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此念,想来日后,你也会是一名仁君。朕无后顾之忧啊!”
这儿子虽无什么锋芒,但却有仁君之姿,日后,未必不能守住大唐这份基业。
李治心头狂喜,面上却依旧是恭谨模样,连忙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成全!”
但垂首的瞬间,眼底却是飞快掠过一抹得色。
李象,你能造糖造盐、锋芒毕露又如何?
在父皇心中,万般奇技,终究不如赤子孝心。
这一局,我稳稳扳回!
李世民眼神扫过案上卷宗,心中却是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将那本大理寺推官呈上的卷宗拿起,交到了李治手上。
或许,也该问问稚奴欲要如何治国了。
“稚奴,这份卷宗,你且先看看……”
第227章 百骑司
“是,父皇。”李治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卷卷宗,略略一扫,心中不禁一沉。
父皇在命人暗查勋国公?
勋国公张亮,虽说在凌烟阁功臣之中排名并不靠前,能力也不算顶尖。但却是极受信任的潜邸旧臣之一,是父皇在刑部诸多世家官员的头上,插上的那根钉子。
如此重臣,父皇怎会突然对其存疑?
李治下意识便想到了数日前,李象焚烧勋国公张亮府门,张亮怒而入宫,和李象于御前对峙。
但张亮出宫之后,便闭府谢客,此事不了了之。毕竟那竖子是个不要面皮的,年岁又小。
朝中本也推断勋国公张亮只能吃个哑巴亏,对此倒并不意外——张亮位分再大,能大的过魏王吗?魏王都没能弄死那竖子!
但似乎,此事并非不了了之?父皇怀疑勋国公,必定是因李象之故。
李治心中才稍缓些许的警铃,此时更是大作!
那竖子,竟能不动声色便在父皇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连凌烟阁功臣都敢出手撼动,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最可怕的是,父皇信了。
父皇自登基以来,行事多讲究一个光明正大。玄武门之事这等添加疮疤,就堂而皇之的写在史书之中,任后人评说。连太子承乾谋反这种家丑,也是命朝官彻查,并无遮掩。
而那李象何德何能,竟能让父皇甚至愿意瞒着满朝官员,秘密探查一位潜邸从龙旧臣!父皇如今对李象的信任,已经至此了吗!
见李治神情震动,李世民只当幼子是震惊于自己暗中探查大臣之事,也未有多想。“稚奴,张亮侵占民利,多行不法。你说,朕应不应当追究?”说完,一双凤眼看着李治。
李治心中飞快权衡,面上却是露出惶恐模样:“父皇,兹事体大,儿臣安能干涉父皇!”
“无妨,是朕要你说。”李世民温言道。
李治在心中飞快权衡,父皇对那竖子信任与日俱增,自己若是再只一意藏拙,只怕终有一日,当真要被那竖子给比了下去。
“那……儿臣斗胆。儿臣以为不宜继续深究。”
李治垂首,缓缓开口说道。
“古语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勋国公乃是追随父皇起兵的潜邸旧人,此前遭受拷打亦誓死相随,足见其忠。又数十年劳苦功高,位列凌烟阁功臣。若仅凭捕风捉影之言便擅加探查,难免寒了一众老臣之心。”
他刻意不提李象半个字,仿佛一切思虑皆是出自本心公论,不夹杂半分私怨。
“朝中诸多勋臣看在眼中,难免惴惴不安。人人自疑陛下暗中窥伺,君臣之间生出隔阂猜忌。朝堂之上一旦信任不再,上下离心,绝非社稷之福。”
“依你之意,便任由勋国公府侵占盐利?”李世民凤眼眯起,李治心脏忍不住一跳。
“父皇,儿臣以为,勋国公还算不上侵占盐利。”
“近些年长安周遭盐价常年平稳,并无暴涨崩盘之相。百姓如今虽无缘享用精盐,可市面上流通的粗盐、苦盐,价贱量足,已是历朝未有之平易。”
“寻常农户、市井小民,皆能买盐糊口,足以安生度日。即便勋国公府不谋盐利,也会有其他的商贾谋求此利。谈何侵占盐利?”
“至于勋国公为太子盐诬陷商贾一事。”李治稍作沉思,力求将此事回答到最好:“儿臣以为,勋国公乃是重臣,非一商贾所能衡量。”
“官僚勋臣,是我李氏治理江山的根基梁柱。商贾则只是枝叶,枝叶偶有摇曳,无关社稷安危,可若是根基动摇、勋臣寒心、百官离心,大唐江山方才会真正动荡。”
“故而儿臣斗胆直言,当以安抚为主,稍作敲打,也就是了。稳住勋贵朝臣,方能稳住朝堂政局。”
听完这一番话,李世民眸光微动,深深看了李治一眼。
“官僚勋臣为根基,是吗。”
他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思考了稍许,便对李治道:“朕还要处理政务,稚奴,你便先下去吧。”
“记住,今日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
“是。”李治躬身,神态仍旧恭谨,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袖中十指却早已悄然攥紧,心底反复辗转,满是不解与忐忑。
不对啊,我之所言,既显得仁德宽厚,又懂朝堂制衡,以社稷大局为重,完全按照是正统的王道之君的做为来说的。
可父皇为何不褒不赞、不置可否,却只是遣他离去?
李治心中惴惴不安,倒退着离开了太极殿。殿内只剩烛火摇曳,映着李世民深沉莫测的面容。
一个说的,是治国需仰赖臣子,故而需要对臣子宽仁。另一个说的,是治国要重视百姓,故而不能容忍勋臣害民……
论格局,似乎那竖子比之稚奴,还要更胜许多?
但,两条道路,究竟哪一条更胜一筹,他这个皇帝此时亦是不知。不过,连稚奴都顾及张亮情面,为张亮诿过,遑论百官?
事涉官僚,朝臣们会不会顾忌各自关节?是否会官官相护?
他的目光,不自觉放到了案几上的一本黑册之上——承乾一个太子,都能查出这么多世家百官不可见人的阴私之事,朕要查一个勋国公府,却是束手束脚,要么是胡乱揣摩朕意,要么就是搪塞朕。朕还是不是这天下的天子?
他们日日进谏,让朕循规蹈矩,究竟是不是全都出自于公心?
朝中诸公皆老,各自盘根错节,顾虑渐多。如今,朝中却是已无多少直言之臣。或许他们还不敢欺瞒自己这个皇帝,可日后呢?后世之君又当如何?
“来人。”
李世民眸光一凝,心底骤然生出定计。
“召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即刻入殿觐见!”
他的胸中思潮翻涌。
前有承乾谋逆,后有青雀闯宫,两次宫阙动荡,他身为大唐天子,身居九重,竟全然被蒙在鼓里,次次皆是旁人密报,方才后知后觉。
今日欲查张亮私弊,唤来的三司干吏,竟是个个讳莫如深,只想着揣摩圣意……他这次要的是真相!
甚至,他心中更烦躁者是——这次查张亮这些臣子想着要揣摩圣意,那么,承乾谋逆,所谓的反形已具,是不是也是他们揣摩圣意?
朝臣,本该是他这个君王耳目、手足的延伸。
可若朝臣各有派系、各存私心,还是帝王延伸吗?亦或者,便成了遮蔽圣听、蒙蔽天下的高墙?
承乾不可信,青雀不可信,朕为何便如此信任这些臣僚……
臣僚,便比酷吏可信吗?
朕乃仁君,朕也不用酷吏。朕既擅掌军,为何不用军人!
何不以宿卫亲军为骨,另起一套只忠于朕、不隶朝堂、不受士族裹挟的耳目爪牙!
不问人情、不看情面,只查隐秘、只呈实情、只听圣命!
脱出朝堂,两相牵制,他这个皇帝,方才无人敢瞒!
一念落定,李世民眼底锋芒乍绽。
这新立之衙署,他连名字都已想好了。此衙署可定名为——百骑司!
第228章 殿下在急些什么
“……殿下,第二期盐引与糖引已经发卖完毕,共筹得银钱四万八千五百余贯,营建公主府的资金,已是大体筹集完毕,甚至还能有些许盈余。”
“昨日首批精炼精盐、白糖已是出仓,成色远超旧制粗货,存量充足,足以供应商户订货。长安城中的精盐盐价已经不足五十文一斗,降了足足一半多。等第三批盐货发卖出去,想来那些盐铺里的精盐,就要彻底砸手里了。”
说到这,王玄策语气犹疑。“殿下,这般下去,那些旧盐铺迟早要关张。”
“那些人的背后,不止勋国公府一家……真要将他们全都得罪死吗?”
“得罪死了才好。”忙碌的李象坐在案几后头,闻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小爷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现在不多得罪些人,回头自己作死的时候,怎么要这些人下死力气给自己落井下石?
封建时代的生意,大多都掌握在权贵的手中。之所以采用这种直接且暴力的方法闯进精盐市场,其中一层考量,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触动更多人的利益。
主打的就是一个吸引仇恨:你们的利益被抢走了?就是我干的,都冲我来啊!
当然,嘴上李象自不会这么说。他语重心长的道:“要做事,就不能怕得罪人。不碰他们的盐利,老百姓就只能吃苦盐。”
“明明有能产出足够大多数百姓吃上的便宜精盐的法子,难道要束之高阁、藏技不用,就为了帮着这帮勋贵商贾世世代代垄断民生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得罪了他们,说明他们感觉到了痛,说明他们揽在手中的利益,是实实在在的流了回去。”
“百姓才是这个天下的主干,他们不过只是装点树干的枝叶。枝叶长得太大,反而掠夺树干的养分,现在,只是把他们抢走的养分还回去了些而已。”
“不过,此物日后如何发卖,便交由你来。哎,若是明君当朝,早就把这些人全削了……”
“殿下!殿下慎言!”王玄策本还在惊讶于李象要将太子盐、太子糖交给他的事,闻听李象又口出悖逆之言,赶紧阻拦。
什么“若是明君当朝”,这话外之意岂不就是说,今上是个昏君?
“殿下此等爱民之心,实在是教人钦佩。就是……总要多说些让人心惊肉跳之言。”王玄策身边,卢照邻一脸别扭的说道。
这有什么,后半句才是精髓好吧。
“竹纸的生产,近日如何了?”李象问卢照邻道。
“新一批竹纸刚晾晒完,工匠对竹纸工艺进行了改善,如今的竹纸,质地柔韧,甚至已不输市面上的藤纸。”
“噢对,禀殿下。”
卢照邻叉手禀道:“竹纸工艺已经告知了刺史孙公,据闻,商州的竹纸作坊也已经开了起来,孙公有意大展拳脚,要使商州竹纸成为我大唐新一名产,不日,或许长安西市上,就能看到商人贩运来的商州竹纸了。”
“噢,对了,这是孙公送来的商州作坊的契书,殿下请过目。”说着,从怀中掏出契书要递给李象。
“不用给我,这些竹纸作坊的分例,便交由你留着。”李象将契书推了回去。
“别推辞,这些钱不是给你的。以后,若遇到了愿意读书却囊中羞涩的贫家子,便可从这笔份例钱中支用,供其成材……我信得过你。”说着,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
他娘的,还是看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不爽。即使回去了,也得给世家埋一些钉子。这些银钱左右带不回去,留在大唐就当个助学金了。
小爷我终究是要回去的,要这一点份例做什么。这大唐的钱,能用在疯狂星期四吗?能买到肥宅快乐水吗?啥都不是。
卢照邻本就感性,此时更是大为感动:“殿下先造竹纸,大庇天下寒门士子有纸可用,又自弃重利、留资助学,如此体恤寒士、栽培后进,古之圣人,也不过如此!”
“过誉了,哦对了,只有纸可用,这可不行,我还有一法……”李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在案几上翻找起来。
不多时,找到一张图纸,交给卢照邻道:“这叫活字印刷术,原理与印章仿佛,一字一张,排好顺序,便是一份雕版,可批量印制书籍。”
“你让工匠去试试,试印些书籍出来。隆庆坊新修的店面里留了几家开书坊的店面,竹纸是自家产的,再免了雕版钱,印书成本就下来了。”
“有了廉价的书,日后寒门读书人也会越来越多……还可以办个报纸,就如官府之邸报,面向寻常士子和百姓发卖,内里可讲述天下大事,交流学问之类。卢兄以后可以专注于弄这报纸……”