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灼俟斤,更是被他踹成了那样!薛延陀的勇士,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侮辱!”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忍气吞声吗!”
“怒火只会让勇士失去理智!收起你们的怒气!”突利设劝说道。
虽然,他也对李象十分的恼火,但却仍努力的扭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李象那些挑衅的动作。
“别忘了可汗给我们的旨意是,娶走大唐的公主!”
“放心,大唐的天可汗只看重名誉,只要名义上臣服于大唐,就能打着大唐藩属的旗号,插足西域的商路,壮大我们的部族。”
“可汗还能睡到大唐的公主!”
“今日的耻辱,以后,我们会百倍千倍的讨回来!我们会要狠狠的教训这位可恶的皇孙!再将天可汗的所有公主全都抢回草原!”
靠着这种自我安慰式的排解,薛延陀使团的愤怒,当真渐渐的平息下来。
李象见他们对挑衅不为所动,失望至极,啧了一声便离开了。
突利设却以为是自己一群人的气势压倒了李象,于是更为振奋,更加大声的鼓噪起来。
“一会儿见到了天可汗,记住,也要表现出现在这般的愤怒!”
“要让天可汗知道,我们薛延陀的勇士,绝对不能轻易受辱!”
“大唐的皇孙侮辱了我们使团的副使,这件事,绝对不能轻易搪塞了结!”
“大唐得加钱!必须加钱!必须要天可汗,增加足够有诚意的嫁妆数额!”
几人正低声谋划,打算入殿后借拔灼受辱一事漫天要价,就见宫门里侧快步走来一名内侍,尖细传旨声穿透喧闹:
“陛下有旨,宣薛延陀使团入殿觐见!”
突利设精神一振,连忙抬手按住部众,快速用突厥语低声叮嘱几句,示意众人待会儿尽数摆出愤懑难平之态,拿捏住分寸向李世民施压。一众薛延陀人齐齐整顿皮裘、按紧腰间弯刀,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戾气,跟着内侍迈步踏入宫门。
要如何开口,突利设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而今一跨过殿门,他便一改先前在大唐时那般恭谨小心的姿态,尽情彰显着他身为草原人的怒意:
“天可汗!你大唐皇孙李象,当众拳脚折辱我薛延陀副使,欺辱整个薛延陀使团!此等奇耻大辱,绝不能就此作罢!”
其余部众紧跟着齐声附和,声浪震得殿内梁柱似都微微发颤:
“若大唐无半分致歉诚意,便是存心损毁两国和亲盟约!”
“真珠可汗一心与大唐交好,若是今日之事得不到妥善了结,漠北数十万铁勒勇士绝不甘休,从此薛延陀与大唐,不死不休!”
“天可汗必须严惩李象,给我等一个公道!”
他心想,中原人都说先礼后兵。他先前在大唐卑躬屈膝,礼节已经行的够了。
现在拔灼受了屈辱,反而正好借故向天可汗硬气一些,这般符合了中原人的兵法,一定能获取更多的好处。
况且,他来大唐这些时日,也早已调查的清楚了。
天可汗近年年岁渐长,不复当年征伐四方的凌厉锋芒。待人宽和,格外看重青史仁君名声。
现在他们又占着委屈的道理,只要使团假意动怒施压,他们必定会步步退让。
两仪殿中,天可汗李世民高坐御座,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任由他们鼓噪。
直到鼓噪了有盏茶功夫,突利设等人鼓噪的累了,也渐渐觉得气氛不对,声音渐渐平息,愤怒化为惶恐。
御座之上,那道声音,才渐渐传了下来。
“公道?”只听天可汗冷笑一声。
“贞观十三年起,你薛延陀谴兵攻白道川,略我大唐安置在彼处的突厥部众;”
“贞观十五年,你薛延陀举兵逼近朔州关外,妄图侵我大唐疆土;”
“贞观十六年,贞观十七年……”
“哪一年,你薛延陀未曾进犯我大唐之疆界?”
“朕念及草原安宁,念及夷男对朕的国书中还算恭谨,并未多加苛责,还同意将朕之爱女下嫁薛延陀。”
“而现在,你们反倒在朕的两仪殿里,说朕没有公道?”
“当朕是木雕泥塑的不成!”
李世民的突然暴怒,倒打一耙,让突利设整个人都蒙住了。
“更有甚者,你们竟敢在大唐境内,长安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之中擅动刀兵,伤害朕之爱将,还想要加害朕之皇孙。”
“怎么,夷男是以为,朕的大唐铁骑无力踏平漠北?还是你们薛延陀,也想落得如突厥、高昌那般,被我大唐灭国分土的下场?”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在突利设头顶,方才鼓动众人的底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的双腿发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脸上的嚣张尽数化为惊恐惨白。
“天可汗,我薛延陀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他心底满是茫然与慌乱,全然措手不及。
“哼!”
李世民冷冷俯视浑身颤抖的突利设,冷哼一声。
他沉声道:“你在城中,对我大唐如此不敬,还敢入宫和朕奢谈和亲?”
“晚啦!”
“你等若再敢胡为,冒犯我大唐国体。朕,必亲提大军,与夷男会猎于北漠!”
李世民背负双手,高昂着头,如一尊烈日一般,俯视着突利设与一众薛延陀人。
“你等且去问问你们的可汗,他可有,与朕在疆场上争锋的胆量!”
突利设只觉得一股极为庞大的威压袭来,汗如浆下,浑身颤抖,方才的算计,仿佛冰块一般瞬间化的无影无踪。
他甚至连答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到得此时,他才知道了,那三个字,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分量。
“天可汗!!”
? 第198章 究竟是谁说天可汗威权不在啊!
突利设等人心神剧震、抖如筛糠地退出两仪殿,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天可汗雷霆震怒的威压,如万钧巨石压在心口,一路行来,一行人身躯仍止不住颤栗不止,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久久无法散去。
一行人闷头疾行,直至踏出殿门、抵达宫城之下,彻底脱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正殿,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动。
到得此时,众人略微回过神,面面相觑,眼底只剩满心憋屈与荒唐的别扭。
“我们……就这么走了?”其中一名薛延陀人满脸古怪怨忿。
“明明是大唐皇孙当众伤了拔灼,契苾何力只是受了轻伤,过错本不在我们!”
“为什么被天可汗陛下一说,反倒尽数成了我们的不是,连半句辩解的余地都无?”
“闭嘴!”突利设面色铁青,赶紧低喝制止。
他哂(shen3)笑一声,声音里,却带着满满的自嘲:“契苾何力早已归心大唐,是堂堂唐室勋臣。而我等,终究是化外藩属蛮夷。”
“一个蛮夷的死活,岂能与大唐重臣比较?”
言罢,他回头遥望巍峨高耸的宫阙,心底余悸未消,沉声道:“所以,究竟是何人,胆敢抹黑天可汗的名望,造谣天可汗年事渐高,锐气已失……”
在大唐的这些日子,明明大唐朝中市野,都在说天可汗权威不在。
非但因为储君之位不得不与两个儿子反目,甚至,还经常被人当众斥骂,辩驳不得……
可今日看来,天可汗这等杀伐锋芒,分明鼎盛如昔,半点未减!
不可能有谁能有胆子,当众斥骂这位强大的天可汗……
究竟是谁说天可汗威权不在啊!这一定是专门欺骗他们薛延陀使臣的谣言!
“那我们接下来……”
“即刻遣快马归漠北,将今日始末如实禀报真珠可汗。”突利设语气沉重,眉宇间尽是无力与憋屈。
“天可汗此番怒意是真是假,我看不透。但我们薛延陀——万万承受不起大唐的雷霆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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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待薛延陀一众使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李世民独立于殿外廊下,久久伫立未动。
胸中翻涌的怒火缓缓沉降,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难言的怔忡。
他原本以为,这群恃和亲为筹码、狼子野心的漠北使者,必定会拼死纠缠、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漠北铁骑南下相要挟。
方才一番厉声痛斥,他本意在先压其嚣张气焰,心中早已做好数次拉扯辩驳、反复周旋的准备。
可谁曾想,不过是罗列其历年寇边罪状、一句会猎北漠的警言,这群方才在殿内喧哗鼓噪、扬言与大唐不死不休的薛延陀人,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连连叩首高呼天可汗息怒。
最终未敢再多辩一字,只能灰头土脸、惶惶退去。
李世民缓缓直起身,迈步走到殿外凭栏而立,抬眼望向西北远山,心中反复回味先前李象说过的一番话。
早年他亲征四方,破薛举、败刘武周、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后来,又北灭东突厥、西平高昌。
彼时兵锋所向、万邦臣服,四夷部落慑于大唐赫赫兵威,无一人敢僭越放肆。
可天下承平日久,他一心欲成千古仁君,为求北疆安稳,求仁君美名,对漠北藩属多有包容退让。
但一味恩抚,非但未能换来敬畏,反倒令夷男滋生骄纵轻视之心,忘记了贞观十三年诺真水一战的惨败!
先是年年越境劫掠、侵扰边境,后是胆大包天,胆敢拉拢内附之铁勒,甚至绑架他的爱将契苾何力!
如今,更是胆敢遣使入朝,借和亲之事胁迫天子、漫天索要重利。
今日不战而屈人之兵,看似是他自己的几句怒斥镇住了使团。但李世民仍旧是清醒的。他清晰的知道,自己今日摆出的这“天可汗”的威势,实际上依仗的,是大唐数十年征战积淀的赫赫威名,是北疆数十万枕戈待旦的精锐将士!
若无突厥、高昌覆灭的前车之鉴,若无诺真水一战大破薛延陀的铁血先例,方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斥责,不过是空洞恫吓,何以让突利设等人惊惧至此、抖如筛糠?
“所有人都告诉朕,与外邦当恩威并施。”李世民心中暗自思忖。“朕以诚相待、以和亲施恩,换来的却是薛延陀得寸进尺,甚至敢在帝都宫阙之下聚众挑衅、胁迫朝廷。”
“而那竖子却说:大唐的威严,只在陌刀的刀锋之上。体面,只在唐骑奔袭所至的疆土之内。”
“今日看来,却是那竖子说对了。”
此前他始终顾虑,骤然回绝和亲恐激怒漠北、再起边战。可今日一幕,让他彻底幡然醒悟。一味怀柔退让换不来长治久安,唯有亮出天可汗背后的铁血底气,方能震慑四方蛮夷、镇住狼子野心。
李世民心念一转,不由想起李象。
这竖子在御宴之上言辞铿锵、寸步不让,之后又在平康坊闯下祸事,却依旧坦然入宫面圣,毫无半分惧色。
如今想来,他从一开始便算定了一切——算准了薛延陀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算准了漠北根基未稳,绝不敢与大唐彻底决裂。
哪怕大唐断然拒和亲、斥使团,薛延陀亦不敢真正与大唐撕破脸面!
一念至此,李世民眸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沉声传旨:
“传朕旨意,北疆各镇即刻整饬边备,加倍操练兵马,增派斥候昼夜巡守漠南边境,严防薛延陀异动!”
“命中书省即刻草拟国书传往薛延陀!直言其使团在长安放肆无礼、寻衅滋事,和亲之事,暂且搁置!”
“若他真珠可汗仍想做我大唐藩属,就必要先约束部众安分守边,拿出十足诚意!”
旨意朗朗,殿内内侍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