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将这竖子给朕吊起来!”
“不狠狠打上一顿,这竖子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朕今日,非要狠狠教训这竖子一顿不可!”
李二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火,压得整个书房空气都近乎凝滞。
他一面说着,一面竟解起腰间的龙腰带来。往日面对李象时偶尔尚存的几分包容,此刻却是丝毫无存。
第214章 陛下何来的颜面管教我!
眼见一脸怒色的皇帝已经攥住了手中那条九环白玉蹀躞御带,殿中,除却前来告状的张亮之外,宫人们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但李世民却半点也不曾收敛怒火,反倒像是刻意一般,将满腔怒意尽数展露人前。
此事可能掀起的风波、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到了极点。
李象仅凭一己私怨,便纵火焚毁当朝勋臣府邸,这般行径的严重程度,远胜昔日李承乾暗中雇人当街殴打张玄素一事。
当年张玄素虽属朝臣,终究只是一介清流文臣,官阶不高、无封爵傍身,太子折辱他,至多引得朝堂议论,损毁的也仅是李承乾一人的名声。
可眼下截然不同。郧国公张亮是实打实的社稷功臣,凌烟阁画像位列第十六。
数月之前,还是他李世民亲手将其画像悬入凌烟阁,当众褒奖其功绩。谁知转瞬之间,这位受他亲自表彰的功臣的府第门楣,竟被他的亲孙一把火烧毁,此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耗费无数心血设立凌烟阁,本意是铭记功臣、酬报将士,以此彰显朝廷善待勋旧的诚意,好收拢人心。
可若转眼间,便任由宗亲羞辱勋臣,那这凌烟阁功臣名单,岂不是也成了一纸空文?
今日若是不能给张亮一个公道,不能替他挽回颜面,满朝文武、一众开国老臣必然人人寒心。
人人心中都会暗自揣测:连身居六部要职、画像留存凌烟阁的功勋重臣,都能被宗室皇孙肆意折辱践踏,在陛下眼中,难道满朝文武,都只是皇家可以随意磋磨的家仆不成?
况且近段时日,李世民本就对李象另眼相看,暗藏几分期许。只是这竖子素来口无遮拦,动辄说出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语,偏偏句句皆有道理,让他想要亲近,又不敢全然放心。
可今日骤然听闻,这竖子纵火烧毁勋贵门楣,李世民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别样滋味——竟像是寻常祖父撞见孙儿闯下大祸,终于抓住一处实打实的错处,这份难得的拿捏之感,甚至让他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欣喜。
“今日既然抓准了他的过失,定要好好训诫管束,绝不能任由他这般肆意妄为,重蹈承乾的覆辙。”
“非得令他清清楚楚认清自身过错,心甘情愿低头赔罪不可!”
李世民心中暗忖,长久以来嘴上总被李象占尽先机,今日总算能占理扳回一城。
一念及此,他刻意绷紧面皮,将脸上的怒意衬得愈发浓烈,强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窃喜,摆出一副雷霆震怒的帝王模样。
他大步迈下御案阶前,手中玉带拖过地面,带起一阵响动。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阶下安然立着的李象,声音厚重如惊雷,震得殿中器物似都微微震颤。
可他满心怒火的逼上前,本以为,能看见李象畏怯低头、惶恐认错的模样。
但入眼处,却只瞧见李象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
当然兴奋!李象本来想着的,只是刻意把事闹大,闹到李二面前。只要在李二面前把这事掰扯清楚了,那么,张亮日后自然不敢再打太子盐的主意。
烧人门楣固然是大事,大不了,事后再给张家修回去就是了。左右立威的目的,也已达到了。想必到时长安城中,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孙并不好惹。
但这一入宫,似乎,正撞上了李二这老登心情不佳?
本来只想走个过场的李象,当即就精神了。
“陛下仅听勋国公一面之词,便欲以刑加我,可称贤君否?”李象肃立殿中,不闪不避。
“况且,臣若有罪,当以律惩之。陛下手持蹀躞,怒目而视,是如昔日鞭打我阿耶一般施以私刑吗?”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一片死寂。跪坐在一旁的张亮愣了愣,这皇孙,竟在这时候还要出言挑衅陛下?
但视野转向其他人……为何你们,都一副十分习惯的模样?……褚舍人,你什么时候坐在案几旁边的?又是什么时候掏出的纸笔?
李世民的唇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就知道,这个竖子,断然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巧言令色,上纲上线的说些悖逆诡辩之言。
但这一次,他却是已好好查问过了。
“朕自是知晓!”李世民冷哼一声。“你以为是勋国公仰赖刑部权势,刻意攀诬你制成的那‘太子盐’。”
“莫说此事只是你之臆测,便是真有其事,朝廷自有规制!你何不上告御史台、大理寺,却非要自行妄为?”
“身为宗亲,焚烧一国国公之府邸,往少了说,也要徒三年!是勋国公谅你年纪尚幼,向朕求情,莫要以国法相论,顾以两家私亲。”
“勋国公既有宽宥之意,故而朕不以国法,乃用家法,谈何说是私刑?”
“不论如何,你李象,亦为朕之血脉!”
“怎么,朕这个祖父,还管教不得你了吗!”
李世民勃然道。
原来李二早已经和张亮打过招呼了啊!李象目光扫向那边正跪坐一旁的张亮,果见对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还装出一副宽厚容人的模样,心中瞬间明悟。
纵使落魄,但自己终究身上有个宗亲的身份,张亮就算再忿怒,也断然不会要求把一个皇孙按律徒刑三年。
他一个堂堂国公,若真这么做了,反而是失了气度,还开罪了皇帝。
倒不如故作大方,诉苦之后再示以宽宥之意,皇帝自然也会为他找回面子。
好算计啊好算计。
“你可心服了?既然心服,便速速认错!”李世民摆出祖父的模样,斥道。
张亮微微垂首,唇角压着一丝隐秘的笑意,心中早已笃定结局。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算计堪称完美,只要李象今日被迫低头认错,那他之前被焚烧门楣、当众折辱的怨气,便能尽数洗刷。
更重要的是,陛下心中歉疚之下,少不了会在盐市事宜、朝堂权柄上对自己有所补偿,届时太子盐这块肥肉,终究还是要落入他手中。
在他看来,李象年纪轻轻,虽然第一次亲见此子果真敢当殿直斥皇帝,让他有些惊讶外。
但在大势所趋之下,此子定然只能乖乖服软,认下这口哑巴亏。
可下一秒,他却是看见李象反而昂起了头,无半分俯首认错的姿态,反而语声清亮,字字铿锵,声音响彻整座甘露殿。
“陛下既已将父亲逐出宫城,又何来的脸面管教我!”
“我既有错,那便以国法!我若有错,也是错在越俎代庖,意欲为大唐拔一毒瘤!”
第215章 诬告反坐?还有这等好事?
“你说什么?”
李世民眉头皱起,他倒是没有想到,李象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还敢理直气壮的对他顶撞。
他是当真有几分生气了。
原还在想着这竖子言辞虽是悖逆,但大多却是为其父喊冤张目,亦或者,也有几分为大唐国运考量的担忧进谏之意。
顶多是为人胡闹了些,该是还有些可造之处,稍加打磨,未必不能成材。
可如今,事已明朗。已经说明了无论如何,为了些许盐利,身为宗亲断然不该如此折辱勋贵。可这竖子却仍想胡搅蛮缠,甚至还要污张亮为毒瘤?
甚至,还在继续拿承乾出来说项?
承乾所犯的,那是不赦的叛逆之罪!是他刻意要与承乾反目的吗!
这竖子,分不清好赖!自己这个当祖父的一门心思为他周旋,他竟还不领情!
“安敢如此攀诬于勋国公!”李世民斥道。
“攀诬?”李象撇了撇嘴。
“盐利之巨,何其广大!长安市井盐市,本是万民赖以度日、商贾赖以营生的公允之地,朝廷从不许权臣垄断把持。可早在孙儿开设太子盐之前,勋国公府的私盐铺便已盘踞长安各坊,硬生生占了长安过半盐市!”
“手握刑狱大权,不思秉公断案,反倒化身商贾,垄断长安盐利,哄抬盐价,盘剥市井小民!全城百姓日日吃贵盐、纳重利,尽数流入他张家私库!无数小商贩被他挤压破产,无数寒门之家因盐价高昂度日艰难!”
“我与孙神医制成太子盐,旨在平价售盐、普惠百姓,使得百姓不再受苦盐盐毒之苦!可就因为断了他的不义横财,勋国公便怀恨在心,公器私用,挟私报复!”
李象陡然抬高声调,脸上正气凛然,声音响彻整座甘露殿。
“陛下和我论国法!可唐律亦有云,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
“可陛下治下的大唐天下,食禄者与民争利的,比比皆是!”
“勋国公授意麾下爪牙捏造毒盐命案,构陷无辜商户,兴起无端冤狱!”
“纵然数次递状刑部,却仍是压案不查、置之不理,任由流言漫天飞,要让百姓们不敢吃这物美价廉的太子盐,只吃他勋国公府的苦盐!”
“张亮这般身居高位、徇私枉法、与民争利、公报私仇,视国法如无物、视民生如草芥之人,陛下不知吗?不就是因为他乃是那所谓功臣,所以纵使他残害百姓,陛下亦是优容?”
“视而不见,便是帮凶!陛下既心中无民,告知陛下又有何用!”
“一把火烧了他家门楣,就是让此辈虫豸日后再不敢对百姓日用伸手!”
“勋国公有罪,人尽皆知!陛下既然不管,朝廷既然不管,便我来管,也要受陛下的家法吗!”
李世民脸色铁青,李象如此上纲上线,他还真没法反驳……他确实知道,这朝中诸公,家中做生意与民争利的,确实不知凡几。
唐律里不得与民争利这一条,就和后世的劳动法一样,可以当做不存在。
但这事,还真就无法处理……这竖子如此聪明,岂会不知,这一条,是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的吗?
要惩戒这些与民争利的食禄者?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岂不是都要革职查办,剩他这个光杆皇帝了?
分明是故意为难!
那边厢,张亮听着李象耍这无赖,却是也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污蔑!是污蔑!”
这事虽说是人尽皆知,但他们这些大户做生意,却都是挂靠在底下家仆或是亲眷手中的。
在律法层面,倒是真不怕查。
“皇孙!事到如今,竟还想要攀诬于某吗!”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张亮猛的站起身来,怒道:“皇孙要以国法,可知晓国法森严,非是如皇孙平日那般,能够任胡言乱语!”
“依唐律,凡人有嫌,遂相诬告者,反坐!皇孙诬我,可敢受反坐么!”
高低也是在刑部当尚书的,一本唐律,张亮倒是也翻过些许。如今却是拿出了“诬告反坐”一条来威胁李象。
李象一听,眼睛一亮。
唐律里,居然有这么方便的一条?
诬告反坐?还有这等好事!
本来,只是想控诉张亮大兴冤狱,垄断盐市,朝廷却不管不顾。
但既然你张亮如此点醒,那不得来点大的?
李象当即踏前一步,直面怒目而视的张亮,毫无半分怯意的说道:
“有何不敢!那我今日便当众状告你——郧国公张亮,身居刑部尚书、凌烟阁功臣之位。”
“却私蓄巨资、阴养死士、广结朋党、觊觎民生利源,反形已具,居心叵测,蓄意谋反!”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方才还厉声怒斥的张亮浑身一僵。
殿内执笔的褚遂良笔尖骤然断裂,墨汁飞溅,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立身正中、肆意放言的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