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力身兼驸马和大将,手中皇帝赏赐的钱财不少,本可在北曲寻一小院包下。
但李象想听曲,契苾何力好热闹,二人便在一间勾栏的厅中寻了张桌子坐了。台上的乐伶唱的正巧是那首《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一首诗唱的咿咿呀呀,肝肠寸断。
李象皱眉,想着怎么不是露小蛮腰的唐朝小姐姐跳胡旋舞飞天舞之类。契苾何力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缺了一角的左耳一抖一抖。
若不是方才就试探出,这只黑熊压根不懂诗词,李象还真就以为,契苾何力其实是个风雅之士。
契苾何力确实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听不懂,但大唐的文华风流,仍是让他无比的憧憬与向往。
去年他从薛延陀部被赎回后,便将老母与弟弟接来了长安。他想在长安买一处大宅子当做祖产,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孙们回到北疆去住帐篷。
什么铁勒族人就应该在草原之上驰骋,都是狗屁。草原真那么好,为啥每到冬天,草原人就要琢磨着南下到大唐抢一把过冬?
薛延陀的夷男,纯粹是脑子被马粪糊住了,在他那破破烂烂的可汗牙帐里头披了身破毛皮,被草原刀子一样的风吹的和孙子似的,也敢和穿着龙袍的高贵天可汗作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契苾何力觉得自己是明白人,老子就是喜欢大唐,老子就是喜欢过大唐人的享受日子,老子还要老子的子子孙孙都过当大唐人的好日子!
夷男那老菜帮子懂得什么叫礼仪之邦,竟敢负隅顽抗,还不如像突厥的颉利大可汗一样,赶紧被捉来长安给天可汗跳胡旋舞,高低也还能享受几年在大唐当人的日子。
包准他乐不思草原!
噢,那老菜帮子倒是也知道一些大唐的好处,要么怎么会一把年纪了,还想娶个大唐的公主享受享受呢。
呸,老菜帮子。
唐朝的三勒浆就是果酒,李象一边喝着,一边与契苾何力相谈甚欢。契苾何力话里话外,几乎从不掩藏对大唐的向往憧憬,以及对同为铁勒族人的薛延陀部的逼视敌意。
“哎,可惜,某家心向大唐,奈何朝中诸公却皆不信我。”
“我上疏反对和亲,竟有人谣传某家是怀念草原,思乡心切,欲挑动大唐与薛延陀不和,借机独立契苾部……”
“思乡?遭娘瘟的,草原上的那破汗帐都要逐水草没个固定的地儿,某家思个哪门子乡?”
“那群遭娘瘟的,又不是老子自己生下来就想当个铁勒人!”
说到此处,喝了不少三勒浆,已经醉了一半的契苾何力义愤填膺。
哦,差点忘了,眼前这位,高低其实也是草原上的一位可汗来的。
不得不说,李二虽然对自己的亲哥亲儿子们不地道,但招揽施恩这些草原人的手段,确实是绝无仅有。
眼前的契苾何力,是真心为朝臣不把他当大唐人而感到苦恼。
“即是如此,契苾兄何不,尝试使整个契苾部,都融入我大唐,沐大唐天恩王化呢?”
“一个人是唐人,或许会遭人诟病。但若是整个契苾部尽皆都融入了大唐,那就是一桩伟业了。契苾将军你,自然也成地道的唐人了。”
“那时,谁再说契苾部居心叵测,他就是想分裂大唐,罪大恶极!”
“哦?”契苾何力来了兴趣。“如何融入?”
“可以保持旧俗,但也可以让契苾部取汉姓,延请教习入契苾部,设立学堂,让契苾部的孩童们学汉话汉礼,族人们多与我汉家交流、通商……”李象说道。
李二虽然确实招揽了不少草原部族,但对于如何怀柔这些部族,走的却都是高层路线,基本就是给他们划拉了一块地儿,只给他们的首领们封一个官儿,然后就任其部众自生自灭,基本不管了。
民族融合基本纯靠被动,李二自己,是一点也没想着要把这些好不容易归附来的民族引为己用。明明这些草原上的苦哈哈们,头人首领们不是在长安做官,就是在长安跳胡旋舞,群龙无首,最是容易吸纳。
甚至数百年后,这些归附大唐的部族,都没有建立起对唐朝的认同感。盛世之时或许还畏服兵威,一旦中原国力衰微,番将们便会聚拢部族,举兵反噬。
说白了,还是李二忽视了部族底层的人民群众,过于短视。昏庸!
契苾何力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亮。若真按李象所说,让部众们学汉话、习汉礼,向大唐靠拢。即便还在边地放牧,那与唐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必天可汗陛下,也定然会龙颜大悦!对契苾部另眼相看!
“小郎君此法颇妙啊!就是花费不菲……”契苾何力涨红起来的脸,复又变得纠结起来。本只想在长安买个房子,现在一想,若要延请教习入部族,在部族里设立商队、私塾,看来还得烧不少钱。
“还得要立下功勋,请陛下赐姓……”契苾何力盘算了起来,李象也抬起头,勾栏听曲,欣赏起看台上那位小姐姐的表演来。
赶巧,看台上刚唱完了一首诗,换了一位新的小姐姐上台子。这位小姐姐面貌可人,黛眉微蹙,楚楚可怜,看的李象眼前一亮。
她走到台上,素手在琴上一摆,叮叮咚咚,竟是唱起了一首七言来。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一首诗,唱的柔肠百转,荡气回肠。此诗十分契合她的忧郁气质,花厅中的客人们,听着皆都道起彩来。李象却是一愣。“这首诗,都已经传到了平康坊中了么?”
“……什么?”听得如痴如醉的契苾何力茫然抬头。
罢了,这头黑熊一定是没听出来这首诗的来路。
李象无语回头,正想继续听听看,这位忧郁小姐姐接下来还会唱些什么,冷不防楼上某个雅间里忽然一个酒樽砸了下来,正砸在那乐伶小姐姐的额上。
乐伶小姐姐娇呼一声,摔倒在地,众人尽皆愕然。只听楼上传来一声粗蛮傲慢的声音:
“一个乐伶,也敢唱这鸟诗置喙和亲!”
“想死了不成!”
? 第185章 长孙冲好大的官威啊
竟然有人敢砸平康坊北曲的场子!
平康坊北曲,与南曲不同,这里的可都是官伎,其中多为罪官家眷,归朝廷所辖。
光顾这里的客人,也多是文人墨客、世族子弟,甚至官员勋戚,没几个是好相与的货色。
况且那掷下来的酒樽里头,还乘着不少酒液,砸下来时在空中淅淅沥沥,滴上了不少人的头脸。
引得不少人嫌弃躲避,满厅风雅闲情,被这蛮横一砸,碎得干干净净。
当即有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少年拍案怒起,眉眼凌厉,厉声呵斥:
“是哪个遭娘瘟的劣货!在这里撒野!凭白扰人雅兴!”
“好不知规矩!在此等风雅之地,口出妄言,这般娇滴滴一个小娘子,竟也要动手?”
“哪来的狗东西,不去南曲来北曲也就罢了,竟还敢将酒液泼在小爷我的身上!”
厅内许多人,也是纷纷拂袖起身,转身对着那二楼雅间大声声讨。
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栏之后,一道身披锦裘,鞭发左衽的身影晃晃悠悠,似是被人拉了回去。虽只是一晃而过,但却是在厅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瞧见了,似乎是几个关外的獠奴……”
“狗獠奴,什么时候也配来这平康北曲喝花酒了?”
“鸨母呢?怎么把关外的蛮夷放进楼了?”
“放了个蛮夷进楼,怪不得这满楼的臊味儿!我们还怎么吃酒!”
长安百姓们这么排外吗!李象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契苾何力,生怕这只黑熊被这些酒客激怒了。
但却只看到契苾何力也是一脸气愤,和一群人一同声讨二楼雅间的模样。
“好一群不知法度的关外蛮夷!谁人掷杯,给某家滚下来!”
“有脸掷杯,没脸站出来承认吗!”
……算了,是我多虑了。
这位铁勒老哥,早就是大唐人了。
大厅中群情汹涌,雅间内很显然遭不住了。
若只是有人砸了楼中歌伎,想必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李象看了看那位仍然狼狈的瘫在台上,仍孤零零不知所措的乐伶一眼。
这些人,也并非当真是怜香惜玉。
长安百姓们,纯粹就是看不起关外蛮夷啊……
哗啦一声响动,二楼半掩着的雅间轩窗被推开。一个身着毡裘、辫发垂肩的胡人立在窗前。
“谁让那鸟歌伎,唱那首鸟诗羞辱我等!”
“我等乃薛延陀觐见天可汗的使团远客,天可汗尚且要设宴礼遇,好生款待,你们这些人,对我等高声斥骂侮辱,是想坏了两国邦交不成?”
哦?李象发现,自己竟是认识那人。
那一天宴席里,这位的席位,就在那个夷男的侄子突利设身侧……似乎是薛延陀的副使,叫什么……拔灼来的?
看他那半醉的凶悍模样,那酒樽,该就是他掷下来的……
这一声暴喝,竟是压过了楼下鼓噪。厅中喧嚣骤然一滞,不少士族子弟、文人顿时面面相觑。
若是寻常的胡人胡商,倒也罢了。但薛延陀使团?
倒确实不好说什么。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片刻,一道魁梧身影已经猛的踏将出去,契苾何力虎目圆睁,声如洪钟,震得梁柱微颤:
“使团又如何!薛延陀部的鸟货,也敢打着天可汗的名号在长安胡为?”
“哦?原来是契苾部的何力可汗。”拔灼眯了眯眼,认出了契苾何力。
“某乃大唐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放着可汗不做,偏偏做什么将军……真是可笑!连你这种被我薛延陀俘虏的手下败将,也能在天可汗的手底下做将军吗!”
这可就戳到了契苾何力心中的痛处了,契苾何力顿时暴怒,和这个拔灼互骂起来。
契苾何力的嘴皮子不大利索,而这个拔灼一口咬死了契苾何力做过薛延陀部的俘虏,把契苾何力气的七窍生烟。
正要杀上雅间去,和那拔灼武斗,雅间深处又走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分立窗前。左侧一身胡服、气度沉稳的是薛延陀正使突利设,右侧的却是一个锦衣玉带、面容俊朗的青年。
李象皱了皱眉,那人,赫然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乐公主的夫婿,长孙冲。
长孙冲素来行走朝堂勋贵圈子,怎么会同薛延陀使团厮混到一起去的?
一旁的契苾何力也是眉头紧锁,满脸不解,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几分,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长孙冲。
长孙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满堂喧闹见了长孙冲,都不由自主低了几分音量。长孙冲从容抬眼,目光扫过楼下的契苾何力,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傲气:
“方才台上乐伶吟唱诗作,言辞间刻意曲解国策、暗谤朝廷大政,使团诸人听闻心中不忿,一时激愤掷下酒樽,也是情理之中。”
“我奉监国晋王殿下之命,在此平康北曲置酒款待薛延陀使团,尽藩邦交好之礼。你等要干涉国策吗?”
话语傲慢。
哟,好大的官威啊!李象抬起眼,看向这位在后世都十分有名的便宜绿帽王姑父——在贞观年间,长孙冲不止是四品宗正少卿,还是下一任赵国公,天家驸马,勋贵里的最强二世祖。
就连后世的穿越小说主角,大都也要和这位长孙家的继承人称兄道弟的。
就是有点抠,纯粹只以势压人是吧。不说一句“今日全场都由我长孙公子买单”吗?
但……长孙家的威势,还当真就够了。长孙冲出身长孙大族,背后又有监国晋王撑腰,身份尊贵,所言更是打着皇子的名头,寻常世家子弟、文人官吏谁敢反驳?就连方才叫骂最凶的锦衣少年讪讪收回话头,垂首不语,其余宾客也纷纷敛了怒气,不敢再多置一词。
看契苾何力脸色涨红,一副要气死过去的模样。可长孙冲搬出监国晋王的号令摆在明面上,名分、尊卑尽数压在前头。
他一介蕃将,纵使满心不忿,也万万不能当众冲撞赵国公府嫡子,更不敢违逆晋王吩咐。
“呸!一个手下败将,也好在老子面前叫嚣!”
拔灼见状,越发耀武扬威,倨傲的俯视着楼下的契苾何力。
李象看到契苾何力浑身都在发抖,缺了一块的耳朵都气的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伤口崩裂似的。怪吓人的。
“何人敢在坊中胡为!”外头忽然传来喧闹之声,竟是万年县县尉,带着不良人前来维持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