口气,周身的寒意也褪去数分。
长孙无忌继续低声复命道:
“臣已命人将皇孙李象,移至偏殿静养,并遣宫中御医看护,想来要不多时,就能醒转。”
“魏王李泰,已暂囚安仁殿,禁足自省,不得私出。”
“昨夜甘露殿值守的内侍、御医、宫人,凡亲眼目睹殿中诸事者,尽数已圈禁于内苑别院,严守消息,杜绝外传,静待陛下圣裁发落。”
一番布置周密稳妥,堪堪将昨夜那场惊天的风波,暂时死死压制在深宫之内。
李世民点点头,寂静片刻,眸光复又微转,缓缓看向跪坐在殿角、垂首肃然的褚遂良。
他此刻最忧心的,早已不是朝堂动荡、世人非议,而是青史笔墨、千秋定论。
昨夜御前血案,褚遂良为帝王录起居注。
若是如实直书,他李世民殿前癫狂、持剑伤孙、君臣失序、骨肉相残的污点,必将流传万古,永世无法洗刷。
他李世民,或许还会落得北齐高氏一般的昏暴骂名。
李世民沉沉注视,其余人等皆屏息不言。
褚遂良犹豫纠结良久,方才开口道:
“昨夜,皇孙直言谏君、殿前抗辩。陛下心绪激荡、不慎误伤皇孙,一时失神昏厥。”
一句“误伤”,将昨夜帝王癫狂、持剑伤人之事尽数隐去,却又不失事实。此已是史家为尊者讳之春秋笔法。李世民皱着眉头,对着褚遂良盯了许久,方缓缓点了点头。
“那竖子……不在此间也好。倒是可以好好商量商量,如何处置青雀入宫之事。”想起昨晚领兵入宫的李泰,李世民的脑袋又是一阵绞痛。
“……”长孙无忌默默无言。李象昨夜,刚刚对他说出了“以李氏血肉滋养长孙家门楣”之语。
饶是他现下,再想解决李泰,扶持李治,此时也不敢开口。
想起李象昨晚的那些“谏言”,必定也会被褚遂良录入起居注中,长孙无忌心中便不由得大恨。
褚遂良可不会为了他长孙无忌,动用春秋笔法。
却是房玄龄主动开口道:“魏王骗开宫门,引兵入宫,反形亦具。然究其本心,多为郑仁则奸言蛊惑,与昔日废太子受侯君集挑唆一事相仿。”
“循废太子旧例,当废其爵位、削其玉牒,贬为庶民。”
“但魏王擅引私兵入禁庭,祸乱宫闱,其行较之废太子更为张狂凶险。老臣愚见,为绝后患、安稳社稷,当将魏王贬谪出关、远徙安置,方为稳妥。”
房家因房遗爱的关系,与魏王有所纠葛。此时房玄龄一反常态率先开口,也有着与魏王划清界限的心思。
“不能隐瞒此事吗?”李世民悲痛道。
处置李泰,比处置李承乾更为艰难。一是,李泰在朝中的势力,远胜于李承乾,处置李泰所造成的动荡也将更甚。
二是,李泰是他的爱子,是又一个造反的嫡子……和李承乾不同,李世民曾经在许多场合中,表露过对李泰的喜爱。
这样一个受他喜爱的儿子,都起兵反他……他李世民,哪里还能留下什么脸面?
“……陛下,魏王使甲士杀废太子,隆庆坊大火亦是长安尽知。此事,绝难隐瞒……”长孙无忌道。
房玄龄既然已经开口,他便也没有顾忌了。为了李治,他必须将李泰彻底打落进尘埃中,万不能容忍李泰有任何的翻身之机。
“唉……如此一来,社稷动荡,朕的声名,也要荡然无存了。”李世民摇头哀叹道。
“……老臣深知,陛下心中忧惧,无非是恐社稷自此动荡不宁。”
“臣有一言,愿请陛下借眼下危局正本清源,借定储一事,重塑大唐礼法秩序之根本。”
“若能令四海臣民明晰大唐立国之本、立储之纲,则天下人心自安,社稷无倾覆之虞,陛下千秋圣名,亦可保全无亏。”
长孙无忌忽然叉手,跪伏于地,对李世民说道。
? 第152章 以孝立储?皇孙象当为太孙也!
李世民望着跪伏在地的长孙无忌,眼底浮起一丝疲惫。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
“如今储位两嫡尽叛,人心惶惶,朕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法子能抚平天下非议、保全社稷体面。”
“自然可以。”长孙无忌膝行几步,到李世民的近前。
“陛下,今日祸乱根源,乃始于储制不明。”
“昔日陛下偏爱魏王,逾制厚赏,令朝野皆以为储位可易,方才滋生承乾猜忌、青雀觊觎之心。”
“兄弟骨肉自相残杀,方有昨夜宫变、丹阶溅血之祸。”
“这乃是朝堂群臣,乃至天下百姓,皆不知在我大唐,应遵循何样的道理,不晓得陛下心意的缘故。”
“陛下当明示天下,大唐立国,乃以孝治天下。如此,天下人皆知陛下心意,朝臣皆知晓如何为贤,孝为本源,根本既正,四海之内,自然就再无非议了。”长孙无忌道。
“孝?”李世民眉毛一挑。
“陛下,正是孝啊。”长孙无忌道。
“譬如秦时,以法治天下。汉时,则以孝治天下。到得晋时,乃以名教为天下本源。”
“举凡大一统的朝代,不论好恶,皆有一个治理天下的不易之本源。”
“有此本源,方能教化万民,使得社稷安泰。方能使人知晓何为正,何为误。”
“我大唐承袭古礼,本就奉孝道为治国之要,择立储君,自应当以‘孝’为第一准绳!”
“前太子与魏王,皆因失人子孝道、悖逆君父!陛下废黜二人,乃是顺天理、合纲常,天下无人能置喙半句。”
“皇家本就应当为四海表率,唯有高举孝道,方能重塑朝野秩序。”
“此乃治本之策。只要陛下择一位至孝纯良之人入主东宫,百官与百姓知晓我大唐以孝立邦的法度,体察陛下保全人伦的苦心,世间动荡、坊间流言,自然尽数平息。”
言罢,长孙无忌垂身叉手,恭谨伏拜,静待帝王决断。
李世民蹙眉沉思,长孙无忌此言,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妙策:高举“孝”字,废黜承乾、青雀,自是名正言顺。
朝野天下谁若置喙,反而成了无德之人。
有此大义在手,自是不虞朝中动荡……虽然,背地里腹诽他李世民的仍不会少。
但至少在明面上,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那么,你等以为,朕,当立谁为储君?”李世民眯起凤眼,视线朝着底下三名臣子瞧去。
房玄龄、褚遂良二人皆低头不语。
长孙无忌见状,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道:
“臣以为,当立晋王为储君!”
“晋王?稚奴?”李世民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始终默默无言的晋王李治,眉头下意识的蹙起。
那边厢,似是知晓李世民看不上李治,长孙无忌接着道:“晋王虽年纪尚幼,但亦是陛下嫡子。”
“且以孝择储,晋王为人至孝,正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况且。”长孙无忌抬起头,言辞极为恳切。
“陛下还请三思……若是他人,日后为大唐之主。”
“如何能够放过承乾、青雀、稚奴这三名陛下嫡子?”
“唯有稚奴为储,日后,方能保全承乾,和青雀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凤目骤然睁大,怔怔看向身侧安分侍立、素来怯懦柔和的李治,胸中翻涌起万千复杂心绪。
他先前心中属意,要么是聪慧的李泰,要么是有魄力的李承乾,从未真正将性子温软、遇事无争的李治放进储君人选之中。
可长孙无忌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直直刺破他心底所有犹豫。
是啊。
倘若立旁人,哪怕是其他庶出皇子,他日登极,为稳固皇权,必会忌惮三位嫡子身份尊贵,寻机罗织罪名,斩草除根。
李承乾、李泰乃至李治,无一能保全性命。
可若是仁孝温和、心性纯善的李治来承继大统,这孩子虽说优柔寡断,却也因此,断不会对两位兄长痛下杀手。
自己的三个嫡子,方能全首善终,不至于在身后,再落得个血脉尽丧的下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李治。
李治伏跪在地,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
他头埋得极低,一副惶恐怯懦、全然不敢僭越的模样,将心底翻涌的狂喜死死压在深处,半点不敢外露。
多年隐忍、常年侍疾、晨昏不离左右;他日日看着两位嫡兄争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始终收敛锋芒、藏拙守愚。
为的,就是今日!
凭他对父皇素来的了解,已是看出,父皇对于舅父之言,已是大为动心。
承乾、青雀皆已叛父,父皇本就已没得选
父皇还能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